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赵头正在院子里劈柴,霜气从鼻尖呵出白雾,斧头落下去,松木"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溅起一片木屑。
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抬起头,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门口站着个穿枣红色羽绒服的女人,头发染得乌黑,嘴唇涂着口红,可那张脸上的皱纹骗不了人。
是刘桂兰。他的前妻。
离婚整整八年了,她怎么找来的?
"老赵,你看你现在日子过得多好。"刘桂兰扫了一眼院子里新盖的二层小楼,窗户擦得锃亮,门口还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她嘴角扯出一个笑,"我寻思着,咱俩都这把年纪了,过去的事就别计较了,要不……咱复婚吧?"
老赵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没说话。
他走到屋檐下倒了杯热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看她:"桂兰,我是有钱了,但我不想继续扶贫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刘桂兰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指着老赵的鼻子:"赵德顺!你说的什么话!我跟你过了二十多年,给你生了儿子,伺候你爹妈——"
"行了。"老赵摆摆手,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铁闸落下来,"当年你是怎么走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二
说起来,老赵这辈子确实苦。
他是河北沧州农村人,年轻时在砖窑干活,一天挣不到二十块钱。娶刘桂兰那年,他借了三千块彩礼,还了五年。婚后两口子种地、养猪,日子虽然紧巴,但也算过得去。
转折是在老赵四十八岁那年。
儿子赵磊考上了大学,学费一年六千。老赵的母亲又查出了糖尿病,每个月药费好几百。那年冬天,猪圈里的十二头猪又闹了猪瘟,一夜之间全死光了。
老赵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他蹲在猪圈门口抽烟,冷风像刀子一样割他的脸。身后传来摔碗的声音,是刘桂兰在屋里骂:"跟你过了一辈子,连口热乎饭都吃不安生!我上辈子欠你的!"
那之后,刘桂兰的怨气越来越重。
她开始频繁回娘家,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老赵既要伺候生病的老母亲,又要去镇上打零工凑儿子的学费,有时候忙到半夜回家,灶台上连口剩饭都没有。
真正让老赵心寒的是那年秋天。
他骑三轮车去拉砖,下坡时刹车失灵,整个人翻进了路边的沟里。右腿摔了骨裂,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刘桂兰回来看了一眼,说了句"我可伺候不了你",转身就去了她妹妹家打麻将。
是隔壁王婶子每天给他送饭、帮他熬药。
五十七岁那年,老赵的母亲去世了。丧事办完第三天,刘桂兰提出了离婚。
"咱儿子也毕业了,你妈也走了,我不想再跟着你受穷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老赵签了字。什么也没争,房子给她,自己净身出户。
三
离婚后的老赵,反倒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他去了天津的建筑工地,干最苦最累的活。五十七岁的人了,扛水泥、搬砖头,胳膊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工友们都说他不要命,他只是笑笑,闷头干活。
后来儿子赵磊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开了一家小型装修公司。老赵拿出攒的十几万入了股,父子俩起早贪黑,愣是把生意做起来了。
六十二岁那年,老赵回村盖了新房子。两层小楼,贴着白瓷砖,院子里铺了水泥地,还种了一棵石榴树。村里人路过都要多看两眼,啧啧称赞。
而刘桂兰呢?
离婚后她跟了镇上一个开小卖部的男人,没领证,搭伙过日子。头两年还行,后来那男人赌博欠了债,小卖部也盘出去了。刘桂兰六十岁的人了,又被人撵了出来。
她先是回了娘家,住了半年被嫂子撵走。又去投奔妹妹,妹妹家地方小,住了三个月也待不下去了。
走投无路,她想起了老赵。
四
院子里的冷风把刘桂兰的头发吹乱了,她站在那里,眼眶慢慢红了。
"德顺,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对……"她声音哑了,"可我现在真的没地方去了。你看在咱儿子的面上——"
老赵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曾经跟自己过了二十多年的女人。
说不心软是假的。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当年摔伤的右腿——每到阴天下雨就隐隐作痛,那是没人管、没人问落下的病根。
"桂兰,我不恨你。"老赵的声音很平,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但我也不欠你了。当年最难的时候,你选了走。现在我日子好了,你又回来——这不是过日子,这是挑日子过。"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
"这钱你拿着,先租个房子安顿下来。往后的日子,你自己打算吧。复婚的事,你别再提了。"
刘桂兰站了很久,最终拿起那叠钱,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时,老赵听见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
他转身回屋,把灶台上的火拨旺了些。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香弥漫了整个厨房。
儿子打电话说明天带孙子回来过年。
老赵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坐在灶台前烤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这辈子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是陪你吃苦的;有些人,是等你享福的。分清楚了,心里就不拧巴了。
窗外又响起一串鞭炮声,石榴树的枝丫在寒风里轻轻晃了晃。
日子啊,总算是熬出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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