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15年夏天,我爸把攒了一辈子的六十二万,一分不少地给了我堂哥陈明远付首付。那是他当了一辈子乡镇教师的全部积蓄。我妈走得早,这笔钱里有她的抚恤金,有我每年寄回去的过节费,有我爸周末给人补课挣的一百两百。我知道这事的时候,房子已经过户了。我在电话里跟他吵,他沉默了半天就说了句:你堂哥不容易,他爸妈都没了,我得管。我当晚买了火车票回家,以为面对面能让他改主意。但第二天一早,我在茶几上看到一张字条,我爸的字,说你恨我也好,你哥那边我答应了就不能反悔。我把字条撕了,当天下午走的。从此再没回过那个家。十一年,我外派北美,换过三个城市、五家公司,从没主动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给我寄过几次包裹,有腊肉、有我妈的照片、有他手抄的菜谱,我都原封不动塞进衣柜最深处。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陈家有任何瓜葛,直到昨晚,一个陌生号码从大洋彼岸打过来,接通之后,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我听见堂哥的声音,他说,小妹,叔不行了,你回来一趟吧。我站在温哥华凌晨三点的阳台上,攥着手机说不出话。风很大,吹得晾衣绳上的衬衫啪嗒啪嗒响,像极了当年我撕那张字条的声音。

我爸叫陈建国,在江源县一中教了三十四年数学。我妈叫李秀芝,县医院护士长。两人都是那种一辈子没出过省的人,最远的一趟是九几年学校组织去桂林旅游,我爸带回来一个山水画屏风,到现在还立在老房子的电视柜旁边。

我是独生女,但我爸心里一直装着另一个孩子,我堂哥陈明远。他是我大伯的儿子,大伯九十年代末跑长途货车出了事故,人没了,大伯母改嫁去了广东,陈明远那年才七岁,我爸二话不说把他接到家里养。我比陈明远小四岁,从我记事起,家里就有两张书桌、两双筷子、两套校服。我妈没说过什么,她是那种话不多但什么都往心里装的人。我记得有一年冬天,陈明远发烧,我爸背着他走了四里地去医院,我妈跟在后面打手电筒,我踩着他们的影子走,雪没过脚踝,嘎吱嘎吱响。当时我觉得我们家就是这样,四个人,整整齐齐的。

陈明远学习一般,高考复读了一年才考上省城一个二本。我爸出学费、生活费,连他大二谈女朋友出去租房的钱都偷偷给。我妈私底下跟我抱怨过两句,说你爸对明远比对你还上心。我说无所谓,反正我考上了南大,离他们远远的。

我妈是2010年查出来的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住院那半年,我爸白天上课,晚上守床,陈明远在省城上班,周末回来替一替。我那时候刚工作第二年,在上海一家外企做采购,每个月的工资三分之一寄回家,三分之一交房租,剩下的刚够吃饭。我请了半个月假回去陪床,那是我成年后跟我爸待得最久的一段时间。有天晚上他在走廊里抽烟,我过去问他想什么,他说想你妈这辈子的账,我还没还完。我说你别想那么多,他摇摇头,把烟掐了,说明远他爸当年替我在水库挡过一块石头,没有那块石头,就没有今天的我。这事他第一次跟我提。我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说有些账,时间是还不掉的。

我妈走的那天下午,陈明远从省城赶回来,跪在病床前哭得比我还凶。我爸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后来护士来拔管子,他才转过身,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一滴泪没掉。葬礼上陈明远忙前忙后,所有的礼金、花圈、流水席都是他在张罗。亲戚们都说明远懂事,说老陈没白养这孩子。我站在我妈遗像旁边,看着那些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办完丧事我回上海,在火车上哭了一路。不是哭我妈走了,是哭那个家从此少了一个人,而我爸心里还有另一个人比我重。

2015年春天,陈明远跟我说他要结婚了,对象是大学谈的那个,在省城教书。我当时还替他高兴,在微信上转了五千块钱份子钱。他说小妹你不用给,叔那边已经出了大头。我问他什么大头,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当天晚上打电话给我爸,我爸接起来说正在备课,明天再说。我直接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

到家是傍晚,我爸坐在客厅改作业,茶几上堆着一摞数学卷子,红笔还夹在耳朵上。我问他给了陈明远多少钱。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说六十二万。全款首付。我说你哪来那么多钱。他说这些年攒的,加上你妈那笔抚恤金,还有当初你外婆留给你妈的三万块,他都凑进去了。我说陈明远自己一分没出?我爸说他出不起,他工资不高,对象家里条件也一般,先帮他垫上。我说这是垫还是送?他沉默了几秒钟,说送。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六十二万,我工作五年存下来的钱还不够十万。我妈走了三年,我爸把她的抚恤金、外婆的钱,连带他自己的棺材本,全给了侄子。我没问他有没有给我留。因为答案写在脸上。

我说爸,你把我当什么。他说你是我闺女。我说那你想过我吗?我在上海一个月房租四千五,每天挤两小时地铁上班,你问过我一句难不难吗?他没说话。我说明远哥是你侄子,我是你女儿,你心里到底有没有秤。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我面前,说闺女,你哥他爸妈都没了,我这当叔的不拉一把,他在城里站不住脚。我说那是他的事,不是你的事。他说怎么不是我的事,他爸当年替我挡过石头,我欠他一辈子。

我站起来的时候把水杯碰倒了,水顺着茶几淌到卷子上,红笔印洇开一大片。我爸蹲下去擦,我转身出了门。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我爸不在家。我走到客厅,茶几上压着那张字条,用我妈生前常用的那个玻璃杯镇着,杯子底下还压了一张一百块钱。字条上写:闺女,你恨我也好,你哥那边我答应了就不能反悔。这钱是我自己挣的,我有权处置。你妈要是在,也会同意的。你路上买点吃的,别饿着。

我站在那儿看了三遍,然后把字条撕了,纸屑扔进垃圾桶。那一百块钱我没拿。

走出小区的时候,碰见楼下王婶买菜回来,问我怎么不多住两天,你爸大清早就去学校了,说今天有早自习。我说单位催得紧。王婶说你爸不容易,一个人过,你常回来看看。我嗯了一声,头也没回。

从江源县到省城的大巴上,我给我爸发了条短信:以后你的事你自己管,我的事也不用你操心。他没回。车开上高速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打开是陈明远发来的,说小妹,对不起,我不知道叔给的这笔钱你会这么介意。我把短信删了,没回。

那年秋天,公司有个外派北美的名额,去温哥华做供应链管理,三年合同。我报了名,面试过了,十月底走的。走之前我没跟江源县的任何人说,只给我爸寄了一张明信片,背面是外滩夜景,写了一句话:我出国了,别找我。寄件地址填的是公司总部的,没留私人联系方式。

到了温哥华之后,我换了个手机号,重新注册了微信和邮箱。旧的号码保留着,但一直关机放在抽屉里。头半年我跟任何人没联系,一个人租了个地下室,白天上班晚上学英语,周末去华人超市买打折菜。有一次在超市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货架前面挑酱油,背影特别像我爸,我推着购物车站在过道里看了很久,直到那人转过身来,是个完全不认识的脸。那晚回家我哭了,但第二天起来该干嘛干嘛。

三年合同到期的时候我没回去,又续了两年。2019年转成永久岗位,公司在多伦多开新分部,我调了过去。再后来2021年跳槽到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公司,去了蒙特利尔。十一年间换了三个城市,搬了七次家,从地下室住到一居室的公寓,从年薪五万加币熬到十几万。我没回过国,一次都没有。

同事们聊起家里人,我总说我是孤儿。不是气话,是我真心实意地觉得,从撕掉那张字条开始,我就没爸了。

直到昨天晚上。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刷手机准备睡觉,看了一眼是加拿大本地号码,但区号是温哥华那边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那边背景音很安静,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说了句小妹,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又说了一遍,我是你哥,明远。

我攥着手机坐起来,问他怎么有我电话。他说叔的旧手机里存的,他把卡抽出来插到自己手机上打的。我说你有什么事。他沉默了三秒,说小妹,叔不行了。上个月查出来的,肝癌晚期,医生说得准备后事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问什么医院。他说县医院,就咱妈以前工作的那个。他这几天一直在昏迷,醒过来两次,都在喊你名字。我知道你不愿意回来,但我没办法,我得跟你说一声。你要是忙,就算了。

他说完这句话,电话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从阳台灌进来,我听见晾衣绳上的衬衫被吹得啪嗒啪嗒响。那件衬衫是大学时买的,洗了太多次领口都磨白了,一直没舍得扔。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我妈的话。她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但他心里有杆秤,秤砣是你们。

我说票不好买,我看看。他说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翻通讯录找旅行社的号。手抖得厉害,输错了好几次。翻抽屉找护照的时候,翻出来一个旧纸箱子,里面是我爸这些年寄过来的包裹,我没拆过,一个摞一个码得整整齐齐。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拆,把箱子推回去,关上抽屉。

订好机票发完邮件请假,已经是凌晨四点半。天边有一点点亮,那种灰蓝色的光,让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天早晨。

/ 02

机票订的是三天后的,从蒙特利尔飞上海,转一次机,全程将近二十个小时。我请了两周的年假,走之前把手头的项目交接完。同事琳达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说我爸病了。她说你之前不是说你没家人吗。我没接话,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上飞机之前我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巧克力、枫糖浆、维生素,塞了半个行李箱。我不知道回去能干什么,但空着手总觉得不对。托运的时候看着行李箱滑进传送带,忽然想起我妈以前每次送我去火车站,都要往我包里塞一袋苹果,说你路上吃,别饿着。我爸从不送站,他说送什么送,又不是不回来了。

从上海转机到省城,再从省城坐大巴回江源县。大巴路过以前上学的那条路,两边的梧桐树比记忆里粗了一圈,叶子黄了一半,落了满地。县城变化不大,十字路口那家卖烧饼的还在,隔着车窗都能闻到芝麻香。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贴在玻璃上,有点凉。

陈明远在汽车站接我。他站在出站口外面,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白了不少,脸上肉多了,肚子也凸出来了,整个人比我记忆里圆了一圈。他看见我,抬手招了招,又放下,好像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我走过去,他说路上累不累。我说还行。他说走吧,先回家歇歇。

他开了辆白色的大众,车里有股淡淡的药味和烟味混在一起。路上他说了说情况,上个月我爸在家晕倒,邻居发现的,送去医院查出肝癌,病灶有九公分,门静脉有癌栓,没法手术了。保守治疗了一段时间,最近一周状况急转直下,基本处于嗜睡状态,醒的时间很少。陈明远把县医院的病房从普通间换成了单人间,请了护工白天看着,晚上他自己过去陪。堂嫂在省城带两个孩子上学,每周回来一趟。

我说用了多少钱。他说你别管这个,叔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看我。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前面路面上被车轮碾碎的梧桐叶,一片一片焦黄焦黄的。

车子拐进老小区的时候,我心跳得厉害。单元楼没变,一楼那户还是装了那种旧式的绿纱门。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陈明远用手机照亮,我跟着他上到三楼。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往后退了一步。门开了,屋里一股陈旧的、潮湿的气味,像很多年没开过窗。

客厅的茶几还是那张,电视柜上面我妈买的山水画屏风还在,布面上落了灰。阳台上的晾衣绳空荡荡的,只有一只塑料衣架夹在上面。茶几上堆着药盒、水杯、一个氧气袋,旁边放着个搪瓷碗,里面剩了半碗白粥,已经干了。

陈明远说你先坐,我去烧点热水。我站在客厅中间没动。沙发换了新的,布艺的,浅灰色,靠背上搭着一条毛毯。电视机旁边放着一排相框,有我妈的、我的、我们四个人的一张全家福,是陈明远考上大学那年拍的,那会儿四个人都笑得很傻。还有一个单独的小相框,里面是那张明信片,外滩夜景的,我写的几个字还看得清:我出国了,别找我。

我拿起那个相框看了很久。纸边有点卷了,玻璃面上有几道指纹,像是被人经常拿起来看。

陈明远从厨房出来,端着杯热水,他说叔把这张明信片放在电视柜上,谁都不让动,连擦灰都是他自己擦。有一年春节他喝多了,拿着这张明信片坐在沙发上哭,说他就我这一个闺女,不知道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我放下相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坐了十分钟,我说去医院。陈明远说我带你去,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他现在不一定能认出你。我说我知道。

县医院住院部在三条街外,我爸当年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都要路过那栋楼。我妈以前就在这上班,我小时候放学来找她,从急诊旁边的小门溜进去,穿过一条长走廊就能到护士站。如今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墙上的漆新刷过,但那种消毒水的味道一点没变。

病房在三楼最里面,单人间,门口放着一把折叠椅。陈明远推开门,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病房很安静,只听得见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声响。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我爸脸上。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蜡黄,眼窝陷下去两块。被子盖到胸口,手臂露在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带着一种嘶嘶的声音。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有一分钟。陈明远轻轻推了推我后背,我才迈步走进去。护工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见了我点点头,出去了。

我在床边坐下。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里面泡着枸杞。旁边是一本翻旧了的《故事会》,封面折了一角。陈明远说叔每天下午听一段,眼睛看不清楚字了,让护工读给他听。

我伸手碰了碰我爸的手背,皮肤凉凉的,松松地包着骨头。他没有反应。

我坐了很久,中间陈明远出去接了个电话。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声音,和我爸那细细的呼吸。我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辨认那些岁月添上去的痕迹,眼皮上的老年斑、嘴角的纹路、鬓角全白的头发。他今年七十三了。我走的时候他六十二,刚退休那年。十一年,一个人怎么就老成这样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他背我去医院,就是这家医院。我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衬衫领口的汗味和粉笔灰的味道,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躺在我妈护士站的小床上,我爸坐在旁边批卷子,红笔一笔一画地打勾。

陈明远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苹果,放桌上,说护工说今天中午吃得还行,喝了小半碗粥。我说他一直这样吗。他说前阵子还能说话,最近这周不行了,醒过来也迷迷糊糊的,说两句又睡过去。昨天晚上醒了一次,叫我名字,问我你到了没有。

我低头看着自己交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涂了裸色的甲油,在病房的白光下显得很突兀。我说我回来晚了吗。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该回来就回来,没有什么晚不晚。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守到天黑。中间我爸睁过一次眼睛,目光涣散地转了一圈,似乎没看见我,又合上了。护工说他有时候就这样,醒了也认不得人。我没说话,把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晚上陈明远让我回去休息,说他守着。我说不用,我在旁边椅子上坐一晚。他不肯,说你好不容易回来,别累着了。最后商量的是我上半夜,他下半夜。我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盯着监护仪的屏幕,数字跳来跳去。病房里暖气很足,有点闷,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带着县城晚上特有的那种味道,烧煤炉和炒菜和落叶混在一起。

手机响了,是琳达发的消息问我到了没有。我说到了。她说一切还好吗。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个嗯。

放下手机,我看着病床上那个瘦弱的、苍老的、沉睡中的身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张字条。你恨我也好。他写那几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笃定我会恨他,还是以为我不会。

凌晨两点,陈明远过来换我。他带了件棉袄,在走廊里套上的时候我看见他里面的秋衣领子磨毛了。我说你去睡吧,他说我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就行,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白天你来换我。

我出了医院大门,县城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慢慢走回老小区,上楼,开门,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茶几上的干粥碗还在,我端去厨房洗了。水池旁边挂着一块抹布,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搭着一把刷锅的竹刷子,和我妈当年用的一模一样。

我走进我爸的卧室,很小的一张床,床头柜上放着他的老花镜、一个手电筒、一瓶速效救心丸。枕头上有个凹坑,是他后脑勺压出来的形状。我坐在床沿上,闻到被子上的味道,洗衣粉晒过太阳的那种,暖暖的,跟小时候他给我盖被子时闻到的味道一样。

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发觉,直到手背凉凉的,才抬手擦了一下。

那晚我没回自己的房间,在我爸床上躺了一会儿。枕头太低了,硬邦邦的荞麦皮,一动就沙沙响。我把脸埋进去,感觉他每天的呼吸好像还留在那些荞麦壳的缝隙里。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正好落在那本《故事会》上。我翻开一页,里面有张折了角的纸,是他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得厉害。我凑近了看,上面写:闺女爱吃苹果,脆的,面不行。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

我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回书里。

/ 03

到江源的第三天下午,我爸醒了。

那天我在病房里给他擦脸,护工大姐教我用温水把毛巾拧到半干,从额头开始,沿着脸颊慢慢往下。我从来没给人擦过脸,动作笨手笨脚的。擦到嘴角的时候,他的眼皮动了几下,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珠子混浊得很,像蒙了一层雾。他转了好半天,目光才找到我的方向,定住了。嘴唇翕动了一下,发不出声音。我停下动作,拿着毛巾的手悬在半空。监护仪的声音忽然变快了,滴、滴、滴,一下比一下紧。

我喊了声爸。

他的嘴唇动了又动,终于挤出一个气音,细得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我听了好久才分辨出,他说的是,囡囡。

那是我妈才叫的小名。从我上大学以后再没人这么叫过。我端着水盆的手一抖,水溅出来洒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我爸的手从被子里慢慢抬起来,手背上的留置针管子晃了晃,他想够我,但抬到一半就掉下去了。我赶紧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干,骨节粗大,掌心全是厚厚的茧,那是握了一辈子粉笔磨出来的。

我女儿回来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清楚了一些,但带着痰音,呼噜呼噜的。

我说回来了,不走了。他微微摇头,说工作要紧。

护工大姐进来换输液瓶,看见我爸醒了,说老爷子,闺女从国外回来看您了,高兴不高兴。我爸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睛眨得很慢,像怕一闭眼我就不见了。

陈明远中午送饭来,带了小米粥和蒸蛋。他说叔今天气色比前两天好。我说他刚才醒了,认得出人。陈明远点点头,把粥碗放下,说那是看见你才醒的,前几天我跟他说话,他都不怎么搭理。

我爸喝了小半碗粥,就累了,又昏睡过去。这次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开来,呼吸也匀了一些。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陈明远,他这病,医生怎么说,还有多久。

陈明远沉默了一下,说医生说肝脏上的肿瘤太大了,身体各项指标都在往下掉,保守估计一两个月,快的话可能就这半个月。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头搅着碗里剩下的粥。

我嗯了一声。两个月。或者半个月。我在心里算了算从蒙特利尔飞回来那天,到今天已经第四天了。时间忽然变得很粘稠,每一分钟都拖着尾巴。

那天下午陈明远回去接孩子,堂嫂带着两个孩子从省城过来了,在楼下等着。他走之前跟我交代了一些事情,说护工的电话存你手机里了,晚上要是有什么事打给我,我随叫随到。我点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小妹,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

他说那六十二万,我后来还了一部分给叔。刚买房那两年我手头紧,还不上。第三年开始,每个月还两千,还到前年实在还不动了,叔说算了,剩下的就当给他养老。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替我爸解释什么。

我说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他说他知道你不会接他电话。前年他把那张旧手机卡拔出来给了我,说你姐以后要是打电话回来,你帮我接一下。我说你干吗不自己接。他说他自己也知道,打过去你不会接的。

我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陈明远走向停车场的背影。他个子比我记忆里矮了一些,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右腿稍微有点跛。他打小就这样,七岁刚来我家那年冬天在冰上摔了一跤,右膝盖落下了病根,天一变就疼。

晚上我又守夜。护工大姐说你闺女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让她多陪陪老爷子。病房里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和我爸偶尔翻身弄出的窸窣声响。我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手机搁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划着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

半夜两点多,我爸又醒了。这次清醒的时间比白天长,他侧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我凑近了听,他说的断断续续的,囡囡,抽屉,家里那个抽屉。

我说什么抽屉。他喘了几口,说电视柜,左边抽屉,有个信封,给你的。

我说知道了,你好好休息。他眼睛还睁着,看着我,又说了一遍,信封,给你的。然后慢慢合上了眼。

我没等到天亮。凌晨四点从医院走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亮了一路。开门进屋,直奔电视柜左边的抽屉。那抽屉有点涩,我拽了两下才拉开。

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针线盒、老花镜备用一副、几管圆珠笔、一个开过封的创可贴盒子、一把旧钥匙。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粘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囡囡亲启。

我把信封拿出来,撕开透明胶,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叠纸,最上面是手写的信,两页作文纸,字迹跟《故事会》里那张纸条一样,歪歪扭扭的。

信的开头写:闺女,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坐在沙发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白墙,把信纸举到眼前。客厅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的那点光,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他说,六十二万的事,爸知道对不起你。你妈走了之后,爸心里一直空着一块,明远从小养到大,他爸妈都没了,爸看着他就想起他爸救过我的命。这个账我算了半辈子,算来算去,算不清。我不是不疼你,你是我闺女,我怎么会不疼。我只是觉得你从小要强,能照顾好自己,明远不一样,他命苦,我得拉他一把。

中间有一段他说,你出国那年寄回来的明信片,我放在电视柜上天天看。每次看都觉得你还在外滩,离我不远。爸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件是你妈先走,一件是你再也不回来。结果两件都让我赶上了。

最后一页他写,抽屉里有张存折,是爸这些年每月攒的,退休工资加上补课的钱,还有明远还回来的那些。不多,二十来万,给你留着。你一个人在外面,爸帮不上忙,这点钱你拿着花。苹果买脆的,你说过面苹果不好吃,爸记着呢。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挤,像是笔芯快没水了:囡囡,爸不指望你原谅我。你要是回来,看一眼就行。

信纸上有几处洇湿的痕迹,颜色发黄,是干了的泪渍。我把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折好塞回信封。抽屉最里面果然还有一本存折,红色的封面,中国邮政储蓄的,户名是我。最后一笔存入是去年年底,一万二。备注栏写着:补课费。

我把存折放回去,关上抽屉,整个人蜷在沙发上。窗外的天开始亮了,先是灰蓝,然后透出一点点橘色。对面楼有人开了厨房的灯,黄澄澄的,隔着窗户看不清楚人影,只听见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我想起好多事。想起我妈走的那天下午,我爸站在窗户边上一动不动,背对着所有人。想起他蹲在地上擦茶几上那滩水,红笔印洇在卷子上,他没抬头看我。想起那张明信片,我随手写的几个字,他放在电视柜上擦了十一年。

我窝在沙发里哭了很久,没有声音,眼泪顺着太阳穴淌到耳朵里,凉丝丝的。哭到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委屈、愧疚、心疼、还是别的什么。那些东西混在一起,堵在胸口,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早上八点多陈明远打电话过来,说我爸又醒了,在找我。我洗了把脸,揣上那封信和存折去了医院。路上在十字路口那家烧饼摊买了个甜烧饼,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个味儿,面上刷一层糖稀,咬开酥得掉渣。

病房里我爸靠枕头半坐着,护士刚给他打完针。他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动。我走过去把烧饼掰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含住,嚼了两下,微微点头。

我说爸,抽屉里的信我看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说存折我也拿了。你攒那么多钱干吗,你一个月才几个退休金。

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声音沙沙的,给你花,爸乐意。

我低头咬了一口烧饼,咸的甜的混在一起,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守在医院,晚上回老房子睡。陈明远隔一天来一趟,带汤带饭,有时候堂嫂也来,还带了两个孩子。大的男孩十二岁,小的是女孩九岁,管我爸叫爷爷,叽叽喳喳地围在床边讲故事、背课文。我爸精神好一点的时候就听他们说,偶尔笑一下,嘴角往上提,眼睛眯成一条缝。小的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儿,趴在我爸枕边问他爷爷你疼不疼,我爸说疼,你给爷爷吹吹就不疼了。小姑娘鼓起腮帮子冲着他人中吹气,吹得监护仪的数字都跟着晃了晃。

我在旁边削苹果。从蒙特利尔买的那些巧克力早分给护工和护士了,陈明远又买了新鲜的烟台红富士,脆的。我把皮削成一长条,不断,小时候我妈教我的。我爸看我削苹果,说你妈当年削苹果也是这样的,一条到底,不断。

他这两天精神时好时坏,醒一阵睡一阵,但每次醒来看见我在,好像就安心了。有时候他就那么看着我,不说话,目光软软的。我也不说话,该擦脸擦脸,该喂水喂水。

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我把病房的窗帘全拉开,窗外是住院部后面的一片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叶子墨绿墨绿的。我爸靠坐在床头,忽然开口说,你小时候就爱爬那棵桂花树,有一回从树上掉下来,胳膊划了道口子,你妈骂了你一整天。

我说我那时候才五岁,你不也没拉住我。

他说我哪拉得住你,跟个猴一样。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笑意,嗓子还是哑的,但比前两天清了。

我说爸,你记不记得我上大学那年,你送我到县汽车站,我说不用送了你回去吧,你真回去了,头都没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天我回头了,在车站拐角那儿。你上车之后我躲在卖报亭后面看了好久,车开走了我才走的。

我手上削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

他说你跟你妈一样,要强。你妈走的时候也是,最后那天早上她让我出去买豆浆,说她想喝,我回来她就不行了。她是故意支开我的。她那个人啊,一辈子不愿意让别人看着她难受。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递过去。他接过去,手还有点抖,但能自己拿着吃了。吃了三小块就放下,说老了胃口小了。

护工大姐进来打扫卫生,看见我们俩在说话,笑着说老爷子今天状态好,闺女回来了心情不一样。我爸没接话,但他脸上那层蜡黄的颜色淡了一点,颧骨那里透出一点点红。

那天傍晚陈明远来接我回去休息,他说今晚他守,让我好好睡一觉。我本来想说不用,但连着熬了几天确实累了,腰酸背痛的。我说那行,有事打我电话。陈明远说你放心,我在呢。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爸闭着眼靠在枕头上,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睡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小县城那种乳白色的球形灯,光晕一圈一圈地洒在柏油路上。路边一家小饭馆还开着门,里面飘出来炒菜的香味,葱姜蒜炝锅的味道。我忽然觉得饿,这几天都没怎么正经吃饭。拐进去要了一碗阳春面,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还送了一碟萝卜干,说你爸以前常来,每次都要一碗面加个荷包蛋,说习惯了。

我挑起一筷子面,热气扑在脸上。老板娘擦着桌子跟我说,你爸这几年一个人过,节俭得很,来吃饭最多就一碗面。有一回下雨天来,我问他怎么不打伞,他说伞忘学校了,其实他哪是忘了,他是舍不得买新的,那把旧伞用了多少年了都。

我闷头吃面,汤喝完了才走。萝卜干带回去给陈明远的两个孩子,他们爱吃。

到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躺在我爸那张硬板床上。荞麦皮枕头还是沙沙响,但我这次没觉得硌得慌。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柠檬味儿的,跟他身上那股药味不一样。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摸过来一看,是陈明远。心里咯噔一下,坐起来接。那边陈明远声音很急,说小妹,叔刚才突然喘不上气,医生在抢救,你赶紧过来。

我套上外套就跑。拖鞋都没换,踢踢踏踏地冲下楼。县城的晚上街道冷清,我跑过三条街,风灌进领口,后背却全是汗。冲到住院部三楼的时候,走廊尽头病房门口站着两个护士,陈明远靠在墙上,脸色煞白。

我跑过去问他怎么样了。他说刚才突然心率往下掉,呼吸困难,医生推了药,现在稳住了,但还没醒。

我瘫在走廊的椅子上,心脏砰砰地跳,半天缓不过来。陈明远在我旁边坐下,把胳膊搭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好一阵子他说,叔刚才醒了一下,就几秒钟,说了句话。他看了看我,说你爸说,让你把那件衬衫收好了,别挂在阳台上吹风,容易脏。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件领口磨白的旧衬衫,走之前从阳台上收下来的那件。前天晚上洗了晾在那边,我走的时候忘了收回来。

我说他怎么知道的。

陈明远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他就说了这一句,又睡过去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那儿,眼眶发热。我爸躺在里面那扇门后面,一台台的仪器围着,他昏迷着,但脑子里还在想那件衬衫。那件衬衫是我大学时买的地摊货,十几块钱,穿了好几年都舍不得扔。上次回国那年晾在老房子的阳台上,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他记了十一年。

凌晨两点,医生从病房出来说情况稳定了,人还在睡,明天早上应该能醒过来。让我们先回去休息,留一个人就行。陈明远让我回去,我说我不走,就在走廊坐着。他拗不过我,去护士站要了条毯子给我。

那条毯子是医院统一发的,蓝白条纹,薄薄的,带着消毒水味。我裹着它缩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对面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县城下起了雨,打在窗户玻璃上,刷拉刷拉的。我盯着病房那扇紧闭的门,困得眼皮打架,但不敢睡。

早上六点多,雨停了。走廊尽头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天边露出鱼肚白。护士说病人醒了,让我进去。

我推开门,我爸靠在那儿,脸色比昨晚白,但眼睛睁着,看见我进来,目光追着我走。我在床边坐下,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他的手很凉。

我说爸,你吓死我了。

他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不走了吧。

我握着他的手,说嗯,不走了。

他闭了闭眼,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上来了。

/ 05

我爸的病情在那个雨夜之后反而稳定了一段时间。医生说这种情况也常见,病人精神上有了支撑,身体指标有时候会短暂地回弹一下。但这种回弹,他们管它叫迴光返照。

我知道,他也在熬。

那段日子我天天泡在医院,学会了换输液瓶、调氧气流量、记尿量。护工大姐说我学得快,我说我妈以前是护士,我打小看她干活,耳濡目染。其实还有一层没说出口,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感觉离我妈近了一点。她当年在这家医院照顾了多少病人,最后轮到自己躺下的时候,我爸守在她床边,跟我现在一样。

陈明远有时候带了饭过来,我们仨在病房里吃。我爸喝粥,我们吃盒饭。有一回堂嫂做了红烧肉带过来,我爸闻着味儿说想吃一块。陈明远不给,说油腻的不行。我爸像个小孩一样皱着眉,我就夹了一小块瘦肉放到他碗里,说就一块。他慢慢嚼完了,心满意足地靠在枕头上,说你比你哥好说话。陈明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我爸精神好的时候会跟我聊天,断断续续的,想到哪说到哪。他讲年轻时候的事,讲他跟大伯一块儿在水库边玩,大伯看见石头从坡上滚下来,一把推开他,自己腿被砸伤了。那会儿他们才十几岁,大伯腿上的疤留了大半辈子。他说当年要不是那一推,砸中的就是他后脑勺,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他说这个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剥橘子。以前听他说这些总觉得是借口,用上一辈的恩情绑架下一辈的付出。但那天他讲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年你大伯走的时候,明远才七岁,站在灵堂前面不说话,我蹲下去抱他,他抱着我脖子哭,说叔,我没爸了。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这孩子以后就是我儿子。

他说完看我一眼,没再说下去。我把橘子瓣递到他嘴边,他张嘴接了。

十一年,我一直在跟自己较劲。较劲的是那六十二万,是那张字条,是他电话里永远先问陈明远怎么样了。但其实从头到尾,他只是在还一笔他自己心里认定了的债。那笔债跟我没关系,跟陈明远也没关系,是他跟大伯之间的。我硬要在中间要一个说法,要一个公平,可他这辈子从来没打算跟我讲公平。他讲的是情分。

有一天下午他睡着的时候,陈明远把我叫到走廊里,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我打开一看,是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户主写的是陈明远和我爸两个人的名字。

陈明远靠在墙上,说当初买房的时候,叔说首付他出,但房产证要加他的名字。我当时不理解,觉得他是不信任我。后来有一次喝多了他才跟我说实话,他说这套房子,将来我闺女要是回来了,有个落脚的地方。他怕你一直在国外不回来,连个家都没有。

我看着那房产证,上面我爸的名字写在前面,陈明远的写在后面,并排挨着。

陈明远说小妹,那六十二万,我明明白白地跟你说,我还了二十万出头。后来叔不让还了,说剩下的算他给我安家的。但你也看到了,房子有他一半。他不是不给你留后路。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回纸袋里,塞进外套口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桂花树的花开了,细细碎碎的淡黄色小瓣,风一吹就掉,落了满地。我闻见那股甜丝丝的香气,忽然想,我妈在这家医院上班的时候,每到秋天也是这味道。她下班回来浑身都是桂花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儿,我爸总说好闻。

还有一件事,陈明远顿了顿,那年你寄明信片回来,叔收到之后三天没怎么吃饭。他以为你真的再也不联系他了。后来他让我教他用智能手机,想加你微信,但你那个号早就注销了。他说那阵子每天翻你以前的QQ空间,翻到密码都忘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那几年我换微信号换手机号,拉黑所有跟江源县有关的人和事,连高中同学群都退了。我以为这样做可以彻底切断那些让我难受的东西,但其实我切断的只是消息,切不断别的。

第三天下午,我爸又醒了一次。这次他精神特别好,眼睛亮亮的,甚至还坐起来喝了半碗鸡汤。护工大姐跟他说老爷子今天气色真好,他说那当然,我闺女给我炖的汤。其实那汤是陈明远炖的,我只是热了热端过来。

他喝完汤,忽然跟我说,囡囡,你回你房间看看,床头柜底下有个铁盒子,里面有照片。你拿过来。

我回去找了。我房间还是老样子,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书桌上摆着我高中用过的台灯,灯罩上贴着一张贴纸,韩国组合的,早褪色了。床头柜底下果然有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以前装饼干的那种。我抱起来晃了晃,里面哗啦啦响。

打开盒子,最上面是一摞照片。我一张一张翻。有我妈年轻时候在护士站拍的,穿着白大褂扎马尾辫。有陈明远来我家第一年在院子里踢球,裤腿卷到膝盖,膝盖上贴着纱布。有我小学毕业那天站在校门口,门牙缺了一颗,笑得傻呵呵的。还有一张是我爸在讲台上讲课的背影,粉笔灰飘在空中,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像下了一层细细的金粉。

照片底下压着一个小本子。我打开一看,是我爸的日记,从2015年开始记的。翻开第一页,日期就是我妈忌日那天,只写了一行字:今天去看你妈,她问你回不回来,我没答上来。后面每一篇都很短,有时候三五句,有时候就一行。有时候写今天明远带孩子来了,有时候写楼下王婶送了一碗饺子。翻到后面,隔几页就能看见我的名字。2017年春天写:囡囡生日,给她打钱,账户关了。2019年写:听说加拿大冷,寄了件羽绒服,不知道收没收到。2021年写:又过年了,囡囡不在,包了芹菜馅饺子,明远一家来吃的。

最后一页是今年八月份的,字迹抖得厉害:病查出来了,没跟明远说,先别告诉他。囡囡要是知道,不知道会不会回来。她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别勉强。我闺女,我懂她。

我抱着铁盒子坐在地板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堆照片上面。我妈的笑容、我爸的粉笔灰、陈明远膝盖上的纱布、我缺掉的牙,这些东西挤在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里,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我回医院,把铁盒子放在我爸床头。他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

从那天起,他叫我的名字开始清楚了很多。囡囡、囡囡,一声一声的,像要把这些年没叫够的补上。

/ 06

我爸是入冬那天走的。

前一天晚上他精神格外好,吃了大半碗馄饨,还能跟我开两句玩笑。陈明远下班过来,他说你俩都在,我正好有个事要说。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递给我,说闺女,这是爸给你的压岁钱,提前给了。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用红纸包着,抽出来数了数,五千块。整整齐齐的,都是新票子,银行刚取的那种。我说你给我这么多干吗,你留着花。他说爸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你回去的时候买点好吃的带上。他说完又看向陈明远,说老大,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你小妹回来,你多照应着。陈明远眼圈红了,别过头去揉鼻子。

那天晚上我没走,一直守到天亮。凌晨的时候我爸睡得特别沉,呼吸很平稳,脸色也不蜡黄了,泛着一点正常的肉色。我趴在他床边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我妈穿着白大褂在走廊上走,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转身进了护士站那扇门。我想追上去,脚底下像踩了棉花一样迈不动步子。

早上六点半,护士来量血压,我爸醒了。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神清亮得很,不像前两天那样混浊。他叫了我一声囡囡,我说嗯。他点点头,又闭上眼睛。我以为他接着睡了,就靠在椅子上刷手机。过了大概十分钟,监护仪忽然响起急促的警报声。

医生护士冲进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陈明远接到电话跑过来,他赶到的时候医生已经撤了。我爸走了,七点十三分。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脸上表情很平和,嘴角微微翘着,跟我妈当年一样。

陈明远站在病房门口,靠着门框没进去。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我爸的手,还是温的。护工大姐进来收拾东西,把输液管拔掉,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我站起来,后退两步,看着那张脸,跟睡着了一样。

后事是陈明远和堂嫂操持的。县城里的规矩,停灵三天,亲戚朋友来吊唁。我爸教了一辈子书,来的人很多,有他以前的学生、同事,还有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大爷大妈。王婶来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哭,说你爸这些年不容易,你总算回来了。

我穿着一身黑,站在灵堂边上给人鞠躬。我爸的照片摆在那儿,用的是他退休那年拍的一张证件照,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温和。那照片是我选的,翻他抽屉找到的。他平时不爱拍照,找来找去就这张最精神。

出殡那天早上下了场小雨,又晴了。从县城的殡仪馆到公墓,车开了四十分钟。我抱着骨灰盒坐在头一辆车上,陈明远坐旁边,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车窗外的麦田刚刚收过,光秃秃的,远处有几棵杨树,叶子落光了,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公墓在半山坡上,我妈的墓在那儿,我爸提前给自己留了位置。碑是去年就刻好的,上面他的名字空着,今天填上去。下葬的时候陈明远把那个山水画屏风也带来了,放在我爸墓前,说叔最喜欢这个,让他看着。

我跪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把一捧黄纸烧了。火苗蹿起来,烫得手背发红。纸灰被风卷到空中,打着旋飘走。旁边我妈的碑上照片还是那年的样子,四十出头,眉眼弯弯的。

陈明远在旁边递了根烟点着,插在碑前的香炉里。他说叔,您放心走吧,小妹回来了,家里有我呢。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满了泥,裤子黑乎乎的两团。堂嫂递了张湿巾给我,我擦了擦手,站在风里看着那两块墓碑并排立着。一块旧的,一块新的,碑上的字一个是红色的一个是黑色的。我妈先走的,名字是红色的。我爸的名字今天才描上去。

回来的路上陈明远开车,我坐在副驾驶。雨后的路有点滑,他开得很慢。我说那房子的事,你跟我说实话,我爸到底还有多少存款。陈明远说除了给你的那张存折,别的真没什么了。退休金每个月四千多,吃药开销大,这两年还是我和堂嫂贴补着。我说那你们不容易。他说什么容易不容易,他是我叔,应该的。

车子路过县一中大门口的时候我让陈明远停了一下。我下车站在校门口看了看,门卫换了人,不认识了。操场上有一群学生在跑圈,冬天的风吹着他们校服的下摆。传达室外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值日表,还是那种红纸黑字的,跟我小时候看到的一样。

我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里。

回到老房子,开始收拾东西。陈明远说房子你先住着,别急着走。堂嫂把客房收拾出来了,让我搬过去跟他们住几天。我谢了,说过两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把电视柜上那些相框一个一个拿起来擦干净。全家福那张,四个人站在县一中门口,我爸穿着白衬衫我妈穿着碎花裙子,陈明远刚考上大学意气风发的样子,我扎着马尾辫站在最边上。当时拍照的时候我还在跟我爸赌气,因为他给陈明远买了个新书包没给我买。照片上我嘴撅着,我爸胳膊搭在我肩膀上。

我把相框放回原处,又拿起那本《故事会》,翻开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那行铅笔字还在:闺女爱吃苹果,脆的,面不行。旁边画的圈,是苹果的形状。

我把纸条小心地取出来,夹进护照里。

/ 07

收拾我爸的遗物用了三天。说是遗物,其实没多少东西,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头柜、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衣服全是旧的,最厚的一件棉袄还是2013年买的,袖口磨得发亮。我把他四季的衣服分类叠好,好的留着,破的收起来打算送去裁缝铺补补。

书桌上堆着几摞数学资料,有些是教材有些是报纸剪下来的题。他退休以后还在给人补课,一对一的那种,按小时收钱。抽屉里有个记账本,从2016年开始记的,每一笔都工工整整:张浩补课两小时收一百、李雨桐补课三小时收一百五、王磊家长多给了五十说孩子月考进步了。后面用红笔打了个括号备注:存给囡囡的。

一页一页翻过去,从2016年到今年八月,差不多每个月都有收入。少的几百,多的两千出头,积了八年凑成那二十万。中间还有陈明远还钱的记录:明远还款两千,明远还款两千,一共记了十几笔。最后一笔是去年年底:明远还款两千,我说别还了,他不肯。

我把记账本合上,放进行李箱的夹层里。

在抽屉最深处找到一个旧烟盒,铁皮的,里面装的不是烟,是几张车票存根。上海到江源县的火车票,2012年两张、2013年三张、2014年四张。日期都在我妈走之后那几年。我翻到最底下,2015年有一张我回江源那天的票根,他收着了。那张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闺女。

原来那几年他去看过我好多次。只是没告诉我。我忽然想起2013年有一回,公司前台说有人找我,我下去一看,没人,只有一个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里面是一盒苹果和一袋腊肉。我以为是同事送的,拎回去分了吃了。那天我爸在上海,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了我公司楼下没上去,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他把车票存根留了十一年。每一张都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烟盒里,像藏着一个秘密。

最后一天收拾厨房的时候,在碗柜最下层发现一个玻璃瓶,里面塞满了纸团。我一个个掏出来展开,都是我爸写的。有些是打草稿的算式,有些是摘抄的养生知识,还有一些是零零碎碎的句子。有一张写:今天去医院复查,结果不好,没跟明远说。囡囡要是知道了肯定着急。她那个脾气,急起来饭都不吃。有一张写:梦见你妈了,她说我瘦了,让我多吃点。我说你闺女在外面好不好,你妈不答。还有一张写:人老了,记性差了,但囡囡的电话号码我背得下来,虽然打不通。

最后那张纸上画了一个日历,从今年五月开始,每天都在日期下面画一个圈,到八月十二号那天圈格外大,旁边写着:查出来了,肝癌。

我把那些纸团一张一张摊平,摞齐,用皮筋扎好,也放进了行李箱。

陈明远来接我去他家吃饭那天,我已经把老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拖了,窗户擦了,阳台上的花浇了水,冰箱里放了一盒苹果。我把钥匙留给楼下王婶,告诉她我走了以后房子帮我看着点,水电费我手机上交。

王婶接过钥匙,说闺女你要走了。我说嗯,回加拿大,那边还有工作。王婶拍拍我手背,说常回来看看,你爸在那边也惦记你。我说好。

陈明远开车送我,堂嫂在家里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还有芹菜猪肉的,包了整整两大盘。两个孩子围着桌子转,叽叽喳喳地说姑姑你吃了饺子再走。我坐下来跟他们一块儿吃,堂嫂给我倒了杯醋,说你爸以前最爱吃芹菜馅的,每年过年都包。我咬了一口饺子,烫得直吸气,堂嫂在旁边笑。

吃完饭陈明远说送我去县汽车站,我说明天早上的火车,你今天送什么。他说那就送你去宾馆。我说我住老房子最后一晚,明天一早走。他想了想没再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老房子,所有的灯都开着。客厅、卧室、厨房、阳台,亮堂堂的。我坐在沙发上吃苹果,脆的,咔嚓咔嚓响。电视没开,屋里安静得很,能听见楼下王婶家锅铲碰到铁锅的动静,还有远处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声。

我把那件旧衬衫从行李箱拿出来,叠好放进我爸的衣柜里。他不让我挂在阳台上吹风,那我就给他放着。旁边还放了一盒我从加拿大带回来的枫糖浆,拧开盖子搁在电视柜上,就当给他尝了。

睡前我又翻了翻那个铁盒子。里面还有几张照片我没仔细看过,最底下有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少年站在水库边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都光着膀子。高的那个是我爸,笑得牙都露出来。矮的那个肩膀上有道疤,是大伯。他们勾着肩膀,背后是波光粼粼的水面,那年夏天很亮。

我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关上盖子。窗外又起风了,阳台上的晾衣绳空荡荡的,但没响。衬衫收进来了,不会再被吹得啪嗒啪嗒。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锁好门下楼。王婶已经在楼底下打太极了,看见我喊了一嗓子,说路上慢点。我冲她摆摆手,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县城冬天的早晨很冷,哈气都是白的。路过十字路口那家烧饼摊,老板娘已经出摊了,铁鏊子上的烧饼滋滋冒着热气。我买了两个甜的两个咸的,用塑料袋提着上车。

陈明远发来微信:到哪了,我送你。我说不用,已经上公交了。他说那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我说好。

大巴从县汽车站出发的时候天刚大亮。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县城一点一点往后退。一中门口的学生正在进校门,穿校服的男孩子女孩子骑着自行车拐进巷道。住院部那栋楼从车窗外一闪而过,楼顶的招牌在晨光里泛着白。我妈、我爸、陈明远、七岁的陈明远蹲在院子里哭、十二岁的我爬桂花树、我爸在讲台上写板书粉笔灰飘在阳光里、那张明信片外滩夜景底下我写了几个字——所有画面一帧一帧往后倒,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把车窗玻璃上的哈气擦了擦,看清楚了外面。梧桐叶子掉光了,枝桠间露出灰蓝色的天空,干干净净的。大巴拐上高速的时候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明远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那套房子客厅的茶几,上面放着两个相框,一个是我妈的单人照,一个是那张全家福。茶几上还摆着一盘苹果,红彤彤的,脆的。旁边压了张纸条,字是我爸写的那个:闺女爱吃苹果,脆的,面不行。陈明远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小妹,叔的东西我都留着,房子也有你一半,随时回来。

我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拆开那个甜烧饼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儿,面上刷一层糖稀,咬开酥得掉渣。热乎乎的,一路暖到胃里。

大巴继续往前开。前面的路很长,我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睛。隐约感觉到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的。

全文完

(本文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