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秋,三峡水库蓄水,有着1390年历史的开州故城,整个沉入了汉丰湖底。湖水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些石头还记得。
第一次去开州故城,是个冬天的傍晚。汉丰湖北岸边,禹王宫、沈家公馆、李家大院、盛山堂顺着地势排开,古城墙、少卿坊和城门立在那儿,像是昨天才砌好的。开州故城是三峡库区唯一在原县城遗址上建设的老城,占地两百多亩,投资约八个亿。人们管这叫“老城记忆”。可真正被记住的,何止这几进庭院。
我把手贴在城墙上,石头是凉的。但五百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石头,被人一块一块从山上搬下来,垒成了开县的第一座石城。
那是明成化二十三年,1488年。那时候的县城是土城——夯土墙,怕雨淋、怕水冲、怕攻打。省里派下来一位“抚治道”董龄,主持“甃砌石城”的工程,把土墙全部换成了石墙。高一丈二尺,周长三百六十丈有奇。三百六十丈,刚好对应一周天三百六十度。古人做事,常常是这样——他们要让数字也说话。一圈城墙,就是一个小周天。
正德六年,1512年。主持重修城池的,不是知县,而是一位"署县训导,叫杨文。训导是县儒学的副职教官,管教化、管学生,相当于今天的县教育局副局长。让一位管教育的文职官员来主持城墙修缮、挖护城河、加高城门,杨文不仅干了,还干得相当漂亮。他建楼浚池,深挖护城河,把四个城门都加高加固。
他还给四座城门起了名字:东门叫望仙,南门叫瑞石,北门叫盛山,西门叫留阳。
留阳。这两个字我念了好多遍。留住太阳。西边是太阳落下去的地方,他不让它落。一个县教育局副局长,给西门起了一个宋词里的名字。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有文艺范儿的西门名之一。
正德七年,1513年。蓝廷瑞和鄢本恕来了。历史上管这叫“蓝鄢之乱”。保宁人蓝廷瑞自称顺天王,鄢本恕号称刮地王,饥民从山缝岩洞里涌出来,十天聚集十万之众,周边州县接连失守。开县卡在大巴山南麓唯一的通道上,叛军南下北撤都得走这儿。十万叛军到了城下,守城的,也是杨文——就是去年那个给西门起名叫留阳的县教育局副局长。
县志书里说:“攻围四昼夜,莫能冒险,县卒保全。”四昼夜,四个白天四个黑夜,叛军连城墙都没敢爬上来。一场十万规模的围攻,被一座周长仅二里的小石城挡在了城外。杨文站在城楼上,身后是从义馆里走出来的那些穷孩子。第四天夜里叛军退了。县志写:“杨文之功不可没也。”八个字,落笔很轻,但县城,留下来了。
承平日久,屋废墙圮。志书里出现了一个人:“滇南李□”。云南籍的李知县,名字不全,只剩一个方框。县志里记他“设法修筑,复坚楼屋”。他修了城,城却没记住他的名字。每次读到这个“□”,心里都有点难受。他一定也是个实实在在的人,在某个冬天的早晨哈着白气站在城墙根下,看工匠们把石头一块一块垒上去。但历史只替他画了个方框。
然后是乾隆七年,知县秦有年,粤西人,广西来的。他“捐造”了东西两座城楼,又修了南楼。“捐造”两个字值得停一下——清代地方财政拮据,许多公共工程靠官员“捐俸”,拿自己的工资建设民生工程。秦有年自己掏钱给开县修了俩城楼,用真金白银在巴山深处留下了政绩。
到了乾隆三十二年,知县师瑞龙重修砖城,城门名字变了:东门望仙改为迎阳,南门瑞石改为中阳,西门留阳保留,北门盛山废弃填塞。东、南、西三门清一色的“阳光系列”名。明代那些借山水命名的诗意名字,被清代的“迎气纳阳”替代了。只有杨文起的“留阳”留了下来。
嘉庆年间白莲教犯境,外城扩建。咸丰年间“粤匪扰及楚疆”,炮台添筑。城池的每一次重修,几乎都对应着一次“承平日久—屋废墙圮—贼匪犯境—紧急重修”的循环。这就是中国古代边疆县城的生存逻辑:和平时期城墙朽坏,战乱来临前才仓促重修,然后用一代代官员和百姓的血汗把石头一块块垒上去。
到了当年,1957年筑路,1982年修环城公路,古城墙拆除殆尽。2008年旧城沉入汉丰湖底。2018年5月,开州故城文化修复工程开工,2020年9月竣工。
我站在汉丰湖的北岸。右边是现代城市高楼,左边是重新立起来的古城墙、城门。没有人再给城门起名了,但迎阳、中阳、留阳这三个名字被刻在了县志里——包括杨文起的那个留阳。
五百年前,一位教育学官登临西门,惜别落日,故名“留阳”。五百年后,人事已非,但夕阳如初,城门如初,故园如初。
湖水底下,旧城的石头静静地躺着。湖水上面,新城的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开州这个历史上的移民城市,从来就不怕重新开始。从董龄甃砌石城到杨文四昼夜死守,从滇南李□的无名方框到秦有年的捐俸修楼,从“望仙、瑞石、留阳、盛山”到“迎阳、中阳、留阳”——城在变,门在变,人在变。但开州始终是那个“重关设险、屹然蜀东”的开州。
那些石头还记得。我也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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