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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侃蹲在墙角。面前是一堆土坯。方方正正的。码了半人高。落了一层灰。

他伸手拿了一块。不重。一只手就能拿起来。他站起来。走到东墙根。把土坯放下。走回去。又拿了一块。

一共六块。他一块一块地搬。码成一排。整整齐齐地贴着东墙根。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蹲下来。手掌在砖面上抹了一下。灰沾到手背上。

他站起来。走到西墙根。又走回东墙根。弯腰。拿起最边上那块。走回西墙根放下。再走回去拿第二块。

六块砖。从东墙根搬到西墙根。他走了六趟。

搬完。他站在西墙根前。低头看了看那一排土坯。砖面上他手搬过的地方。灰被蹭掉了。露出底下土坯的本色。颜色比周围浅了一块。

他走回桌边。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碗沿硌着下唇。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西墙根。弯腰。拿起第一块砖。走回东墙根放下。

他又走回去拿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

六块砖从西墙根搬回东墙根。他走了六趟。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站在东墙根前。低头看那一排砖。和刚才一样。整整齐齐。

这时候门外有人推门。门没闩。门扇被推开的时候撞了一下墙。陶侃抬起头。

王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账册。他看了一眼屋里的砖。又看了一眼陶侃。嘴角动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搬砖。"

"搬砖做什么。"

"东墙根的砖放到西墙根。"

王敖走进来。站在桌子对面。把那卷账册拍在桌面上。账册摊开。正好是三月十七那页。

"你闲出病来了。上面要查账。你还有心思搬砖。"

"账我每天都在对。"

"对出什么来了。"王敖手指点着账册上那个数字。"二百石。底册二百二十石。差二十石。你打算怎么交代。"

"底册记的是二百二十石。出库单是二百石。不是我经手的。"

"谁经手的。谁就拿了那二十石。你说是我。"

陶侃没说话。

王敖把账册合上。抱在怀里。

"上面不管谁经手。账在你手里。你就是管库的。管库的丢了粮食。该当何罪。你比我清楚。"

"我没丢。"

"那你找出来。找不出来。就是你的事。"王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你那个周访。听说在郡城混得不错。寒门子弟。互相照应。你别连累他。"

王敖走了。门没关。风把门扇吹得晃了一下。

陶侃坐着。看着桌上那卷被王敖拍开的账册。他伸手把账册拿过来。翻开。三月十七那页。底册上这一页被折了一个角。折痕很深。像是有人反复翻到这里。用手指捻过那个折角。

他把折角抚平。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一下。纸页发出一声轻响。他把账册合上。放在桌角。

他站起来。走出值房。往仓曹大门走。仓门旁边有一间小屋。是看仓的老卒住的。老卒姓陈。六十多岁了。在仓曹看了十几年仓。陶侃到武昌第一年就认识他。

他走到小屋门口。门开着。陈老卒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只粗陶茶碗。碗沿缺了一个小口。和陶侃那只旧碗一样。也是旧东西。

"陈伯。"

陈老卒抬起头。看见是陶侃。点了点头。

"三月十七那天。你在不在仓门口。"

"在。"

"那天谁在仓里。"

陈老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想了一下。

"王吏目。他那天在仓里待了很久。下午申时进去的。天快黑了才出来。搬了两趟东西出去。用麻袋装的。我问他装的什么。他说是陈粮。要换新。我说得登记。他说回头补。到现在没补。"

"两趟。多少袋。"

"一趟四袋。两趟八袋。"

"什么时辰。"

"申时三刻第一趟。酉时初第二趟。"

陶侃站在门口。没说话。

"怎么了。"陈老卒看着他。"出事了。"

"没事。王吏目让我核账。我问问。"

陶侃转身走了。回到值房。坐下来。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三月十七。申时三刻。酉时初。王敖出仓。麻袋八口。

他把纸条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他站起来。走到东墙根。弯腰。拿起第一块砖。走回西墙根放下。

他又走回去拿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

六块砖。从东墙根搬到西墙根。他又走了六趟。这次比上次快了一些。汗顺着额头流到眼角。他眨了一下眼。继续走。

搬完。他站在西墙根前。低头看那一排砖。砖面上的灰印子比刚才多了。他的手掌全是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灰土嵌在掌纹里。像土坯的颜色。

他走回桌边。拿起旧碗。碗沿的裂纹在他指腹下是一道凸起的线。他端着碗走到门外。去井台打水。

井台边没有人。他一个人站在井边。把碗放进水桶里。舀了半碗水。端回来。放在桌上。喝了一口。

水凉。从喉咙下去。他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摸了一下。裂纹还在。

他拿起笔。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他重新磨了墨。蘸饱了。在另一张纸条上写:陈伯说。三月十七。王敖申时三刻入仓。酉时初出。麻袋八口。未登记。

他把纸条和前一张放在一起。叠好。放进一只竹筒。没有封口。

他站起来。走出值房。绕过仓曹的院墙。走到后面那块空地。他种土的地方。

土面上长了几根草。细的。东倒西歪的。两种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东湖边的。哪是武昌的。他蹲下来。伸手把那几根草拔了。草根很浅。一拔就起来了。他捏着草茎。把草扔到墙角。然后他用手掌把土面按了按。薄壳碎了。底下是湿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值房。

桌上的灯还亮着。他把旧碗放回木架第二层。裂纹朝向窗洞。白布搭在横梁上。他伸手摸了一下白布的一角。布面细密。锁边齐整。他母亲的针脚。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翻开那卷簿册。开始看王敖批注的那几行字。他的笔尖在纸面上走。墨迹一行一行地落下去。灯芯烧久了。有些暗。他用手指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光重新亮起来。把桌上的纸页照得清清楚楚。也把他手上刚才沾过灰的掌纹照得分明。

灰还嵌在他的指缝里。他看了一眼。没有去擦。

他站起来。走到东墙根。弯腰。拿起第一块砖。走回西墙根放下。

他又走回去拿第二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