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草虫明净,半生世态炎凉,白石老人在人间留了一杯有光可入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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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班里兴起了明信片,我舍不得送的是齐白石的画。比如俩鸡崽争扯一条蚯蚓,词曰“今日相争,他日相呼”,老人剧透着人生。

明信片上都是蜻蜓、蝉、各路草虫,绝无山川盛景。后来读他诗:“目明不欲穷千里,且看西山一角云。”西山对他来说是近处,远处的,他都让了。

可眼前也有眼前的郁愤。

他首次进京是1903年,年近不惑。游前门,见洋人来往驾车,鞭子更多是抽没有及时让路的国人,官员车马也是乖乖避让,城门口还有丁役手执马棒,等着帮洋人抽国人……“余倦欲返……未刻始归,尚疑是梦”,问同行朋友,人家说:“非梦也,君太劳耳。”他之所见,半封建半殖民地之常态,我们也能脑补,可“尚疑是梦”“非梦也”,酸楚啊。

“天津一带皆洋房,举目所视,轮船、铁路、洋房外,无不寂寞。不畏洋人者,惟白日清风。”白日清风画不出来,但还有些东西,他总可贪恋。

到香港,“此地与故乡大异,是时无着棉衣者。菜场见有王瓜、紫茄、辣椒、扁豆等,果类尚有橘在树间。余与同游欲购新辣椒为渡海菜,问其价,每斤钱四百文。”

“五月初八日未刻,忽闻雷。自三月来京,夏将过半,始闻此声。”

大自然的出产,气候,节气,这些才是让他安神的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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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有他亲手种的枇杷,十年了才结果。他客居京华也十年了,尝不到那枇杷,就“画此细看,作为还家好梦也”。他刚画的,画完就不当真迹而当实物了,细看,发呆。

由此想到《神笔马良》,每次画什么成真,马良都开心,因为他还是个小孩子。以前感慨马良是孤儿也是神笔,为何不画出父母以享天伦?也许他没见过,不记得。他只能画出自己见过记得的一切。

“余癸卯由京师还家,画小姑山侧面图;丁未由东粤归,画前面图;今再游粤东,画此背面图。”就一座小孤山,识其全貌,就要费这许多流年。“万里离情衣上泪,十年遭遇画中山。”

落笔成画,未必就能如愿保全。老人愠怒过多次:“去年将毕,失去五尺纸虾草一幅,得者我已明白了。”“有门客携去画,前后共二十三幅,不曾告我。我欲补画之。此第二幅也。”余下二十一幅,老人会画得渐渐怡悦吗?

他总是遭劫掠。邮局见到寄件人有“白石”二字,完了,无论字画诗稿,往往不能寄达。

也许诗稿比书画的遗失,更让老人痛惜。他总说,“我的诗第一,印第二,字第三,画第四。”

可他的老师大名士王闿运在《湘绮楼日记》说他“文尚成章,诗则似薛蟠体”。薛蟠是红楼梦第一粗坯,“洞房里钻出大马猴”为其代表作。齐白石后来读到,没辩解:“这话真是说着我的毛病了”,说自己再看“也有点呆霸王那样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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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五十二岁时王闿运去世,他没读到齐白石此后四十一年的诗。

“受人恩即多拘束,笼鸟朝官钵里花。”“曾尝世味三千里,丽浦风寒听鹧鸪。”

这当然不是薛蟠体。

曾尝世味,最好的注解就是他与梅兰芳的交往。冠盖云集的堂会,无人招呼齐老画师,而伶界大王梅兰芳当众执弟子礼。“而今沦落长安市,幸有梅郎识姓名。”老人点滴在心。

应邀登门,“兰芳笑求余画草虫与观,余诺,兰芳欣然磨墨理纸,观余画毕,为歌一曲报之。余虽不知音律,闻其声悲壮凄清,乐极生感,请止之,即别去。”良朋良晤啊。

但佳话良晤之外,我也读到老人给梅之密友齐如山的信:

“璜曾请代求畹华之画,去纸久矣,恐伊忘了,今请代催一催。”

还是需要代求,代催,预留多少余地,费多少思忖沉吟。

与梅郎无关,人世原本叵测啊。所以老人诗云:“园荒狐亦营巢穴”。兔三窟,狐也须三窟。世道愈荒凉,众生愈贪生求暖。

可世态炎凉,凉才是客观规律,炎热或曰温暖,不过是他日相呼的一重幸运。

友人齐凯的《齐白石照相记》写道:“齐白石的表情要么木讷,要么哀苦,欢愉的镜头屈指可数,与其恬淡的画风形成了鲜明对比。画室里物品摆放凌乱,但颜料碟、笔洗里十分干净,这都是其画作中色墨明净的原因所在。”

奥威尔有本书叫《上来透口气》,白石老人也算是找到了透气的方式。

我呢,我也算找到了《夜光杯》这专栏。

“夜光杯”,好名字——何妨入夜,毕竟有光,幸而一杯在手。

编辑:钱 卫

约稿编辑:沈琦华

责任编辑:史佳林

图片:网络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