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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秦砥柱走进市委办公楼。

大厅里两个保洁员正在拖地,看见他,停下手里的活,往边上让了让。他点了一下头,径直上了三楼。

书记办公室的门开着。

阳光从东窗斜进来,把地板切成明暗两截。办公桌上干干净净,一只白瓷茶杯,一摞文件,一部红色座机。

秦砥柱把提包放下,没急着坐。

他先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市委大院门口,几辆黑色轿车正陆续开进来,车顶被晨光照得发亮。

他转过身,在桌前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

云川大桥工程进度报告。

翻开第一页,总投资四十七亿,开工十四个月,完成产值不足百分之二十。

这个数字和工期放在一起,不用算,谁看了都知道有问题。

他继续翻。附件里夹着一份评标报告,五名专家给中标企业的评分表。

他把五组分数并排摆在桌面上,一项一项看过去。

五个人,五张表,打分结果却像商量好了一样。每一项分差不超过两分,汇总出来的总分排序高度一致。

秦砥柱盯着那几排数字看了一分钟。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太整齐了。真正独立的专家评审,不可能是这样的分布。

只有事先统一过口径,才会打出这种“均匀”的分。

他放下报告,又拿起下面那份——青岭县扶贫资金专项审计摘要。

刚翻开第一页,门外响了两声。

“进来。”

沈青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

她今天没穿外套,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别在耳后,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

“秦书记。”她反手把门掩上,走到桌前。

“坐。”秦砥柱把报告合上,看着她,“正好,云川大桥那五份评分表,你看过没有?”

“看了。”沈青藜在他对面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面上,“五个专家,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评分。概率上讲,比中彩票还低。”

秦砥柱“嗯”了一声,没接话,等她继续。

沈青藜把档案袋往前一推。

“但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个。法医那边的初步意见出来了。”

她抽出一份报告,翻开,指着其中一行。

“地西泮浓度,致死量的一点七倍。按常规安眠药中毒死亡的案例,大部分在一倍到一点三倍之间。一点七倍,属于‘过量得很干脆’。”

秦砥柱接过来,看了一遍,没说话。

沈青藜又抽出一张照片,压在报告上面。

“这是在霍建廷房间那个药瓶的瓶盖内侧拍到的。”

照片上,白色塑料瓶盖,内侧边缘有一个极细的铅笔痕。不是字,像是一个符号的起笔,也像某个编码的第一画。

秦砥柱把照片拿近了些。

“当时现场的人没当回事,只当作普通痕迹一起封存了。”

沈青藜说,“我们后来放大做了比对。”

她停了一下。

“和省委组织部游震南部长签发的二百三十七份‘干部荐书’边缘发现的暗记,完全一致。”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窗外的鸟叫得很细,像针落在地上。

秦砥柱把照片放回桌上,看着沈青藜。

“游震南本人知道吗?”

沈青藜摇了摇头。

“荐书全部由他的秘书小贾经手。游震南从来不看他每天早晨压在茶杯底下的那张纸条。这是小贾到案后交代的。”

秦砥柱没说话,重新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

笔痕极浅,不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如果不是有人把它和药瓶联系到一起,这样的痕迹在文件堆里一百年也不会被人发现。

“药瓶上的这个,小贾认了吗?”他问。

“认了。”沈青藜说,“

他说是他的习惯,经手的关键物品都会做个记号。他说这是他的‘保险’。”

秦砥柱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保险。

一个秘书的保险,系在省委组织部长的荐书系统上。这条线,比他来之前想的还要深。

沈青藜打开档案袋,从里面又取出一份材料,放在他面前。

“青岭县案卷摘要。第一页就够你看的。”

秦砥柱低头看去。

“京C集团”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括号:经查,该企业不存在。

他往下翻。

群演八十块钱一天,特约三百到五百。六亿汇票,经鉴定系后期合成。

奠基仪式后第五个月,资金链断裂。三位云川本地企业主垫资四千七百万,至今血本无归。

“简一鸣知道汇票是假的吗?”他问。

“不知道。”

沈青藜说,“但他明知所谓的‘省发改委备案’只是饭桌上一个副厅级干部随口一句话,还是把这个项目当作‘一号工程’在县委常委会上全票通过了。”

秦砥柱翻到下一页。

岩脚村。扶贫资金二百万元,以“食用菌产业园”名义拨付。村支书老杨,简一鸣的妻舅。

右下角贴着一张照片。一个男孩趴在石头上写作业,铅笔短得几乎捏不住,头埋得很低。石头旁边是干裂的泥地,再远处,是半截倒了的电线杆。

秦砥柱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这小孩叫什么?”

“李山。岩脚村小学三年级。”

秦砥柱把照片翻过去,没再看。

沈青藜从档案袋里拿出最后一份材料,封面一行字:高博文、老周初步交代记录。

“高博文是霍建廷的秘书,跟了他六年。本子里记的全是‘人情’——谁送的,找谁办事,霍建廷知不知情。”沈青藜说,“大部分,霍建廷不知情。”

“老周呢?”

“霍建廷的司机。河砂、车牌、传话,都有记录。”

她停了一下,“小贾在霍建廷死前三天,让老周把霍建廷平时吃的安眠药换成了‘另一种’。”

秦砥柱抬起眼。

“老周呢?”

“投案了。”

秦砥柱没说话。他靠回椅背,转头看向墙边。

那里原本应该挂着一幅字。现在墙上空着,只留下四颗图钉,和一小片比别处更白的墙皮。

“这里挂过什么?”

他问。

“一个‘稳’字。”

沈青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霍建廷自己写的。听说挂了七年。死前两天,他摘下来,锁进了自己办公室的保险柜。”

秦砥柱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碰了碰那四颗图钉。钉子还在,字没了。

他走回桌前,打开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把黄铜钥匙。

“先开锁。”他说。

沈青藜点头,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还有一件事。省委值班室转来一份通话记录摘要,霍建廷死前七十二小时内的。最上面这一条,我们做了标注。”

秦砥柱接过来看。

一行被红笔圈出的记录:青岭县假汇票案线索移交省纪委监委。

时间是霍建廷死亡前三日。

“省里当天就启动了核查。”

沈青藜说,“直到他死前二十四小时,省纪委监委拿到新证据,证明霍建廷的夫人深度参与了假汇票的资金流转。省委组织部才通知他来省里谈话。”

秦砥柱把通话记录放下,拿起那把铜钥匙,走到保险柜前,插进锁孔。

“咔嗒”一声,门开了。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账本。只有一封信。信封口已经松开过,里面是一幅字。

他取出来,展开。

一个“稳”字。

墨色很重,笔画收得很紧,像把自己按在纸里。

纸上有两道很深的折痕,一道竖,一道横,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开,再折过,再展开。

秦砥柱把字铺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小赵,联系云川大桥项目方,今天下午我去工地。”

挂了电话,他重新看向沈青藜。

“九点的常委会,都到齐了?”

“韦市长已经到了。赵局长在楼下。纪委那边位置空着。”

秦砥柱点点头,把那份云川大桥评标报告拿起来,夹进“稳”字那道折痕里。

“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