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省纪委监委门口的路灯把积水照得发亮。
孙晓菲撑着伞走进来,侯亮平已经把茶泡好等她。
可孙晓菲坐下后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举报信是她写的。
第二句:信里写的都是道听途说,她撤回举报。
侯亮平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孙晓菲躲开了。
她站起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窗外的黑色轿车没有熄火,车灯在雨里亮着,像一只没合上的眼睛。
侯亮平记下车牌,转身对袁若雪说:“查这辆车,诚通集团名下的,今天开车的不是吕义的司机。”
01
孙晓菲走出纪委大门的时候,雨又密了一层。
侯亮平站在二楼窗口,看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台阶上,仰起脸,像是让雨水浇一浇神。
这个动作不太对,一个刚刚撤回举报的人,最不想做的就是在纪委门口多停留。
那辆黑色轿车停得很规矩,没有熄火。
雨刷有节奏地摆动,驾驶位的人没有露脸。
孙晓菲在原地站了大约半分钟,才拉开车门坐进去。侯亮平注意到,车门是后车门,她坐的是后排,不是副驾。
一个会计,让司机来接,坐后排很正常。
但侯亮平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回到办公桌前,钟小艾递过一卷资料:“这个孙晓菲是诚通集团财务部的,入职快六年了,以前没有过任何记录。”
干净。太干净了。一个在集团做了六年账的人,每个季度考核都是合格以上,没有一次被投诉,没有一次出过差错。
侯亮平把资料放下:“我需要知道谁送她来的。”
第二天一早,袁若雪把调取的监控截图放在了侯亮平桌上。
车辆登记信息显示,车牌在诚通集团名下,是集团公务车队的备用车,编号07。但这个编号的出车记录那一栏,在孙晓菲来的那天是空白的。
“备用车?”侯亮平不太理解。
袁若雪解释,诚通集团一共有十辆公务车,其中两辆是备用车,不固定配给某一个领导,谁有需要谁申请。
但这个07号的用车申请单上没有领导签字,只有一句“临时外出”。
“谁填的?”
袁若雪推过来这张完整的申请单:“里面对接的申请人一栏写的名字,肖军。”
“肖军是谁?”侯亮平问。
“吕义的专职司机。”袁若雪顿了一下,才又开口说:“调档案的时候发现,他以前在省机关车队待过,给高育良开过两年车。”
侯亮平的手停在了半空。
原省领导班子里的高育良,两年前已经被留置审查了。
一个给落马领导开过车的人,现在在涉案集团董事长身边当司机。
这确实说得通,吕义需要这样一个熟悉官场规矩的人替他办事。
“把他所有的档案调过来。”侯亮平说。
袁若雪动作很快,下午就把肖军的简历放在了侯亮平桌子上。
肖军,转业军人,专业驾驶技术过硬,在部队时拿过三等功。
转业后先在省机关车队,后调给高育良当专车司机,干了两年。
高育良出事后,他接受组织谈话后调离机关,到诚通集团当司机,给吕义开车至今。
档案里的评价都很一致:话少、沉稳、守规矩。
袁若雪临走前多提了一句:“他还有一个弟弟。”档案袋里夹着一张照片,边角已经泛黄。
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大门口,左边的眉眼和肖军很像。
“他弟弟叫肖江河,也是诚通集团的。”袁若雪看着他说。
“也在诚通?”这个信息量的确不小。侯亮平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隐隐露出轮廓。
“肖江河已经过世了,档案里说他因个人原因辞职后就没了,但我查下来发现不对。”袁若雪的语气里带着犹豫,“这个人当年是财务部的,他是车祸没的。”
好端端的会计,辞职后出车祸。哥哥给吕义当司机,弟弟在吕义的公司做财务。
侯亮平的手指在那张旧照片上敲了两下:“去查一下肖江河当年在诚通集团都经手过什么。”
袁若雪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转椅的轻微声响。
钟小艾推门进来时,看他还盯着那张照片,径直提醒他:“那都是老案子了,你是查举报信的,不是挖坟的。”
侯亮平没有听进去。
他总觉得,一个给高育良开过车的人,能安安稳稳在诚通集团待这么多年,一定不可能是老实的。
高育良的风波早该把这样的司机牵连出来才对,但没有,肖军干干净净,好像站在所有事情的边缘,只看不动。
窗外又下起雨,侯亮平把那张存档的旧照塞回档案袋。
02
接下来的两天,袁若雪花了大把力气才找到肖江河当年的部分记录。
最终,她交到侯亮平手里的材料不算多,却有个有意思的现象。
肖江河在诚通集团财务部只干了不到一年,年度考核表却有三份,前两份被人从系统里删掉了,纸质版是后来人工补的。
“人事那边说,当年的财务主管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批旧档案,后来交接不清。”袁若雪说,“我找技术部门试过恢复系统数据,只找回来两页扫描件。”
扫描件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一份年度内部审计的底稿,上面有肖江河的签名和一行附注,附注里提到“车辆维修费用异常”几个字。
车辆维修费用异常。侯亮平感觉前额那里的血管跳了一下。
他放下材料,决定去见一个人。
祁同伟。
原省公安厅厅长,涉案落马后一直羁押在看守所。
此前已经有两次提审,他的回应很有系统性:每项指控都推说不知情。
但今天侯亮平想问的方向不同,他先用吕义和诚通集团作为引子,果然,祁同伟否认一切,甚至否认认识吕义。
侯亮平故意不说话,把文件和笔录收好,做出要离开的样子。就在他即将走出门的那一刻,祁同伟忽然开口了。
“那个司机还在给吕义开车?”祁同伟望着窗外,“他弟弟的事怪不得别人。”
侯亮平回过头,祁同伟已经把脸转向墙那边,不再多言。
这几句话在侯亮平脑中盘旋很久,他试图追查他弟弟的档案,但档案早已被人为拆散到多个单位。
他想起那位在省机关车队的老队长,或许能解开一个关键问题。
老队长姓黄,已经退休了。侯亮平去到他家,说明来意。
老人坐在阳台上,沉默了很久,点了一支烟抽完才缓缓说道:“肖军这人,是部队推荐过来的,技术好人也正气,后来进了高育良的车队,也是组织安排的。”他猛吸一口又说:“你问的是肖江河的事。”
侯亮平坐直身体。
“肖江河是他亲弟弟,两兄弟差了八岁,”老队长回忆道,“肖江河很聪明,学过财务,毕业后先进了家国企,后来去了诚通。那时候肖军还在给高育良开车,吕义就是通过肖军认识的高育良。”从那之后,吕义跟高育良的关系就忽然进了许多。
“那肖江河的死呢?”侯亮平问。
老队长摇头,将烟头摁灭:“说是刹车失灵,车子冲下山坡。”又说:“他出事前找过他哥一回,具体说了什么不清楚。”
从老队长家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路边的路灯一排排亮起,侯亮平在心里盘算着已知的几块零星碎片。
肖军先给高育良当司机,吕义由此认识了高育良,肖江河进了诚通财务,发现了车辆维修费用的猫腻,写进了审计底稿,紧接着出事。
如果当年的车辆维修费用异常,就是几年后吕义输送利益的雏形,那么肖江河就是第一个发现并且想翻案的人。
而他的哥哥肖军,竟然在高育良倒台后安然转入了诚通集团继续当司机。
哪有这么巧的事。
侯亮平回到办公室后一口气做了三个决定。
第一,向领导申请重新调查肖江河当年那起事故。
第二,让袁若雪查当年接手维修保养的修理厂,想找找还有没有存续的关联方。
第三,他自己去会一会那个司机肖军。
03
第一次见到肖军,是在诚通集团的地下停车场。
侯亮平没有打电话,也没有提前通知。
他站在电梯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车位。
车子停得很稳,一次就位,没有多余的修正动作。
车门打开,一个穿深灰夹克的中年男人下来,身形挺拔。
肖军比照片上老了不少。侯亮平主动上前亮明身份,肖军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点了下头:“领导来集团检查,需要我叫人接待?”
“不。”
侯亮平看着他,“我是特地来找你的。想了解一下,你们吕董事长平时应酬的一些情况。”
肖军拉开车门,把后座的保温杯拿出来,动作不紧不慢:“我就是一个开车的,领导们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领导谈事,我不下车。”
“那你记得什么?”
肖军直起腰,目光平稳:“司机只管看路。”
侯亮平笑了笑,随意闲聊般问起:听说你以前给高育良同志开过车?
肖军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但停顿极其短暂,短到几乎分辨不出:“那是组织安排的。领导用车,司机就开车。”
侯亮平点点头,把一张名片递过去:“想起什么,随时可以联系。”肖军没有接,只说:“领导名片还是收回去吧。我一个司机,收了不合适。”说完就转身走向候梯厅了。
这次见面在表象上没有获得任何信息,肖军从头到尾滴水不漏。
但侯亮平通过这次的观察明白了另外一件事:这个人的镇定程度不像是普通司机,不紧张,不讨好,不打听。
他像一堵砌得很平的墙,你找不到砖缝,自然也撬不开。
回到专案组后,袁若雪那边的结果也出来了。
当年给肖江河所驾驶车辆做保养的修理厂,注册在一个叫郑涵蓄的亲戚名下,这个郑涵蓄恰恰是祁同伟以前的下属,后来下海做生意,专门与吕义保持密切联系。
维修厂在肖江河出事后半年就把法人换了,两次股权变更,最终注销。
刹车油管爆裂、冲下山坡、维修厂跟郑涵蓄有关系、郑涵蓄又以前跟祁同伟走得近,这些关联现在对肖江河的死因极有帮助。
侯亮平让袁若雪把郑涵蓄的背景资料和过往经历全部调出来,自己盯着墙上那名案涉核心人物的关系图久久未动。
他画了一根线,从肖军到吕义,从吕义到高育良、祁同伟,又在肖军旁边画了一个小圈。那个圈里写着肖江河三个字。
袁若雪抱着一摞资料推门进来,她找到了肖军近些年的出勤记录表。
记录看起来非常规律,几乎每天准时出车。
但其中有一列引起了她的注意:每个月四号,他都固定请假了半天,从无例外。
“四号?为什么是四号?”侯亮平问。
袁若雪翻到另一页:“肖江河出事的日期,就是某年的五月四号。”
一个月都没落下过。在肖江河死后,他每个月都会回一次老家。这变成一个习惯,一种祭奠,更是一种提醒。
侯亮平想起老队长说的话,肖军和肖江河差了八岁,长兄如父。
这个沉默寡言的司机把弟弟的死吞进肚子里,吞了十几年,却仍然每个月在固定的日子请半天假。
“去肖军的老家。”侯亮平说。
04
肖军的家在城郊一个老镇上,青砖黑瓦,院墙有些垮塌。大门挂了把老式挂锁,锁芯已经锈住了。
侯亮平找人开锁后轻轻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杂草已经快长到膝盖高。
堂屋里没什么家具,桌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但地面有几处痕迹不太一样,像是有人来过,且近期在屋里走动过。
普通住宅的地面上出现一条通向灶台的小路,这条路径明显是近期踩出来的。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灶台底部的砖缝,挪开几块松动的青砖后,发现下面压着一只铁的饼干盒,盒面已经生锈。
侯亮平打开盖子,里面是半本被烧过的账本。
账本厚厚一摞,但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只有中间这一半还残留着。
侯亮平戴上手套翻了几页,是手写体,字迹工整,记录了一些车辆的维修项目、油料费用和转账备注。
内容表面上杂乱无章,实际上却有几个数字对得很整齐。
第一页上写着旧城改造项目,后面跟着几笔款项和收款方。其中一个收款方的名字与祁同伟的亲属有交集。
没有人知道这半本账本是谁烧的,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烧到一半又留了下来。
侯亮平小心翼翼地把账本放进证物袋,又让技术部门对整个屋子做了一次地毯式检查。
他们临走前,侯亮平站在院子里回头望去,老屋像一个沉默的老人,什么秘密都吞进了肚子里。但侯亮平觉得,有一双眼睛可能正看着他。
当天晚上,袁若雪给侯亮平打来紧急电话。
她收到消息,说孙晓菲在住处附近出了车祸。
是一辆闯红灯的面包车,孙晓菲被刮倒后受了轻伤,已经被送到医院了。
侯亮平赶到医院的时候,孙晓菲坐在急诊的走廊里,嘴唇惨白,手里死死攥着一只包。
侯亮平注意到她的包一侧有明显的撕裂痕迹,像是曾经被人翻过。
问起事故的经过,孙晓菲只反复说了一句:“车太快了,我没看清。”
侯亮平让她先安心养伤。
回专案组的路上,他接到袁若雪的电话,获知面包车是辆套牌车,事发后拐进城中村就不见了。
这车像凭空消失一般。
侯亮平没有回办公室,他先把孙晓菲的叙述和孙晓菲被撞的那一区域反复盘了几遍。
一条并不算宽敞的行车道,一辆面包车要精准地刮倒她而不造成重伤,这不像意外,更像是一种警告:不要再碰这件事。
而更奇怪的是,孙晓菲送到医院的病历上显示她携带着老式录音笔,录音笔已经被撞碎了,里面的存储卡却完好无损。
孙晓菲在病房里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交给了侯亮平。
这张存储卡里有一段很长的录音,录音的环境极嘈杂,应该是有人在车里说话的背景,能隐约听见有两个男声在交谈。
其中一个说,姓肖的账本他必须确认烧干净了没有。
另一个声音回答:别急,老肖没那么傻,他一定有底。
侯亮平反复播放着这两句对话,总觉得“姓肖的”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心里。他确定这段话里的“老肖”,一定是指肖军。
05
孙晓菲的伤情稳定后,侯亮平再次坐在她的病床前。
这次她终于没有再回避。
孙晓菲承认,那封举报信里有一部分内容是前任财务总监留下的草稿。
她因为做账时发现了异常,才动了举报的念头。
但她否认自己认识肖江河,只说是整理旧文件时无意翻到了那些底稿。
“那个录音里说话的人,你认识吗?”侯亮平问。
孙晓菲摇头说:我没听过他们的声音。
侯亮平没再逼问,但他安排人24小时保护孙晓菲的安全。这名证人已经出过一次事了,不能再出第二次。
几天后,技术部门对半本账本做了鉴定,确认上面的手写内容出自诚通集团财务所用专用纸,部分编号与集团当时申报的车辆维修费一致。
里面记录的收款方里确实有祁同伟亲属的公司。
只凭这半本账本,高育良还没有被牵涉进来。
账本其实缺了关键的一截,而那一截,侯亮平几乎可以肯定,记录的是另一段资金的去向。
侯亮平决定把肖军请到看守所问话。
仍然约在讯问室。
肖军进来后坐下,看了桌子上的东西一眼,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变化。
侯亮平将那半本账本复印件推到他面前,问里面哪一项维修费用,是跟他有关的。
肖军端详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没见过这个本子。”
侯亮平又问起弟弟肖江河:“你应该知道,当年你弟弟出事的那辆车,保养记录被人改过。”
肖军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眼,看着侯亮平,像在辨认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领导,我弟弟的事,是意外。交警也说了,刹车失灵,冲下坡。这就是命。”
侯亮平注意到肖军说完这些话之后,左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我已经向省纪委申请重新调查当年的事。”侯亮平说道。
肖军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发紧。发紧之后的松懈又明显到像换了个人倚靠椅子。他低下头,很久才说了一句话:“重新调查……又有什么用。”
“至少你弟弟应该有一个交代。”
肖军没有回答。侯亮平能看到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想涌出来又被压了下去。
讯问结束了。
肖军被带出去的时候,脚步缓慢,似乎在犹豫什么。
最终他还是停了一下:“领导,那本子不是烧过的……剩下来的那本,是给人看的。”
侯亮平脑子嗡了一下:“什么意思?”
肖军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半的侧脸:“完整的本子,不在那儿。”然后他就被人带出去了。
侯亮平坐在讯问室里很久没起身。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半本账本,又想起了肖军最后那句话:完整的账本不在那儿。那么完整的东西到底在哪?
他第一次确认,这个沉默的司机确实知道什么,而且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可能足以让很多人生不如死。
但肖军为什么要等这么久,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松口?
06
吕义被留置了。
在省纪委监委批准后,吕义几乎同时被从集团办公室带走。动作很快,没有走漏消息。侯亮平亲自带队上楼的。
吕义被按在椅子里的时候还在问:“你们凭哪一条抓我?”但那半本账本在桌上,他终究说不出话来。
起初审讯并不顺利,吕义不断否认一切,声称自己只是集团的管理者,对财务问题一概不知。
袁若雪在税票系统里比对了他涉及的几家供应商,发现资金周转严重异常。
这些证据一环扣一环,吕义的表情逐渐陷入灰败。
第二天的审讯中间,吕义的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他忽然很配合地说要交代,但交代的对象出乎侯亮平的意料。
吕义声称自己这些年长期受到司机肖军的控制——账目走账是肖军在中间传话,每一笔钱都是肖军去对接,他自己并不知道具体给谁。
甚至财务上很多异常他们早就发现了,但怕受威胁他都不敢声张。
侯亮平听完这番供词,心里浮起的却是一个奇怪的念头:没有人愿意在留置后的第一份供述里,把自己的实际罪责推给一个司机。
这样的推脱太假了。
吕义显然想将脏水泼到肖军身上。
他试图让办案人员相信这一切的主谋是肖军,而他自己只是个被司机操控的傀儡。
这个叙事链条几乎是摇摇欲坠的,吕义却坚持说了下去。
侯亮平没有打断他。
他让吕义把关于肖军操作资金的所有细节都写下来,等吕义写满五大页纸后,侯亮平忽然转换了话题方向:“在建丰修理厂的法人代表是你名下公司推荐的吧?”
吕义握笔的手停住了。侯亮平把一份工商底档摊在他面前:“修理厂在你弟弟吕杰名下注册,两个月前你弟弟把厂子转了。为什么转?”
“那是正常经营调整。”吕义的声音低了些。
“正常调整?”
侯亮平往前倾身,“正常调整的话,为什么要把之前的维修台账全部销毁?”
吕义沉默。
片刻后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忽然换了一套措辞:“侯组长,我说句实话。那家修理厂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些,但那是郑涵蓄让我处理的。当年我也没办法,郑涵蓄背后站着谁,你应该比我清楚。”
郑涵蓄背后站着祁同伟。祁同伟背后呢?侯亮平没有接话,吕义却像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把许多事情往郑涵蓄身上推。
侯亮平让人把吕义带回去后,独自坐在审讯室里。
吕义今天很反常。
突然承认部分事实,又突然把所有罪责全部推向肖军和郑涵蓄。
这样的供词,一半真话一半假话,是打算为后续庭审留出扯皮的空间。
但吕义有一样东西说漏了嘴。他反复提到“肖军敢这样”,这可能意味着他确实被肖军拿捏过,只不过拿捏的方式和他描述的不同。
袁若雪拿着一份鉴定推门进来:“当初那半本账本上,有几处笔迹写的时间跟其他内容不是同一时段。应该是后来分几次补录的。”
补录说明这不是一份日常流水账,而是一本从开始就被精心设计的证据。侯亮平想到挖出账本时的发现——只有半本,另外一半不翼而飞。
肖军确实在等待时机,等待一个人,等待一个能让他相信可以把底牌交出来的人。
侯亮平决定再去见一次肖军,这次他不打算绕弯子。
07
肖军再次被带到讯问室时,桌上多了一本卷宗的复印件。
侯亮平推了过去。肖军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一直在那卷宗的封皮上摩挲,没有翻开,像是不敢。
“你弟弟当年的案子,我们重新查过了。”侯亮平说。
肖军没有抬头。
他把卷宗翻开,里面有一份勘验记录的影印件,一项检测报告的出具日期被标注了出来。
“刹车油管的检测报告,出具的日期比他出事的时间早了两天。”
肖军的呼吸明显停了半拍。
侯亮平继续说:“一份事故报告上盖的公章是后来补的,属于这家修理厂。我们找到了当年修理厂的一个修理工,他说这辆车的刹车油管事故前刚被换过。”
讯问室安静了很久。肖军终于抬起头,眼眶泛红,却仍然没有接话。
“肖军,”侯亮平放下卷宗,语气平缓,“我查了四个月,终于搞清楚邵江河当年发现了吕义通过修理厂套取资金的事。他向上反映过,然后被调离了岗位。他出车祸前一个星期,曾经去找过你。对不对?”
肖军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泪光在他眼中一闪。
侯亮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你故意留下半本账本,故意让孙晓菲到纪委门口改变口径,你做了这么多铺垫,不就是在等一个能查到底的人吗?”
肖军看着那把钥匙,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把钥匙拿起来,摊在掌心里看了看:“这只是车库储物柜的钥匙。诚通集团地下三层最里面,那个柜子已经很久没打开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弟弟的后事办完之后,我把他的遗物收拾了一部分存在那里。柜子只有这一把钥匙。”
吕义曾经在这集团办公多年,地下车库他自然熟稔,可他从未提过那个废弃储物柜的存在。
侯亮平连夜赶往诚通集团,在地下三层最里面,找到一个表面布满灰尘的铁柜。
他用钥匙打开柜门,看见里面放着一只防水油布包。
包里的东西摊开来,让在场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完整的手写账册,上面记录着每一笔资金的走向。
分门别类,时间详细到某年某月某日。
同时还有几盘磁带和一张存储卡。
袁若雪当场用设备试听了一段,录音里有人报出一个数字,另一个声音说:“先放你那儿,等风声过了再说。”那个说话的声音,侯亮平听过,他反复听了不下十遍。
高育良。
侯亮平回到办公室连夜将所有材料整理归档,当录音带在播放器里缓缓转动,高育良的声音一次次从音箱里传出时,侯亮平明白了一切。
吕义不敢换掉肖军,高育良更不敢动他,他们都知道这个司机手里握着的东西足以让所有人万劫不复。
第二天清晨,侯亮平再次来到看守所提审肖军。他没有先开口,只是把一把椅子拉到肖军对面坐下。
“柜子里的东西,我听了。”侯亮平说,“你弟弟的事,我替他要一个说法。”
肖军坐在那里,嘴角颤动了很久,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着。那是十几年压抑后第一次松动的缝隙。
隔了很久,肖军终于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我弟弟死的那天,雨很大,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给高育良开车。高育良坐在后座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弟弟出事了。他嗯了一声,说节哀。”肖军缓缓看向侯亮平,“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上午,他刚跟我弟弟通过电话。”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肖军的目光像是穿过岁月,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这份东西我存了十几年,不敢动,也不敢交。我怕交上去,落进那些人手里,最后连我弟弟怎么死的都没人知道。”
他在等一个真正经得起所有力量重新审视的机会。
这个沉默的司机用自己的方式,为弟弟守了十几年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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