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凌晨一点十七分震了一下。
陈默知道,那是工作群的消息。他没看,翻了个身,继续改那份明天早会要用的方案。台灯的光圈罩着他的半张脸,妻子林晓三小时前已经睡了,孩子的房门关着,屋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
这是他这个月第十一次熬到凌晨。
四十一岁,某公司项目总监,房贷还剩十九年,女儿读小学五年级,父母在老家,父亲有糖尿病。这些数字像一副担架,把他稳稳地架在上面,不许他停下来。
体检报告是上个月拿的。医生用笔在纸上圈了三个词:中度脂肪肝、血压偏高、心电图异常。医生说:“你这个年纪,不能再熬了,心脏在报警。”
陈默笑着说:“忙完这个季度就去复查。”
医生也笑了,那种见得多了的、疲惫的笑:“都这么说。”
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陈默连轴转了一个大项目。客户刁钻,领导催命,团队里两个年轻人先后请了病假,剩下的活全压在他身上。周五晚上,他在公司楼下的小馆子陪客户喝到十点半,白酒三两,回家时出租车司机问他:“哥们儿,脸色这么差,没事吧?”
“没事,累的。”
周六早上他醒来,胸口有点闷,像压了块湿毛巾。他坐在床边缓了五分钟,缓过来了,就没当回事。林晓煮了粥,他说没胃口,喝了半碗。女儿想让他陪着去公园放风筝,他说:“爸爸改完方案就去。”
方案改到下午四点。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住桌角,站了几秒才缓过来。林晓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扶着桌子,皱眉:“怎么了?”
“蹲久了,头晕。正常。”
“哪个正常人蹲久了眼前全黑?”她走过来想摸他的额头。
他躲开了,说:“真没事。我下楼买个东西。”
他没下楼买什么东西。他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觉得透透气就好了。春天的风很软,吹在脸上,他忽然觉得特别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他想,等项目上线,一定要请个年假,带林晓和女儿去海边。女儿还没见过海。
这个念头,是他人生里最后一个完整的念头。
他是倒在小区花坛边的。邻居发现时是傍晚六点,救护车来的时候,他还有微弱的呼吸。抢救持续到夜里,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林晓摇了摇头。
“心源性猝死。抢救无效。”
林晓没有哭。她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像一台断了电的机器。直到护士把陈默的遗物交给她——一部手机、一串钥匙、半包烟。
回到家里,客厅的灯还亮着,是他下午出门时忘记关的。桌上摊着那份没改完的方案,光标停在第三十七页。女儿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孩子已经睡了,床头贴着一张画:三个人,牵着手,站在一片蓝色的海边。画的角落写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字:“等爸爸忙完。”
凌晨一点十七分,陈默的手机在林晓手里震了一下。
她看着屏幕亮起来。工作群,领导发的:
“@陈默 方案第四部分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我,客户催了。”
八小时了。他已经走了八个小时,消息还在找他。
林晓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蹲下去,哭出了声。哭声惊醒了女儿,孩子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小声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林晓说不出话。
第二天上午十点,那个领导又发了一条消息:“陈默?人呢?看到回一下。”
再过了一个小时,群里炸了。有人打陈默的电话,关机。有人打林晓的电话,才知道发生了什么。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陆陆续续地跳出几条消息:
“哥,一路走好。”
“上周你还说忙完这阵请我们吃饭……”
“这阵忙完,还有下一阵啊……”
领导最后撤回了那条催方案的消息。但撤回的只是消息,不是别的。
一个月后,林晓整理陈默的东西,翻出那本体检报告。三个圈,医生的字迹潦草但清楚:“建议复查,避免熬夜,控制饮酒。”
复查的日期,陈默写在了手机备忘录里:“4月15日,上午,挂心内科。”
他没能等到4月15日。
林晓又翻到备忘录的另一条,日期更早:“海边,暑假,机票。”
她抱着手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同一个月,山西一位三十九岁的主播,在直播时突发脑干出血,倒在了镜头前。几万人在屏幕另一端看着,以为是什么效果,直到直播间黑掉。
保险行业的数据不会说谎:41到60岁的人,占了重疾赔付的55%。这些人是谁?是别人的丈夫、妻子、爸爸、妈妈,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倒下最快的那个。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谁倒下就停下来。方案会有别人改,项目会有别人接,工位上很快会坐进新的人。
只有那个家,塌了一角,就永远是塌的。
女儿的画还贴在床头。海边很蓝,三个人手牵着手。
只是其中一个,永远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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