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半,我永远记得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还有老赵摔门而去时,走廊里回荡的脚步声。
我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疼得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骨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不是因为腿疼,是心疼。
结婚十八年的男人,看着我骨折的腿,说出来的话比刀子还狠:"你不是要去找你男闺蜜吃饭吗?让他来照顾你,我没那个闲工夫。"
说完,他真的走了。
一
事情要从头说起。我叫林秀芬,今年四十五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老赵是我丈夫,在建筑工地开塔吊,一个月挣七八千块钱。我们有个儿子在省城读大学,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说得过去。
所谓的"男闺蜜",其实是我高中同学张建国。我们是同桌三年的老交情,他现在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老婆前年因为乳腺癌走了,一个人带着上初中的女儿过日子。
那天是周六,张建国给我发微信说:"秀芬,我闺女考了年级第三,我高兴,中午请你和几个老同学吃顿饭,庆祝一下。"
我回了个"好"字,换了件干净衣服就出门了。老赵当时在客厅看电视,我跟他说了一声要出去吃饭。他头都没抬,问了句"跟谁",我说老同学聚聚,他"嗯"了一声就没再问。
谁知道刚骑电动车出了小区门口,一辆面包车从侧面冲出来,我整个人连车带人被撞飞出去。落地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咔嚓"一声响,右小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二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了。张建国站在床边,脸上全是急出来的汗。他看我睁眼,松了口气说:"秀芬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你出事的地方离我店近,路人打了120,我赶过去陪你来的医院。"
我迷迷糊糊地问他老赵呢,他说打了电话了,老赵说马上来。
老赵确实来了,但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站在病房门口,眼睛在我和张建国之间扫来扫去,嘴唇绷成一条线。张建国赶紧解释:"赵哥,秀芬是在去饭店路上被车撞的,我接到消息赶过来的——"
"行了。"老赵打断他,语气冰冷,"你先走吧。"
张建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赵的脸色,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给我买的粥,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我以为老赵会过来关心我的伤情,问我疼不疼。可他开口第一句话是:"你跟那个张建国到底什么关系?"
我气得浑身发抖:"什么关系?老同学关系!今天一桌子人吃饭,又不是我跟他两个人!"
"那怎么是他陪你来医院?怎么不是别的同学?"老赵瞪着眼睛,青筋都冒出来了。
"因为他店离出事地点近!你到底讲不讲理?我腿都断了,你就关心这个?"
老赵沉默了几秒钟,突然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你不是有人照顾吗?让你那个男闺蜜继续照顾你吧,我回去了。"
"老赵!赵永刚!"我喊他,声音都劈了。
他没回头。病房的门被带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医院,窗外的路灯昏黄黄地照进来,隔壁床的老太太鼾声震天响。我的腿一阵一阵地抽痛,按护士铃叫来护士打了止疼针,针扎进去的时候,我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第二天,是我嫂子来医院送的饭。她告诉我,老赵在家跟我哥打了电话,说我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我哥气得在电话里骂他,他就把电话挂了。
嫂子坐在床边,给我剥橘子,小声说:"秀芬,你别怪嫂子多嘴。你跟那个张建国平时来往多不多?"
我摇头:"真的就是普通老同学,一年聚不了几回。他老婆走了以后,我连单独跟他吃饭都没有过,都是好几个人一起。"
嫂子叹了口气:"我信你。但你也得想想,老赵这个人,本来就心眼小,疑心重。你出了事,第一个出现在身边的是别的男人,他心里不舒服也正常。"
"不舒服就可以把受伤的老婆扔医院?"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十八年了,我伺候他爸妈,给他生儿子,省吃俭用过日子,我换来的就是这个?"
嫂子沉默了。
住院第三天,张建国托人送来一篮水果,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字条:秀芬,肇事司机的赔偿我帮你跟进着,你安心养伤。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我把字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心里五味杂陈。
四
第五天,老赵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表情别别扭扭的。我别过脸不看他,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热气扑上来,带着浓浓的肉香。
"喝汤。"他把碗递过来。
我没接。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糙:"秀芬,那天是我不对。"
我还是没说话。
"我就是……看到那个张建国站在你床边,脑子一下就炸了。"他低着头,搓着手上的老茧,"我知道你们没什么。其实第二天我就知道了,我去派出所问了,出事的时候你一个人骑车,跟谁都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早来?"我终于转过头看他,声音沙哑。
他不说话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拉不下脸。"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个男人老了,太阳穴的头发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开塔吊十几年,手掌粗得像树皮,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灰。
"赵永刚,"我说,"我嫁给你十八年,什么时候对不起过你?"
他摇头。
"你心眼小,我认了。但你不能因为自己的疑心病,就把受伤的老婆扔在医院不管。这一次,我真的寒心了。"
他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汤碗又往前推了推:"先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五
后来的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老赵在医院陪了我剩下的十几天,端屎端尿,洗脸擦背,一样没落下。出院那天,他背着我下楼,嘴里嘀咕着"瘦了瘦了,得补补"。
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我和张建国后来很少联系了,不是他做错了什么,而是我不想再给老赵任何借口。同学群里有聚会,我也不怎么去了。
有时候深夜里,我的腿会隐隐作痛,天气一变就酸胀。我摸着那条长长的疤痕,想起老赵摔门而去的那个下午,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凉意。
原谅是一回事,遗忘是另一回事。
嫂子说得对,男人心眼小不是病,但心眼小到连信任都没有,那就是这段婚姻的慢性病。治不好,只能忍着。
日子还在过,排骨汤还在喝,只是有些裂痕,就像我腿上的骨折线一样——长好了,阴天下雨的时候,还是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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