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一只蓝色编织袋。
袋子不重。两件换洗衣服,一只旧保温杯,一副护膝。
可我心里发沉。
二楼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蒋月琴的儿子赵明那句不高不低的话。
“妈,这么大岁数了,别再找什么搭伙了。花六千五请个保姆,也比闹成这样强。”
我没敲门。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自己这两个月,到底算什么。
不是老伴。不是家人。也不是客人。
更像是一个拿着退休金在这里干活的人。
我叫许建国,六十六岁。
以前在公交公司开车,手握方向盘三十多年,习惯了按时到站,习惯了把人送到地方。
没想到老了老了,倒先被人当成了一个可替换的站点。
我从二楼退出来,回到三楼自己那间空了两个月的屋子。
钥匙拧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一股灰味。
窗台上那盆吊兰,叶子黄了半边。
茶几上积着薄薄一层灰。
老式挂钟停了,秒针卡在四点二十七分。
冰箱门上的磁贴还在,是女儿去年春节贴上去的,上面写着“按时吃药”。
我把袋子放下,先去烧水。
水壶里有一层茶垢。烧开的时候,壶底咕噜咕噜响,我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想笑。
两个月前,我还以为自己终于有个家了。
那时候蒋月琴把工资卡拍在桌上,话说得很满。
她说:“老许,我每月退休金六千五。卡你拿着,家里买菜买药都从这里出。密码是我生日,你记着点。”
我当时坐在她家客厅里,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洗过的葱。
她说这话时,窗外正下着小雪。
楼下快递车一辆接一辆地过,楼道感应灯时亮时灭,光打在她那张略微发白的脸上。
我心里是动了一下的。
不是贪那六千五。
是她那种把话说到明处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这把年纪,终于还能被谁认真放进日子里。
可后来我才知道,很多话,开头和结尾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和蒋月琴住在一个小区里很多年。
她住二楼,我住三楼。
以前碰面,最多就是点点头。
她退休前在供销社做营业员,说话利索,手脚麻利,买菜挑货一眼就知道好坏。
我老伴在的时候,我们也只是和她见过几次面,彼此客气。
她丈夫前几年脑梗走了,儿子赵明在外地跑工程,一年难得回来几趟。
我老伴是在五年前去的。
走之前生了两年病。
我给她端过屎端过尿,也去医院排过长队。
那时候女儿在杭州带孩子,想回来,可她上有老下有小,回来一趟也待不住几天。
人一到老年,最怕的不是辛苦。
是家里突然静下来。
静得你能听见钟表走针,听见水龙头滴水,听见自己一口饭嚼下去的声音。
老伴走后,我一个人住了好几年。
早上稀饭咸菜,晚上面条鸡蛋。
周末女儿偶尔打电话,问我“爸,最近怎么样”。
我总说:“挺好。”
其实不好。
不好也得说好。
说多了,女儿担心。自己听多了,也烦。
蒋月琴那次摔倒,是冬天。
那天楼道里结了冰,她拎着一袋米上楼,踩空了一下,整个人坐在台阶上,脸都白了。
我正好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两颗白菜,一把葱。
我把她扶起来。
她疼得直吸气,手一直抖。
“许哥,麻烦你了。”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脚踝肿得老高,我给她找了个热水袋,又给她儿子打电话。
赵明在电话里说,工地上走不开,让我先帮着照看几天。
我答应了。
那几天,我给她送饭,帮她倒垃圾,顺手把楼道里的冰铲了。
她嘴甜,恢复得也快。
一口一个“许哥”,叫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
“老许,咱们都一个人,楼上楼下跑着也累。你搬下来跟我住吧。我那儿两间卧室,你住小屋。我不会做饭,你会。这样互相有个照应。”
我当时没答应。
我说:“这事不急。”
她就把卡拿出来了。
卡面旧,磨得有点起毛。
她把卡轻轻拍在桌上,说:“我退休金六千五,够咱俩吃喝。你的退休金你自己留着,给女儿也好,自己看病也好,我不管。家里开销都用我的卡,你看着花。你要是怕我儿子回来闹,我去跟他说。”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她穿着一件灰色毛衣,袖口起了毛球。
桌上放着一只洗过的玻璃杯,杯壁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痕。
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一截,叶子碰着暖气片。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心里有点发热。
我不是没想过,老了以后再找个伴。
可再找一个,不是为钱,也不是为了热闹。
就是晚上屋里能亮着灯,回家有人问一句“吃了吗”。生病时,床边能有个递水的人。
我女儿听说后,反应很快。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问我。
“爸,你们领证吗?”
“没。”
“那钱怎么算?房子怎么算?”
“先搭伙,别想那么复杂。”
女儿在那头叹气。
“爸,您别怪我说话直。您这人心软,最容易吃亏。”
我嘴上说知道,心里却想,老了,还能吃什么亏。
能有个说话的人,就不错了。
后来我搬了下去。
蒋月琴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
厨房里有一股洗洁精和酱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阳台上晾着她洗好的毛衣,线头起球了,她也没舍得扔。
床头柜上摆着降压药,旁边放着一个旧手机,钢化膜裂了两道细纹。
刚开始那半个月,日子过得还算顺。
我早上起来熬粥,蒸馒头,炒个青菜,偶尔煎两个蛋。
她坐在餐桌边,慢慢喝粥,偶尔会说一句。
“老许,你这粥熬得比外头早餐店强。”
我听了心里舒服。
买菜也是我去。
菜市场塑料袋上总带着水珠,拎到家时,手指头冰得发疼。
卖鱼的摊前总是一地水,鞋底踩上去滑。
我挑菜,挑肉,挑鱼,按她平时的口味来。
她血压高,不能太咸。
她胃不好,不能太硬。
我就把菜炖软一点,把鱼刺挑仔细一点。
有一回我买了半只鸡,想着给她炖汤。
六十二块钱。
回去后她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
“这么贵?”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家里的开销你出吗?”
她把鸡拎进厨房,语气平平。
“我说出,不是让你乱花。老许,过日子得会算。六千五看着不少,真花起来也快。”
我那时候没吭声。
我想,可能她是心疼钱。
也正常。
一个人守着退休金,哪有不算计的。
可真正让我不舒服的,不是她算钱。
是她开始把“算钱”这件事,慢慢算到我头上。
第二个月,她给我列单子。
今天买什么,明天买什么。
青菜要本地的,不要大棚的。
鱼要活的,不要冰鲜的。
水果要脆的,不要粉的。
连豆腐都要指定哪家。
我一个六十六岁的老头,退休前天天开车,按线路跑,没想到退休后,连买菜都要按表格来。
那天我买了三根黄瓜,十三块八。
她看见票据,脸一下就沉了。
“黄瓜怎么这么贵?”
“今天菜市场就这个价。”
“你不会讲价?”
我把票据放到桌上。
“月琴,我从来都按小票买。贵不贵,你自己看。”
她没接话。
只把那张票据往旁边一推。
“我不是说你贪。我是觉得,你花钱还是得细一点。咱们这把年纪了,不像年轻人,钱不经造。”
这话听着像提醒。
其实挺扎人。
我心里那点暖,慢慢凉下来。
更让我意外的,是她儿子赵明回来那次。
他一进门,我就知道他不太放心我。
他穿着黑羽绒服,头发剪得短,手里攥着车钥匙,站在门口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菜。
六个菜。
我忙了一下午。
鱼,排骨,青菜,豆腐,还有一盆汤。
赵明笑得客气。
“许叔,辛苦了。”
我点点头。
蒋月琴挺高兴,给他盛饭,还拿出一瓶酒。
饭桌上,赵明问了一句。
“妈,你跟许叔现在算怎么回事?”
屋里安静了一下。
蒋月琴夹了一筷子菜,轻轻放进赵明碗里。
“搭伙。你许叔会做饭,人也实在。”
赵明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然后他又问。
“我妈的钱你管着?”
我把筷子放下。
“不是管。是家里开销用她的卡。我买什么都有小票。”
赵明笑了笑。
“我没别的意思。我妈这退休金六千五,也不算少。许叔,你住我妈这儿,吃她的,用她的,总得对她上心。”
我心里一下就紧了。
蒋月琴没替我说话。
她只说:“他挺上心的。早上熬粥,晚上给我泡脚。”
赵明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行。有人照顾,我在外面也能放心。”
我听见“照顾”两个字,手指捏了一下筷子。
那之后,我开始注意到,蒋月琴很多话都变了味。
她早上六点半就叫我起床,说人老了不能睡懒觉。
我以前一个人住,冬天七点多起也没人管。
现在她站在门口敲门。
“老许,粥还没熬。”
“老许,药给我倒好水。”
“老许,今天别忘了买鲫鱼。”
一开始我觉得,搭伙过日子,总得互相照应。
可慢慢地,我发现她照应的是她自己,我出的是力。
她的退休金还在卡里。
我花的每一笔钱,最后都得变成菜、药、煤气、物业费。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脚,把药盒推到我面前。
“你给我分一下。明天早中晚三次,别弄错了。”
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以前不是你自己分吗?”
她抬眼看我。
“以前是一个人。现在不是有你吗?”
我一时没接上话。
这话听起来很自然。
可听久了,就像把一个人直接塞进了另一种身份里。
我不是老许了。
我成了她能调用的人。
厨房是我的。
菜是我的。
药是我的。
连她偶尔咳一声,我都要下意识起身去倒水。
我那时候心里不是没有犹豫。
我承认,晚上一个人睡小屋时,我也想过退回去。
那间小屋很窄。
床单有点旧,压着一层浅浅的药味。
窗缝里灌风,吹得我鼻尖发冷。
可客厅里开着灯,电视里放着她爱看的家庭剧,厨房里还有热水,这些东西又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彻底一个人。
人上了年纪,很多时候不是图甜。
是图不空。
直到有一天,我去医院陪她复查。
那天排队的人很多。
缴费窗口前,排号纸一张张递出去。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病历本,脸色不太好。
我去窗口交费,回头看她时,发现她正低头翻微信。
我手机放在口袋里,屏幕裂了一道缝,是旧手机。平时也不怎么用。
后来回家,她忽然说。
“老许,咱们以后花钱都记一下吧。”
我正在切葱,刀停了一下。
“记什么?”
“每天买了什么,花了多少,写本子上。月底我儿子回来,要看。”
我转头看她。
“赵明要看?”
“他也是为我好。”
她说得很平静。
“他说我一个老太太,不能糊里糊涂把钱都交出去。”
我胸口一下堵住了。
“月琴,当初不是你说六千五任我花?”
她皱了皱眉。
“我说的是花在这个家里,不是让你不记账。老许,你怎么越来越较真了?”
我把菜刀放下。
“我较真?”
“你儿子一句伺候,你不拦着。现在又让我记账给他看。我在这儿两个月,做饭买菜陪你去医院,最后还得像个报销的人一样,等你们母子查账。”
她脸色沉下来。
“你这话就难听了。”
“难听也是实话。”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她说。
“老许,你别忘了,你住的是我的房。”
我愣了一下。
她接着说。
“没写明白的事,最容易出问题。你要是把自己当外人,那就按外人的规矩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只是一直在看我,值不值。
我也不是圣人。
我低头看了看砧板上的葱,心里很乱。
那天晚上我没再给她倒水。
我听见她在客厅里咳了两声。
以前我会立刻起来。
那天我躺在小屋里,睁着眼,直到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第二天开始,我把账记得很清楚。
白菜三块六。
豆腐两块五。
降压药二十八。
燃气费一百零三。
连买塑料袋都记了。
字写得工整。
像我当年填行车记录。
我把本子放在桌角,她翻了翻,脸色好看了些。
“这样就对了。”
我没说话。
心里却已经凉了半截。
真正把这点凉意推到头的,是她六十二岁生日那天。
她早三天就开始安排。
说要在家里摆一桌。
请赵明一家,还有几个老邻居。
我说去饭店省事。
她摇头。
“饭店贵。在家热闹。再说了,你手艺也还行。”
我从早上六点忙到下午五点。
买鱼,剁排骨,洗虾,炸丸子,切肉,炖汤。
厨房热得厉害。
窗玻璃上起了水汽。
我手背被油烫了一下,红了一片,贴着凉水冲了好一会儿。
蒋月琴坐在客厅里试新围巾。
偶尔喊一句。
“老许,糖别放多。”
“老许,虾线挑干净。”
“老许,碗筷用新的那套。”
我都照做了。
客人六点到。
屋里一下热闹起来。
赵明带着媳妇和孩子进门,邻居也来了两个。
饭桌上热气腾腾,酒杯碰得清脆。
有人说蒋月琴福气好,说她有个能干的搭伙人。
我正在厨房端最后一盆汤,手腕发酸,听见客厅里有人笑着问。
“月琴,你这日子过得舒坦啊,啥都不用干了。”
蒋月琴笑得挺响。
她说。
“是啊,我这六千五退休金没白花。老许这人实在,比请保姆还放心。”
我站在厨房门口。
手一下停住了。
水汽贴着脸,热得我有点发懵。
可那句话,我听得很清楚。
比请保姆还放心。
客厅里的人都笑了。
赵明也笑。
“妈,你这叫会过日子。外头请个住家保姆,一个月还得四五千呢。许叔又不要工资,你这六千五够宽裕。”
我把汤盆放到桌上,声音很轻。
“月琴,你刚才说什么?”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夸你呢。”
“不是这句。”
我看着她。
“你说六千五没白花。你说我比保姆放心。”
客厅里静了一瞬。
赵明皱了皱眉。
“许叔,今天我妈生日,别扫兴。”
我没理他。
只看着蒋月琴。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声音也硬了。
“我说错了吗?这两个月家里开销是不是我出?你是不是住我这儿?我夸你能干,怎么就成保姆了?”
我点点头。
“你出钱,我出力。可搭伙不是雇人。”
她放下筷子,脸色有些发白。
“那你想怎么样?你住我房里,吃我用我,还不让说?”
“我不是不让说。”
我听见自己声音很稳。
“我是听明白了。你要找保姆,就明说。你要找老伴,也别当着人把我说成保姆。”
赵明站起来,语气不太好。
“许叔,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
我看了他一眼。
“因为被当保姆的不是你。”
他说不出话来,脸有点僵。
蒋月琴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到这一步。
她沉了口气。
“老许,你别忘了,当初是你愿意搬下来的。我让你花六千五,是信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听着这话,心里反倒慢慢静了。
我不满足什么呢。
我想了想。
大概是不满足自己忙了两个月,最后只换来一句“比保姆放心”。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散伙吧。”
蒋月琴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我说散伙。”
我看着她。
“这顿饭我做到这儿。后面的你们自己弄。我不伺候了。”
客厅里彻底静下来。
连孩子都不夹菜了。
蒋月琴的眼圈一下红了,可她还是硬着声音说。
“许建国,你想清楚。出了这个门,你再回来就没这么容易了。”
我笑了一下。
“我本来也没打算回来。”
我进小屋收东西。
东西真不多。
两套衣服。
剃须刀。
保温杯。
女儿给我买的护膝。
还有一个旧账本。
我把它们一件件塞进蓝色编织袋里。
拉链拉到一半,我看见床头还放着她的药盒。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来,走到客厅,把它放在茶几上。
“晚上的药我都分好了,到后天。”
我说得很平静。
“降压药饭后吃。白色那片别空腹。医院复查的时间写在冰箱贴上,别忘了。”
蒋月琴站在那儿,眼睛有点红。
“老许,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看着她。
“这不是舍不得。是我做事有头有尾。”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把工资卡也放到茶几上,旁边压着记账本。
“这两个月,一共花了四千七百八十三块六。卡里还有余额。你儿子会算。我的退休金没动你的,你也不欠我的。咱们就到这儿。”
赵明想说什么,被他媳妇拉了一下。
蒋月琴盯着那张卡,忽然急了。
“老许,刚才人多,我是为了面子。你先把饭吃完,有什么事等客人走了再说。”
我摇头。
“有些话,客人走了就成了小事。可我听见的时候,它就是大事。”
我穿鞋的时候,看到鞋柜上那双灰色棉拖鞋。
是我自己买的。
鞋底已经被我踩得有了脚印。
蒋月琴站在我身后,低低说了一句。
“那拖鞋你拿走吧。”
我没回头。
“留着吧。”
我说。
“万一下一个人穿得上。”
门关上的时候,楼道感应灯闪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停了几秒。
里面还传来锅勺碰撞的声音,夹着赵明压着嗓子的一句埋怨。
“妈,你早该收着点脾气。”
我没再听。
上了三楼,回到自己屋里,我先开窗,又把地拖了一遍。
冷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屋子很快有了点活气。
晚上女儿打电话来。
她大概是听谁说了,开口就问。
“爸,你回自己家了?”
“嗯。”
“受委屈了?”
我坐在旧沙发上,看着墙上老伴的照片。
“也不算委屈。”
我说。
“就是认清了。钱是钱,人是人。她让我花钱买菜,我给她做饭,这都行。可她把我当成拿退休金换来的伺候人,我不行。”
女儿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别觉得丢人。”
我笑了笑。
“我没觉得丢人。”
她说:“你想找伴儿,不丢人。发现不合适就走,也不丢人。”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煮了一碗挂面。
没肉。
就两根青菜,一个荷包蛋。
我坐在小桌前慢慢吃。
面条有点咸,鸡蛋煮老了,蛋黄发干。
可我吃得很踏实。
没人喊我六点半起床。
也没人让我记账给谁看。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倒垃圾,刚走到二楼,就听见蒋月琴家里有人说话。
赵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妈,昨晚你那话说得太直了。现在好了,人走了,谁给你做饭?”
蒋月琴停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哪知道他气性这么大。”
“你给他打电话啊。”
“打了。没接。”
我站在楼梯口,没再往下走。
手机里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
都是她打的。
我看了一眼,没回。
转身去了早市。
早市一开,热气就起来了。
卖豆腐的吆喝声,卖鱼的拍水声,蒸包子的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
我站在摊前,买了一把韭菜,两块豆腐,又称了半斤猪头肉。
以前跟她搭伙的时候,买肉总得先想她血压,买鱼总得想她胃口,买水果还要想赵明会不会说贵。
现在不用了。
我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回来的路上,老潘在楼下晒太阳,看见我,冲我挤了挤眼。
“老许,听说你跟二楼散了?”
我点头。
“散了。”
“为啥呀?她退休金六千五,还让你花,这条件不差啊。”
我停下来,看着他。
“钱是钱,人是人。”
我说。
“她让我花钱买菜,我给她做饭,这都行。可她把我当拿钱换来的伺候人,这不行。”
老潘摸了摸鼻子,没再接话。
过了两天,蒋月琴上楼敲门。
我开门时,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人瘦了点,头发也没梳整齐。
她看见我,先低头看了一眼屋里。
“老许,你这屋两个月没住,怪冷的吧。”
“收拾一下就好了。”
她把饭盒往前递了递。
“我包了饺子,给你送点。”
我接过来,放在门口柜子上,没让她进。
她站了一会儿,声音放软了些。
“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当着人说你像保姆。”
我看着她。
“月琴,你不是嘴快。你是心里一直这么想。”
她眼圈红了。
“我一个女人,老了,身体也不好,心里没底。我把工资卡给你,是想拴住你。你做得越多,我越怕你哪天不做了,就忍不住挑你毛病。我真没想赶你走。”
她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发颤。
我心里其实是动了一下的。
我知道她不是完全没有难处。
一个老太太,守着病痛,守着儿子不常在身边,确实会慌。
可慌,不是把别人变成拐杖的理由。
我说。
“月琴,你怕没人照顾,我能理解。但你不能因为怕,就把人拴成你的手脚。拐杖没有脾气,人有。”
她低着头,手指一直绞着衣角。
“那咱们还能不能重新来?我让你搬回来。卡你拿着。这回我不让赵明查账了,也不乱说话。”
我摇头。
“不搬了。”
她抬头看我,像是没听明白。
“真不搬了?”
“真不搬。”
我说。
“搭伙不是谁给谁开条件。你有你的不安,我有我的尊严。两个月,够看清了。再往下过,咱们只会更难受。”
她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楼道里风有点硬,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围巾一角轻轻晃。
最后她问我。
“那饺子你还吃吗?”
我说:“吃。你包的饺子没错。”
她苦笑了一下,转身下了楼。
我把饭盒打开。
白菜猪肉馅,码得整整齐齐。
我煮了十个,剩下的放进冰箱。
吃第一口的时候,我心里也不是一点不难过。
人到这个岁数,谁也不是铁石心肠。
两个月里,也不是全坏。
她给我织过一副手套。针脚有点歪。
我夜里胃疼,她也起来给我找过药。
可好归好,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有些关系,不是没有温情。
是温情底下压着秤。
今天称你的付出,明天称我的退休金。
称来称去,人就轻了。
后来,我把屋子慢慢收拾起来。
吊兰剪了黄叶,重新浇水。
厨房换了把新锅铲。
阳台上晒着被子,风一吹,棉絮里有太阳的味道。
我又去公园打太极,去公交公司老同事那里坐坐。
有人问我是不是一个人住着不习惯。
我想了想,说还行。
其实我知道,习惯和不习惯,都不是一天能改的。
女儿周末回来了一趟。
她一进门就开始收拾,嘴里念叨。
“爸,你这抽油烟机多久没擦了?冰箱里怎么还有去年的冻饺子?”
我坐在旁边剥蒜,笑她。
“你别一回来就像检查卫生。”
她瞪我一眼。
“没人管你,你就这么糊弄。”
我说:“有人管的时候,我又嫌憋屈。”
她手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爸,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
我说。
“跟她搭伙,我知道自己还想有人陪,这不丢人。散伙,我知道自己不能为了有人陪就低头,这也不丢人。”
女儿听完,没再多说。
临走前,她给我买了个小电炖锅。
说一个人炖汤方便。
我嘴上说她乱花钱,晚上还是用它炖了一锅萝卜牛腩。
锅咕嘟咕嘟响的时候,屋里慢慢热起来。
半个月后,我在小区门口碰见蒋月琴。
她拎着药袋从诊所出来,走得慢。
我本想点个头就过去,她却先叫住了我。
“老许。”
我停下。
她看着我,神情有点局促。
“上次你说的话,我想了挺久。”
她说。
“我儿子给我找了个钟点工,一周来三次。饭我也学着自己做,虽然不好吃。”
我点点头。
“慢慢来。”
她低头笑了笑。
“以前我总觉得,有钱就有底气。后来才发现,有钱也买不来别人心甘情愿。你走了以后,我才知道你每天做那些事,真不是小事。”
我没接话。
她又说。
“我不是来叫你回去的。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住。”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过去了。”
她像是松了口气,拎着药袋往二楼走。
走到楼门口,她又回头问我。
“老许,你以后还找人搭伙吗?”
我笑了笑。
“看缘分吧。”
我说。
“不过再搭伙,我先把话说清楚。钱归钱,照顾归照顾,谁也别拿一样压另一样。”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她送来的空饭盒洗干净,放在门口。
第二天她拿走了,没再敲门。
我们又变回了楼上楼下的邻居。
见面点个头。
下雨了提醒收衣服。
楼道灯坏了,我去物业报修,她在群里附和一句。
距离不远不近,反倒轻松。
后来有一次,老潘在楼下晒太阳,又拿我打趣。
“老许,二楼蒋姐最近学会蒸馒头了,是不是为你练的?”
我摆摆手。
“别瞎扯。人家为自己练的。”
老潘笑我嘴硬。
我也笑了一下。
说实话,我不是嘴硬。
我是想明白了。
搭伙可以。
伺候不行。
钱多钱少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两个人得把对方当人。
入夏以后,我在阳台种了几盆小葱和辣椒。
小葱长得快,剪一茬又冒一茬。
辣椒起初只有白花,后来才结出细细的青椒。
有天傍晚,我坐在阳台上喝茶,楼下传来蒋月琴教钟点工择菜的声音。
她说话还是细,还是爱讲规矩。
只是语气比以前缓了些。
我听了一会儿,笑了笑,起身去厨房给自己下馄饨。
水开后,馄饨一个个浮起来。
我撒了葱花,滴了两滴香油,端到小桌上。
电视里放着新闻。
窗外有人散步。
楼道里偶尔响起脚步声。
屋里还是我一个人。
可我不觉得空。
一个人过日子,最要紧的不是没人管。
是自己别把自己丢了。
两个人搭伙,最要紧的也不是谁有六千五退休金,谁住谁的房。
而是这碗饭端上桌时,彼此心里有没有尊重。
我和蒋月琴搭伙过。
她的退休金六千五,确实交给我花过。
两个月后我散伙,也确实说了那句“不伺候了”。
现在想想,那不是气话。
那是我这把年纪,给自己留的一点体面。
只是前几天,赵明忽然给我发来一条短信。
内容很短。
他说,我妈最近总在问,楼道里那间堆杂物的小储物间,原先是不是还有一份房产证复印件。
我看完那条短信,手里的茶杯停了停。
那份复印件,我其实见过一次。
就在蒋月琴的旧账本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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