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接到电话时,我正睡在酒吧的沙发上。
这不准确。我其实没睡,只是半躺在卡座一角,眼皮发沉,手指还搭着半杯剩了一半的柠檬水,满屋子都是没散干净的烟和酒气。陆驰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修长的手指握着打火机,明明没有烟,还是一下一下地玩。
手机响了,我盯着屏幕亮又灭,灭又亮,足足响了三次才伸手去够。
“是周茉女士吗?”一个陌生女声,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城东医院儿科急诊的护士。您爱人在吗?您的女儿刚才抽搐了一次,现在已暂时稳定,但还需要留院观察,麻烦您尽快过来一趟。”
那阵“嗡”的声音从耳朵边退下去,远了。
我坐起来,头发黏在嘴边,胃里翻上来一股酸味。对面陆驰把打火机搁下了,问我:“谁?”
“柚柚。”
我喝了酒,不能开车。陆驰说他送我。他穿外套的动作很慢,好像在等我说点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抓起包就走。到门口顿了顿,又折回去,冷落了大半晚上的那件外套还搭在椅背上,我没穿,两只脚往那双低高跟鞋里一塞,踢踢踏踏地冲到路边。
夜风很凉,吹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城市的霓虹发白,整条马路空得像被人抽走了呼吸。陆驰的车来了,我坐进后座,把脸埋在手心里。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反复横着:
高热惊厥。暂时稳定。留院观察。
柚柚发烧那天,不是突如其来的。下午四点多,邵凯就给我打过电话,说孩子午睡起来脸颊扑红,摸着有点热,但耳温枪才三十七度八,还没到吃药的程度,问我晚上能不能早点回去。我在开会,压低声音说了句“知道了”,挂掉电话就把这事搁到一边。
等再想起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我坐在居酒屋的靠窗位,桌上摆着三碟小菜、两杯梅子酒。陆驰隔着杯沿看我,说:“你心不在焉。”
“家里有点事。”
“柚柚?”
“有点低烧,应该不严重。”
我一边说一边瞄手机。没有新的消息,邵凯大概正在哄孩子。他既然没有连环发消息来催,就说明情况还在可控范围。这样想着,我给邵凯发了条微信: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柚柚按时量体温。
发出去之后,心里觉得该做的都做了。合上手机,抬头。
那晚陆驰说了很多话,从头到尾我只记得两件事。第一件,他要去上海了。不是出差,是调过去做新板块的负责人。第二件,他很突然地问我:“周茉,如果那时候你没有遇见邵凯,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怔住。
我和陆驰关系不一样。这不是什么秘密。我们认识十几年,两家住的近,从初中起就在同一个学校。他家跟我家隔着一条街,他妈妈跟我妈一个单位,是一个车间里能互带早餐的交情。后来我妈生病动手术,正好我高考前那几天,是他每天晚上到医院替我陪着。
邵凯知道这些。结婚前他就知道。
一个男人知道自己妻子身边有这样一个异性朋友,要说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不太可能。但邵凯没说过。他从不跟我闹,干涉得太明显他会觉得不绅士,他只是会在陆驰来我家吃饭时坐得稍微直一点,话稍微少一点。陆驰带来的东西,他都收,但尽量不碰。
我也努力给过交代——比如很多年没有再单独跟陆驰出去旅游,比如他生日、过年,我都把礼物备好,但不由自己单独送,而是跟几个共同朋友一起。
但有些事,说不清。
就好比这一晚,陆驰要去上海,临走前想吃一顿饭,点名让我一个人去。我本来可以拒绝的。可我在电话里听到他说“以后大概很难再有人像你这样听我说废话”那一下,心软了。
我说邵凯带着孩子,我九点前回去。陆驰说行,你就来坐一坐,不喝酒。
结果还是喝了。
他跟我说上海那边的房子都租好了,在黄浦区一个老小区,说是离公司近。又说新公司要带去的人他自己挑,手底下几个跟了多年的都走不了,他过去等于一个人从头开始。
“周茉,”他讲完这些,忽然话锋一转,“我这次走,其实不太想走了。”
“好事。”
“好什么。我在这边没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我爸妈都走了,你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想来说一声的人。”
那种黏稠的、带着旧年光的气息,忽然顺着这句话漫上来。
我低着头没接话。
手机又响了一下。邵凯发图片来了,是柚柚睡着的照片,腮帮子红得有点不正常,嘴唇干干的。他说:刚量的,三十八度九。
我攥住手机。三十八度九不算特别高,可也不是能忽略的温度。我本应该站起来说,我回去了。但陆驰正说到他爸去世那一年他一个人回家过年,钥匙拧开冷锅冷灶的那段往事。我放下手机,陪他坐了半个多钟头。
后来我想,人心真是很奇怪的东西。明明在乎孩子,明明心里也想回去,可就是坐不住也站不起来,好像只要自己一抬脚,这段多年的关系就会当场碎掉。我舍不得。不是因为爱他,不是因为想跟他如何,是舍不得那些干干净净的旧时光里,他把外套披在我身上的好。
九点半。邵凯打来第一个电话。
我接起来,走到店门口,风一吹酒气散了大半。邵凯说:“还在外面?”
“在桐梓坡这边,他快走了。”
“柚子烧到三十九度一了,你什么时候回?”
“你先给她喂布洛芬。抽屉里有美林,一次三毫升。别过量。”
邵凯顿了顿:“我说你能不能回来?”
“我这边结束就回。”
我说得很轻,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求你体谅的意思。邵凯沉默了两秒,“好。”只说了这一个字,把电话挂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柚柚的体温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往上蹿。她本来白天就有点咳嗽,下午精神不好,晚饭也没吃几口。邵凯喂了点稀饭,她说不想吃,就歪在沙发上。邵凯平时教课忙,但日子过得仔细,孩子一有风吹草动他都记得。他翻出去年剩下的半瓶美林看了日期,刚过期一周,网上说变质的不能吃,他便又到楼下药店去买新的。
他买药回来,柚柚已经烧得开始打寒颤。手脚冰凉,额头发烫,人蜷在沙发角落,小脸没有血色。
那段时间他一个人干了什么,是我后来在监控回放里看到的。他先给孩子换了件干燥棉毛衫,用温水擦了一遍手脚,喂了美林,然后坐在茶几边守着,学着视频里的姿势给她捏后背。柚柚迷迷糊糊地醒了,叫了一声“妈妈”,邵凯抱着她说:“妈妈有点事情,一会儿就回来了。”
现在想想,他说“一会儿”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好像他真的相信我很快会回来。
十点二十三分。我手机没有任何消息。
居酒屋十点打烊,服务生开始收桌子。陆驰没提走,我也不想让他觉得我在催促,就加了杯热茶坐在那听他说工作上的事。店里只剩两桌人,灯光从顶上打下来,黄融融的,像全世界只有我和对面这个人还醒着。
又坐了大约十分钟。我忍不住看手机,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邵凯喂了药起了效,已经哄睡了。我这样安慰自己,又放下了手机。
十一点零三分。陆驰叫我:你看,你在看手机。他语气不重,是那种有点自嘲的“我到底不如他们重要”的味道。他说:既然这么不放心,你就回去。你要是不走,就好好陪我聊会儿。别拿着手机一直等谁的消息一样。
这句话把我钉住了。
我从小就是这种别扭的性格。别人越替我找台阶,我越不愿意顺着下去,好像顺着下去就代表我在心虚。我对他笑了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行吧,不看了。”我说。然后真的不看了。一直到十二点多,我们用手机叫了第二次酒。
陆驰讲他小时候和他妈妈在江边洗澡,讲他爸用自行车驮着他去县城;讲他后来遇到的那些姑娘,每个都有点像我,可每个都不是我。我没有认真听。脑子里在惦记柚柚的手心热不热,惦记邵凯一个人能不能应付,但也只是惦记,好像所有关于家庭的焦虑都被隔绝在一扇玻璃门后面,我看得见,摸不着。
我不能说这完全是酒精的作用。我自己也在用陆驰的告别,当一次从妻子、母亲身份里暂时逃开的借口。
十一点五十五分,邵凯又打了一个电话。
我听见了。震动的声音在桌面上嗡嗡响,屏幕亮了,显示出“邵凯”两个字。陆驰看了一眼,没说话。那通电话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我拿起手机,想说回过去,指尖已经碰到了屏幕,又放下了。
他以前从不这样连环打电话的。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他没有什么大事。他要真急,会一直打,或直接发消息说“孩子烧到四十度了”。他没说,说明还好。
我给自己这种荒唐的逻辑倒了最后一杯酒。
凌晨一点,我们离开居酒屋。陆驰没住的地方了?他记错了。他说他在附近订了宾馆,散步送他到楼下,结果风一吹,酒意上头,他说他不想一个人上去,让服务员送了杯解酒茶。我们就在宾馆大堂的卡座又坐了一阵。我没有想过开房间。我坐在他面前,隔着一张茶几,看着他低头捏眉心,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人原来也老了。
然后我就睡着了。不是主动睡的,是那种熬到后半夜,身体自动断电的困。等我再睁开眼,已经是一点多接近两点。
手机上有五个未接来电、三条微信。三条微信来自邵凯:
22:43:柚柚不肯睡,想看会儿动画片。别担心,温度没再上去。
23:31:她说想妈妈。
00:17:给你留了门,灯也开着。你慢慢回,路上注意安全。
没有一条语气重的。
没有“孩子又烧了”,没有“你怎么还不回来”,没有“我撑不住了”。他给我留了门,生怕打扰到我,连催都催得那么不动声色。
最后一条是01:02发的:
柚柚烧到四十度二,我们去医院了。你不用跑过去,我抱着她来就行。
你没看错,他说的是“你不用跑过去”。
我一下子站起来,包上的金属链条扫翻了桌角那杯凉掉的茶。陆驰被响声惊醒,抬头看见我的脸:“怎么了?”
我没答他。抓起手机往外跑的时候,脚下一软膝盖磕在沙发边沿,疼得眼泪差点掉出来。陆驰追出来拽住我的手腕:“我送你。”
他开车。我坐进副驾,发抖着回拨邵凯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他接了。
“你们在哪?”我问。
“城东医院,急诊。”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到哪了?”
“还在桐梓坡。”
“柚柚现在三十九度八,刚用完退热栓。”
“我马上到。”
“嗯。先别急。”他又像哄小孩似的补了一句,“医院空调凉,你把外套穿上。”
到城东医院的那段路,大概是我成年以后走过最长的路。红灯一个接一个,陆驰没说话,电台放着老歌,声音很低。我咬着指甲,指甲被咬得坑坑洼洼。手机上只剩下邵凯偶尔发来的体温记录,一行一行,数字像刀子一样往心里捅。
下了车,电梯挤不上,我从楼梯跑上三楼的急诊区。走廊里灯光惨白,有小孩在哭。我拐过弯,就看到邵凯抱着柚柚站在诊室门口。柚柚整个人耷拉在他肩上,头发汗湿了,贴着太阳穴,脸烧成不均匀的红色,眼睛半闭,那只小手死死攥着爸爸的领口。
邵凯穿着那件没来得及换的外套,衣领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药还是水。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对柚柚说:“看,妈妈来了。”
柚柚没反应。她烧得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我走过去,伸手想摸她的脸。她突然睁开眼,看见我,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哑的:“妈妈……我站不住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什么解释都没有,什么话都说不出。我抱住柚柚,把脸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她浑身都在发抖。
护士过来,让我们把孩子放在病床上,要抽血检查。柚柚哭喊着“不要”,小手紧抓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都浑然不觉。邵凯让我扶住她的腿,他自己按住她的另一只手。抽血的时候,柚柚哭得直抽噎,嘴里一遍遍喊“爸爸”“妈妈”。邵凯红着眼,语气却稳得很:“没事,爸爸在。扎一下就好了,就像蚊子叮一口。”
针头拔出来,柚柚还在抽泣,脸埋在我怀里不肯抬头。邵凯从护士手里接过棉签,按在她细小的手背上,微微弯下腰,轻声哄道:“柚子乖,血已经抽好了。你现在是勇敢的小战士。我奖励你一杯热可可。”
孩子哭累了,窝在床上睡过去。邵凯把被角掖好,在她额头上贴了一片退热贴,又轻轻压了压胶布的边。
这时候我突然发现,那瓶美林他没有带来。他大概是觉得医院会重新开药,毕竟他从来都比我更懂这些药能不能混着吃。我站在床尾,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邵凯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质询,没有怨恨,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你真回来了。”
他这话让我的心揪成一团。
“邵凯……”我张了张嘴,“对不起。”
“没事。”他说,“你来了就行。”
那天晚上他没有跟我吵架,甚至没有问我为什么那么久才接到电话。他让我陪着柚柚,自己出去办手续,交费,拿药。等他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盒粥,一碗蛋羹和一杯温好的可可能。他说:“你也没吃什么东西吧,先喝口粥。柚柚的蛋羹放凉一点再喂,她太烫了。”
病床边那盏简易床头灯亮着暖黄的光。我抱着那盒粥,一口也吃不下。
凌晨三点,柚柚的体温终于慢慢往下走了。她安静地睡着,小手搭在枕头边,呼吸也渐渐均匀。邵凯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头靠着墙,眼睛闭着,但我知道他没睡着。他嘴唇发白,下巴上是新冒出来的一层青黑的鬍茬。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灌了铅。过了很久,他先开口了。
“周茉。”他声音低低的,不带一丝起伏,“我刚才抱着柚柚下楼的时候,她在电梯里突然抽搐。”
我的心猛地一紧。
“她两眼往上翻,嘴巴闭得紧紧的,两只手像鸡爪子一样往里蜷。”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我叫她,她没应。大概过了十几秒,她呕了一声,才缓过来。我那时候……我真的很怕。”
他睁开眼,看着我。
“我打你电话,你没接。”
那两个字砸下来,我的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邵凯没有再说下去。他重新闭上眼,头微微仰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说:“先睡吧。明天孩子醒了,还要你抱。”
他不问我和谁在一起,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接电话。那个夜晚,他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来保持自己冷静。
我坐在柚柚脚边,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陆驰扶我起来时握过的一点温度。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在做一件什么事——我把最牢固的感情当成了理所当然,又把那些最不该被珍惜的暧昧,当成了生活的调剂。
柚柚住院三天。三天里,邵凯和我几乎没有单独说过话。他像一台没有情绪的机器一样围着孩子转,量体温、喂药、洗毛巾、买饭。第一天晚上他让我回家睡觉,我没有走。第二天他让我去公司请假,我说已经请好了。他不再坚持,转身去阳台接了一个电话——他领导打来的,应该是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学校,我听见他说:“家里孩子生病,这几天脱不开身。”
他一句也没抱怨。没说“我熬了两个晚上”,也没说“我老婆不顶用”,他只是很客气地请了假,然后回来把柚柚换下来的小衣裳拿去洗手间搓了。
可那些被憋回去的委屈,不会消失,它们会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变形,长出刺来。
第三天傍晚,柚柚精神好了很多,在病床上玩我给她买的贴纸书。邵凯坐在窗边的矮凳上看手机,我应该在他身边坐下。但我没有。我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热水。回病房的路上,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大概是隔壁床家属在和邵凯搭话:“孩子妈妈这几天也辛苦,请假陪着。”
邵凯顿了一下,答:“嗯,她是请假了。”
那女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有这么细心的爸爸,孩子挺幸福的。”
邵凯没再接话。我端着那杯水站在门帘外面,突然发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那晚孩子睡着后,邵凯破天荒地对我说:“我们谈一谈吧。”我们走到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城市夜色压得很低,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邵凯站定,背对着我,两手插在口袋里,说话的口吻像在备课:“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我连跟他目光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低下了头:“五个。”
“不止。”他转过身,目光平静而疲倦,“你离开家的六个多小时里,我打了十二个。微信发了十七条。”
我怔住了。那些被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消息,我实际看到的三条,是他在凌晨一点前发的,后来的一整串,大概在他抱着柚柚去医院的路上、在急诊等叫号的时候,一条一条发到我的手机,而我那时正趴在宾馆大堂的桌上睡觉。
他打开手机,把微信聊天记录翻上来,递到我面前。
滚动条往下,从“柚柚睡着了,我给你留了门”开始,后面还有整整一屏:
00:56:柚柚醒了,说耳朵疼。
01:02:她说她冷,我量了一下,四十度二。
01:11:你还没忙完吗?
01:18:我打你电话你没接。你是不是手机没电了?
01:32:我开车带她去医院,你别担心。
01:43:路上她抽搐了,我停路边打了双闪。她现在缓过来了,我继续开。
01:50:在急诊了。医生说是高热惊厥,让住院。
02:03:你不用急着赶过来,这边有我。回了到家好好睡吧。
他发了一条又一条,到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多,我甚至怀疑他是在急诊室抱着柚柚的时候腾出大拇指一个字一个字打的。
“我一直在等你回我一句,哪怕只有一句。”邵凯说,“到后来我只想知道你安不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甚至想,你会不会也出了什么事。”
那短短几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邵凯,我……”话到嘴边,解释不出口。我能说什么呢?我在陪另一个男人喝酒?我接了他一通电话,说马上就回来,然后又在沙发上睡着了?
沉默了很久,他低声问:“你说他要去上海。他走了吗?”
“明天下午的航班。”
“你明天还去送他?”
我用力摇头:“不去。”
邵凯看了我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凉凉地浸过,没有气力再翻涌。
“你知道我从来不干涉你交朋友,”他说,“因为他陪你度过了很多我没有参与过的日子,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把他从你生命里摘出去。”
他看了我一眼:“但我也是人。”
那天晚上,我整夜没有睡着。柚柚睡在旁边的小床上,邵凯睡在陪护椅里。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着什么,屏幕亮了一下:退烧药在床头柜,38.5以上才能服用,先物理降温。
这个人把所有慌乱都消化得像日常,以至于我真的忽略了他也会怕。
柚柚出院回家那天,邵凯没有搬回主卧。他说孩子还小,暂时需要好好休息,他先睡书房。我不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原谅,也不是不原谅,而是他在给自己找一段缓冲的距离。
第四天晚上,家里终于只剩我和他。柚柚八点半就睡了。我坐在客厅里,他收拾完碗筷,在我对面坐下来。
“你欠我一个解释。”他说。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望着我的眼睛,“你从回家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不起’、‘你辛苦了’。我不是要听对不起。我是想知道,你那天为什么一定要去见他。”
我又一次低下头。
那天那杯酒,那些话,不是一句话能说明白的。陆驰于我而言,像是从一个漫长夏天里留下来的一扇木窗。窗外的风景我早就看完了,但窗台上有我坐过的余温,有我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转头再看一眼的可能。
我慢慢开口:“他跟我说,他爸妈都不在了,他在这个城市这么多年,最大的遗憾是没早一点告诉我……他心里的感觉。”
邵凯微微抬了抬下巴:“什么感觉?”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认真的。”我攥住衣角,“我一直以为他把我当最好的朋友。”
“你会不会太天真了一点。”
“我知道是我想当然了。”
“你把他当朋友,他未必。”邵凯的声音很轻,但他字字戳在关键处,“一个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个城市,十年不走。你宁可相信他是没有找到更好的去处,也不愿意承认他在等你。”
我心里像被人抽走一块地板,站不住。
“周茉,我跟你结婚的时候,你说你要自由,我给你。你说你怕我被绑住,我也不逼你。我知道你从小在你自己家没看到什么好婚姻,你怕自己也过成那样。你不想被当成谁的附属品,你想保留一点只有你自己知道的东西。”
邵凯说出这一段话,让我骤然红了眼。
“可我也有我的底线。”他说,“你可以不爱我,你可以不要这个家。但你不能一边把我的付出看作理所当然,一边又把另一个男人的感情当成人生的调剂——那比出轨更让人心寒。”
我看着他。他眼眶有点红,但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你才能信我。”我说。
他回了一句:“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需要你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陆驰走的当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慢慢说:“周茉,我想了很久,那天晚上是我不好。柚柚生病,我还把你拖到那么晚。”
“过去了。”
“没有。”他说,“我知道邵凯现在很累。你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我不会再单独约你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涌出来。为他,也为我那扇再也回不去的窗。我挂了电话,删了他的号码。删掉的时候,指尖停顿了几秒——不是舍不得,是像在一本旧书的最后页上画句号。人生有些页要翻过去,越快越好。
邵凯后来没有问过我和陆驰还有没有联系。他依然接送柚柚,依然在她生病的时候熬夜,但不再事事为我安排。
某个周末,我在书架最高的角落找到一本邵凯几年前买的《亲密关系》,里面夹着一张便签,是他那晚在医院里写的:
“一个人爱你的表现,是他在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还努力不让你为难。”
我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那段时间我重新学会了很多事。给柚柚测体温时先甩一甩温度计,把美林按剂量装在量杯里而不是凭感觉倒;知道她发烧时会先手脚冰冷,这时候不能立刻物理降温,要先搓热四肢;知道退热贴只是缓解孩子烦躁,真正美林起效要等四十分钟以上。
邵凯没有给我示范,也没有批评过我的笨拙。他只是在我做对的时候轻轻点一下头:“对,是这样。”那让我觉得自己终于在这个家里,慢慢长回了一部分血肉。
再后来,某天夜里我醒来,发现邵凯坐在床边沙发上,大概刚加班回来。他靠着椅背睡着了,台灯还亮着。柚柚睡得安稳,床头放着他洗好晾干的她的睡衣。我坐在他身边的地板上,没有惊动他。
我想起那天他对我说:“你可以不爱我。”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因为他不觉得自己被爱,不是因为他不值得爱,而是我用十年时间把“他永远都在”当成了空气。
我伸手,轻轻把滑到他膝盖的毯子往上提。
他醒了,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认床?”
“不认床。”我看着他,说,“我想你。”
夜色里,他的眼神暗了暗。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揉了揉我头发:“不是已经在这儿了吗?”
我抓住他的手:“邵凯,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抱柚柚去医院了。”
他看着我,没动。半晌,轻轻“嗯”了一声,算给了我这半句话一个安放之处。
我们之间没有一夜之间回到从前。他依然在书房睡了一段时间,但后来柚柚半夜咳醒时,我们同时起身,在儿童房门口撞到一起。他手里握着温水,我手里拿着止咳药,对视了几秒。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没有谁刻意说“我原谅你”。但有些裂痕,是灯照过,反而看得更清楚。
我后来把居酒屋那晚的经过原原本本写在手机备忘录里,设了私密,没有给任何人看。写完了,又删掉。一个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最好的办法不是记录谁对不起谁,而是记好孩子的体温表、记好家里药箱的过期日期、记好邵凯的生日和想要的球鞋哪一款。
那天下午,同事在茶水间八卦:“你那个男闺蜜呢,最近好久没听你提啊。”我端着杯子,笑了一下:“他搬走了。”
“你俩关系那么好,还真舍得。”
我望着窗台上被我养活的绿萝,轻声说:“他适合去更好的地方。”
而我也该留在这片我选择了很久的地方,把根扎深,把日子过实。柚柚在客厅里喊:“妈妈——爸爸说晚上做红烧肉,你能不能别再刷朋友圈了,来帮我拼乐高!”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走进客厅。
阳光正好,阳台晾着邵凯早上刚洗的衣裳,风把白衬衫吹得鼓起来。柚柚坐在地板上,乐高散了一地,她认真地研究图纸,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饼干渣。
我蹲下去,在她头顶亲了一下。
这样平淡的日子,我是真真切切地拥有着的。不用等谁在深夜给我留门,也不用从谁的酒后真话里偷偷确认自己值得被爱。爱不会永远静悄悄,它需要有人在它最需要时,站在它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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