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出去溜达捡了个手机，没密码也没未接来电，翻通讯录看到 "爸爸" 备注，我打过去，对方直接问 "咋啦"，我赶紧说明是捡到手机，对方顿了两秒，声音突然变急，追问手机情况。

我告诉他是个黑色的旧款华为，屏幕有道裂痕但还能用，背面贴了张褪了色的贴纸，隐约是个卡通老虎。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呼吸声一下子沉了。他说，你在哪捡的，我过去拿。

我报了小区门口那个花坛的位置。他说马上到，又补了句，麻烦你千万别关机，等我。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过来，车门推开，下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灰白头发有些乱，夹克袖口磨出毛边了。他走过来第一眼看的是手机，不是我，那眼神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我递过去，他两只手接过，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眉心忽然紧了。

"里面的东西你没删吧？"

"没有，就看通讯录打了个电话。"

他抬起头看我，嘴角拉了一下算是在笑，但眼底没什么温度。他翻通讯录的手指头停在"妈妈"那个备注上，轻轻搓了一下屏幕，又划开了。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夹克内兜，拉链拉好，从裤兜摸出二百块钱塞过来。我说不用，他说应该的，声音压得很平，平得像在念单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接钱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食指侧面有块陈年烫疤，歪歪扭扭的。他转身要走，我说那手机应该是个年轻人的吧，我看屏保照片是个小伙子。他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说你认错了，那是我外甥。

"那你怎么不给他自己打电话？"话一出口我就觉得多嘴了。

他转过身来，脚底蹭了一下地上的碎石，嘴角那个不叫笑的笑又挂上来。"他在外地打工，电话信号不好，打不通。"

他说完就钻进面包车，发动的时候呛了口黑烟，倒车，调头，拐出小区那条窄路。我站在原地，手里那二百块钱对折着，边角有点潮。我刚才没说——那手机屏保照片上的小伙子穿的是校服，胸口校徽是本地三中的。

我没走，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掏自己的手机搜了一下本地三中，没什么特别的新闻。又翻到刚才拨出去的那个通话记录，备注"爸爸"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本来想算了，但兜里那二百块钱对折的棱角硌得大腿不舒服。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三中那条街。校门口小卖部的大姐正往冰柜里补汽水，我问她认不认得一个总拿华为旧款手机的小伙子，背面贴老虎贴纸。她手停了，看了我一眼，说你找他干嘛。

"我捡到他手机了，他爸爸来取的，但我觉得不太对劲。"

大姐把汽水瓶往冰柜里一推，砰的一声。"他爸？"她擦了擦手，"那孩子他爸三年前就没了，车祸。"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把那二百块钱掏出来，在手里攥着。大姐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眼神突然变得奇怪。"你说那手机什么样？华为？屏幕裂了？老虎贴纸？"

"嗯。"

她吸了口气，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那是小凯的手机，他就住后面那栋筒子楼。上个月他来找我买水，说他爸留下的一个旧手机让他哥拿走了，里面存着他爸临走前录的一段话，他哥非说是坏的扔了。他后来自己又买了个一模一样的旧款，贴了张老虎贴纸——他爸属虎。"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大姐又说，你要真见到那手机，你看着办吧，那孩子这几天天天坐楼道口等，也不说话。

我去了那栋筒子楼。三楼，楼道堆满旧纸箱，一个小伙子坐在最上面那级台阶上，校服拉链拉到顶，头埋在膝盖里。我站了一会儿，他听见脚步抬头了。十六七岁的脸，眼皮肿着，嘴角起了一圈干皮。他看见我手里那二百块钱，没说话，眼神钉在上面。

"你手机是不是丢了？华为，背面有老虎。"

他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很亮，像一根火柴划过磷面。"你捡着了？"

"有人拿走了，说是你爸。"

他坐在台阶上没动，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沙得厉害。"那个人不是我爸。他是我大伯。我手机里有段我爸的声音。"

他停住了。楼道里很暗，只有一楼拐角那扇窗透进来一点光，灰扑扑的，落在他校服肩膀上。

"我爸走那天手机摔碎了，里面存的东西导不出来。我好不容易攒钱买了个一模一样的型号，又找人修了那个旧主板，把音频导进去，才刚导好不到一个礼拜。"

他抬起手抹了一下脸，袖子蹭过眼睛。"他拿走了，他说那个手机应该归他，说里面我爸说了什么他要知道。我说那是留给我的。他说你个小孩子拿着有什么用，然后就再也没还我。"

我问那你报警了没。他摇摇头。"他是我大伯。我奶奶还在，我要是报警……"他没说完，下巴压回膝盖上，肩膀整个缩着。

我捏着那二百块钱，钱上那点潮气已经干了，对折的边割着指腹。

昨天晚上我又翻了一遍通话记录。那个"爸爸"的号码，我拨回去三次，第一次通了没接，第二次忙音，第三次关机。

我走下楼，出了筒子楼，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那小卖部门口的冰柜灯白惨惨的。我掏出手机，给那个"爸爸"发了条短信：手机里那段音频我今天备份了一份，你要是想毁，我就全平台发。你要是想还，明天下午三点我还在花坛等你，你把手机还给那个孩子。

然后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在暗下来的街上站了好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过来，我左手那二百块钱对折着捏到现在，纸边在掌心里割出了两道白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