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大,吹得我后脖子发凉。
董校长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时候,我本能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他说:“袁老师,这学期辛苦你了。”我站起身,想说句客套话,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我抬头,看见董校长的笑容滞了一下。
顺着他的目光转头,我看见了我老公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灰色夹克。
董校长脸上的表情很怪。
他端着酒杯的手,一直在抖。
酒洒出来,溅到我面前的一碟花生米上。
然后,他弯腰,喊了一声:“沈总……您怎么在这?”
那一刻,整个包厢都静了。
01
开学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六点半出门,天还蒙蒙亮,电动车的座垫上落了一层露水。我擦了擦,骑上去,穿过两条街,拐进榕城三小的大门。
门卫老周冲我笑:“袁老师,来得挺早啊。”
我说:“新校长第一天到任,不敢迟到。”
老周摆了摆手:“我听说这个董校长,不好伺候。你留点神。”
我没太往心里去。
我在榕城三小代课三年了,换了三个校长,哪个不是来了又走。
我一个教语文的代课老师,不争不抢,不惹事,谁也犯不着跟我过不去。
八点半,全体教职工大会。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手里攥着笔记本,想着下午第一节要讲的课文。
台上的董洋四十出头,穿了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讲了一个多小时,从师德师风讲到教学质量,讲得头头是道。
快散会的时候,他忽然话锋一转:“开学第一天,我检查了一下各班的卫生情况。别的班都还可以,就是三年级二班,走廊的墙角还有灰。班主任是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年级二班,是我带的班。
我站起来,脸有点烧:“是我。”
董洋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三秒。那眼神冷飕飕的,跟刚才讲话时完全两个人。
“卫生看起来是小事,反映的是工作态度。”他说,“袁老师,我希望你是把心思放在教学上,而不是敷衍了事。”
我当时想说,走廊墙角那块灰是暑假施工队留下的,我报到那天就想弄掉,买的那袋腻子粉还放在办公室。但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新校长第一天,没必要为这点事顶嘴。
散会后,办公室同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新校长。我没接话,坐在自己工位上,翻开教案本,心里有点堵。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美萱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
林美萱比我大两岁,教数学,是办公室里跟我关系最好的同事。她压低声音说:“梓晴,我跟你讲个事,你别当耳旁风。”
我抬起头,看她神神秘秘的样子,觉着有点好笑:“什么事啊?”
林美萱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同学在教育局人事科。董洋上任之前,调了全校教师的档案看过。听说他在你那一页上,拿红笔画了好几道圈。”
我愣了一下:“画我的档案干什么?”
林美萱撇撇嘴:“谁知道呢。反正你小心点,我听人说,他来头不简单,背景挺深的。”
我闷声扒了两口饭,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来榕城三小三年,安安分分教书,从来没得罪过什么人。这个新校长第一天就跟我不对付,不至于这么巧吧?
可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下午放学,我坐在办公室改作文,改到天都快黑了。
林美萱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多想了,说不定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你头上,你自认倒霉吧。”
她走后,办公室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收拾东西,锁门,走到停车场骑电动车。电瓶快没电了,车子一颠一颠的。我骑到半路,车彻底走不动了,只好下来推着走。
路灯把我影子拉得老长,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有点冷。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沈军的电话。
响了四五声,他才接。
“喂?”
“你吃了吗?”我问。
他说吃了,问我吃饭没有。我说还没到家。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他在一个空荡荡的地方。
“今天新校长来了。”我跟他说,“可能有点事要忙,这段时间可能回得晚一些。”
沈军顿了一下,说:“别多想,好好上班就成。”
声音不咸不淡的,像平时的他。
我挂了电话,推着电动车继续往家走,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他大概不知道我正在为这个事烦心。
他从来就是这样。
三年前结婚的时候,他跟说我,他做点小生意,常年在外跑,家里的事让我多操心。
他没说错,这几年,这个家确实都是我在操持,他连人影都很少见。
可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委屈。
但也只是想想。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随便煮了碗挂面,坐在厨房里吃了。面有点坨,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窗外的风呼呼地响,像是要下雨了。
02
第二天上午,我刚进办公室,就看见桌上多了张纸条。
“袁老师,今天上午来一趟我办公室。”
落款是:董洋。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一节课下课后,我敲响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董洋正在低头看什么文件,头也不抬地说:“进来。”
我站在办公桌前,盯着他头顶那几根白头发,心里默数了三秒,才开口:“董校长,您找我?”
他这才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笑。那笑容和昨天在大会上点名批评我的时候判若两人,仿佛昨天的事根本不存在。
“哦,袁老师,”他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坐。”
我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
“是这样的,”董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今天上午教务处交了一份工作计划。我看了下,发现这三年来,小学语文的教学档案和作业批改记录都很散乱,没有统一整理归档。你反正课也不多,这个事就交给你了。”
我心里一沉,课不多?我一个星期十六节课,哪里就不多了?
但我没有反驳。
我说:“好,我抽时间整理。”
董洋点点头,又笑着补了一句:“袁老师,不是我说你。你也不是刚来的新人了,做事要主动一点。别什么事都等着领导提醒。”
我捏着衣角,没说话,点了点头。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口气,又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算了。不跟他计较。
从那天起,我的日常就变成了一边上课、一边跑档案室。
档案室在三楼最西头,没有空调,窗户常年关着,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两点之间,太阳恰好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闷得像蒸笼。
我一有空就蹲在档案室里,一摞摞地翻着三年前的教案、作业批改记录、期末试卷分析表,分门别类地装订归档。
班上改了一半的作文作业堆在办公桌上,带着一股墨迹和灰土的气味。
那几天,我中午经常连饭都顾不上吃。
林美萱看不下去,有一天中午,她端着两个包子上了三楼,推开档案室的门,把包子往我面前一递:“你疯了?这是整你你看不出来?”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能怎么办?总不能跟他拍桌子。”
林美萱叹了口气,靠在门框上:“你到底怎么得罪他了?我听说他上个星期在教育局开会,当着一屋子校长的面,还提了一下你的名字。说什么‘有的老师教学态度有问题’。”
我嘴里嚼着包子,愣了一下。
提我的名字?
我咽下包子,放下手里的档案,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上来。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我一个小小的代课老师,跟这新校长到底哪来的仇?
下午放学,我骑电动车出了校门,拐上一条小巷子,迎面撞见董洋从一条岔路上走出来。
他看见我,站在路边,目光在我那辆破电动车上扫了一圈。
“袁老师骑车回家啊?”
我点了点头:“嗯。董校长,您慢走。”
他笑了笑,眼神从我身上滑过去,落在那辆落满灰的电动车上,也不知在看什么。
我骑出去老远,心里还挂着那个笑容。那个笑,让我后脊梁发凉。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出了一会儿神,拨通了沈军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就接了,背景里隐约有嘈杂的人声,像是什么地方在装修。
“你那边方便说话吗?”我问。
“嗯,你说。”
“那个新校长,”我顿了一下,“他好像……总在找我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沈军说:“什么麻烦?”
“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犹豫了一下,“就是总觉得他怪怪的。他好像认识我似的。”
沈军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一点。
半晌,他说:“你们校长叫什么名字?”
“董洋。”
电话那头,沈军没有接话。
我听到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他说:“我知道了,你别多想。要是他真欺负你了,你跟我说。”
我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跟我说。说有什么用?你人都不在家,连面都见不着,还能替我出头不成?
窗外又开始刮风了。榕城今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03
第二周的星期一早上,我刚到校,董洋就站在教务处门口。
他手里拿着两张纸,脸上挂着那副温和的笑:“袁老师,你这是第三回迟到了。”
我愣了一下:“董校长,我今天是提前十五分钟到的。”
“我七点五十就站在这里看了,”董洋指了指手里的纸,“你八点零二分进来。你说你提前了十五分钟?”
我明白了。他说的“迟到”,是按照他的表来算的。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手指头在袖子里攥紧了。我忍了忍,没有当面顶他。
我说:“那董校长的意思,我们以后是按您的时间来上班?”
董洋脸上的笑纹收了收:“怎么,袁老师觉得我的要求有问题?”
走廊上已经围了好几个老师,都在看这边。林美萱在不远处,眼睛瞪得老大,那意思分明是“你别说”。
我低下头:“没有问题。我知道了。”
董洋拍了拍手,往里走:“行,知道了就好。我希望下次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迟到。”
我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好”字。
进了办公室,一句话没说,把包摔在桌上,坐下。
那一天,我备课备得心不在焉,改作业改到一半,停下手里的笔,看着窗外发呆。
我到底得罪他什么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我正在教室里讲作文,门被敲了两下。我走过去打开门,看见吕秀艳站在教室门口。
我愣住了:“妈?您怎么来了?”
吕秀艳拎着一个保温杯,递到我面前:“你早上出门忘了带杯子,我给你送来。”
我心里一暖,伸手去接,嘴上说:“妈,您跑一趟干什么,送个杯子多不值当。”
吕秀艳哼了一声:“我倒是想不管。你老公打电话过来,让我给你送。”
她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走廊上路过的人听到:“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在外的,你在家也没个正经工作,一个代课老师,一个月挣那点钱,连你老公零头都不如。人家的媳妇正正经经考个编,你呢?就是舍不得那份清闲。”
我接过保温杯,笑容僵在脸上。
教室里学生齐刷刷地看着门口,走廊上也有别的老师探头探脑。
我看着吕秀艳,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吕秀艳也察觉到旁边有人,但她说得更大声了:“我说错了吗?你骑车那点事还非要我儿子操心。”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指尖压得杯子发白,眼眶有点发酸,但还是没接话。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教室门口停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的床上,一遍一遍地回想吕秀艳在走廊上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就像一根根针,扎在心上,不深,但疼。
我嫁给沈军三年了。吕秀艳从来没待见过我。
她看中的儿媳妇,应该是那种家世好、工作好、嘴巴甜的。我一样都占不着。代课老师这个身份,在她嘴里提起来,就跟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似的。
可我心里清楚,沈军不在意这些。他从来没说过嫌我挣得少。
但他在意不到我的难处。
一个人支撑着家里家外,一个人扛着生活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这些事在我心里憋了太久,没说出来的话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一点一点压着。
而那天,我并不知道,吕秀艳在廊道上说话的时候,隔着一扇虚掩的窗户,校长办公室,董洋在窗后面站了很久。
04
周末,我回了婆家。
这是惯例。每个周末回去吃顿饭,哪怕心里不情愿,也得去。
沈军这周回来了。他的车停在楼下,我走到厨房窗前,就看见他的背,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有点恍惚,他这人在外面再风光,回了家也会做饭。虽然他不怎么在家,但他在家的时候,饭都是他做的。
吕秀艳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来了,扭过头,嘴上还带着昨天的余温:“来了?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没接话,放下手里的水果,去厨房帮忙。沈军抬头看我一眼,说:“你坐着去吧,马上就好了。”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往锅里下鱼,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
“那个你们校长,还有为难你吗?”他一边翻炒一边问,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
“还好。”我斟酌了一下,“就是平时工作上多挑挑刺,不算什么大事。”
沈军嗯了一声,没有再接下去。
饭桌上,吕秀艳照例在饭桌上念紧箍咒。
“隔壁老王家的儿媳妇,上个月考上了正式编制,单位好,待遇好,一个月五六千块。”吕秀艳夹了一筷子菜,冲我说,“你什么时候也去考一下?总不能一辈子当个代课老师吧?说出去都不好听。”
我筷子尖在碗里顿了一下,埋头扒了一口饭。
沈军夹了一块鱼肉放我碗里,头也没抬:“妈,吃饭。”
吕秀艳哼了一声:“你就会护着她。”
气氛有点僵。我低头吃鱼,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饭后,沈军去阳台上接了一个电话,吕秀艳也回屋里午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喝了半杯凉茶,百无聊赖地走到书房门口。
书房门没锁。沈军在家的时候,书房基本都不锁,但里面乱七八糟的,我没怎么进去过。
我推开门,闻到一股烟味。书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桌角放着一个旧铁盒子。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里面是一叠照片,最上面那张,一眼就让我愣住了。
是一张年会合影。
画面里,沈军站在台上,面前摆着桌签,上面印着“鸿远集团董事长沈军”几个字。
台下坐着一排人,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一个人正在鼓掌,脸拍得很清楚。
那个人,分明就是董洋。
我拿着那张照片,站在原地,心跳一下子就乱了。
沈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看什么?”
我吓了一跳,照片差点掉到地上。我转头,沈军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半杯水,看着我。
“这是……”我把照片举起来,“你们集团的年会?这个人,他看着像我们校长。”
沈军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照片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照片,放回盒子里:“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别掺和。”
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问更多的话终究没说出口。
他不想说的时候,我问也问不出来。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年了。
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照片里那个视角一直在脑子里转。
董洋台下鼓掌的样子,和他现在在讲台上冲我笑的样子,在我眼前反复交错,搅得我心绪不宁。
他到底是谁?
他和沈军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给林美萱发微信,侧面打听了一下董洋的来历。
林美萱回消息很快:“我同学说,董洋今年调来之前,好像是哪个公司的高管,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来了教育系统。可能是走了教育局某位领导的关系。”
公司高管。教育系统。
两个词在我心里转了转,我好像摸到了什么边,又好像什么都摸不着。
那天傍晚,我骑着电动车路过福满楼,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
车窗摇下来,露出董洋的侧脸。
他正笑着跟车里的一个人说话,那姿态,怎么看都不像是对着领导,倒像是在对着某个客户。
我不由自主地在路边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车里的那个人我没看清,只看见董洋笑着点头,连连陪着笑脸。他递给那人一个信封,那人接过去,揣进口袋里,车子很快开走了。
董洋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走进了福满楼。
我骑着电动车,心事重重地回了家。
05
董洋到任满月,办公室里林美萱带头张罗,说新校长来了一个月了,大家还没一起吃顿饭,总得有个仪式感。
董洋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地点定在福满楼,周五晚上。
我原本想找借口不去。可林美萱拉着我的袖子,说:“不去不合适。他本来就看你不对付,你连饭都不去吃,这不是主动递把柄给他抓?”
我想了想,确实是这样。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周五晚上,福满楼二楼包间,摆了两桌。
菜品上了一半,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有老师端着酒杯去给董洋敬酒,我也去敬了一杯。
他笑着接下,端起杯跟我碰了一下,说的话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袁老师这段时间辛苦了,学校的档案整理得不错。以后继续好好干。”
我点了点头,退回了自己那桌。
酒过三巡,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扒面前的一碟花生米。我盘算着,再过半小时我就找个由头先走。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沈军发来的消息:“我在福满楼楼下。你吃完了?”我愣了一下,他今天回来了?我还没回复,包厢的门就在这时候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我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大家的视线望过去。
沈军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灰色夹克,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一点。他的目光越过一桌桌的人,找到了我,冲我招了招手。
我正要站起来朝门口走,余光里,一个人影却忽然僵住了。
董洋。
他刚敬完一圈酒,手里还端着半杯白酒,正背靠着主位的桌沿笑呵呵地跟旁边人聊天。
可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定格在门口那个穿着灰夹克的男人身上时,那笑意像被人一把按住似的,猛地收住了。
那张带笑的脸,一寸一寸地僵下来。他手里的酒杯,开始发抖。
包间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一边。敬酒的还在敬酒,聊天的还在聊天。只有我,隔着几步的距离,清清楚楚地看见董洋的脸,白得不像一个喝过酒的人。
沈军不知道屋里的暗流涌动,朝我这边走了两步,喊了声:“老婆,走了。”
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董洋的耳朵里。
董洋手里的酒杯“啪”一声摔在地上,白酒溅了一地,杯子碎成几片。
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朝董洋看过来,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
我也回头了。
沈军站在门口,已经停下了脚步,正微微皱着眉,看着洒了一地的酒液。
董洋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来。他的嘴唇抖了两下,终于在满屋子的寂静中弯下腰,声音干涩地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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