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15年,印度重启全国人口普查,超300万名普查员正挨家挨户开展工作。这场全球最大规模的人口普查,因首次引入数字化登记和95年来首次全面种姓统计,在印度社会引发巨大争议。

今年4月起,新德里教师苏克温德开始挨家挨户开展人口普查。到了盛夏,因酷暑难耐,很少从事户外工作的她倾向于夜间作业,完成这份工作可获得2.5万卢比(100卢比约合7.1元人民币)报酬。长期与孩子打交道的她自认善于应对各色人群。“普查时有的人彬彬有礼,也有的人举止怪异,但我知道如何处理。”苏克温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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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在开展普查工作的还有来自班加罗尔的教师谢赫,他戴着遮阳帽奔走于街巷。普查员每天需要走访20到25户家庭,50岁的谢赫对此毫无怨言。在他看来,这份工作是为了有需要的群体出力,“只要准确采集数据,就能据此出台适配的帮扶方案”。他负责的片区多数没有独立厕所,居民要步行一段距离才能使用公厕,露天排水沟随处可见。这类民生信息亦是此次普查中的重要内容。

数字化普查遭遇暴力抗拒

此次普查共分两个阶段实施:第一阶段于今年4月至9月开展房屋清单编制,问卷共33题,重点采集住房条件、家庭配套设施等信息;第二阶段将于明年2月启动,设置40道问卷题目,统计人口、经济、迁移等数据,备受争议的种姓统计也安排在这一阶段。克什米尔等高海拔冰雪地区除外,这些区域的第二阶段提前至今年9月开展。

去年7月8日,印度宣布此次人口普查将上线网络门户、移动应用等数字工具,实现从传统纸质统计向全数字化技术流程的转型。整套流程依托移动端App、多语言自助填报门户、数字网络地图、实时数字监控,提升了普查准确度,以及加快了数据发布效率。

2011年的人口普查历时数年才完成,本次数据实时上传云端,约十天即可输出初步结果,六至九个月出具最终结果,这些将支撑政府关键决策。数字工具自带校验规则、预设选项、强制地理标记,加上家庭自主填报模式,能够有效降低转录差错与漏报问题,且精准掌握人口迁移情况,优化城市规划与资源配置。

尽管数字化普查前景向好,但加纳、尼日利亚、肯尼亚等发展中国家的实践表明,在互联网普及率、数字素养发展不均衡的地区,数字化人口普查并不容易。印度2021-2022年的全国家庭健康调查显示,该国农村家庭互联网覆盖率仅57%,城市达80%,这些数字鸿沟容易将农村及边缘群体排除在外,但他们的数据又非常关键。

数字素养同样构成挑战。老年人、保守家庭女性、务工人员等群体,往往难以适应甚至抗拒App填报方式。非洲多国经验表明,民众识字与技术认知不足时,普查错误率、拒答率将显著上升。

印度此次普查首次采用自我申报模式,需要民众自主准确填报信息,但种姓相关信息繁复、争议突出且地域差异大,若没普查员现场指导,极易造成数据失真,削弱普查公信力。

印度浦那在开展数字化普查时,App故障频发,闪退、数据丢失、同步失败等问题不断。普查员只能先用纸笔记录,待网络好转后补录,重复劳动拖慢了工作进度。有普查员称,原定三小时的工作量,仅纸笔登记就耗费了半天。据《印度时报》称,多个邦的普查员都遇到软件问题,普遍回归纸笔采集再上传,从而违背了无纸化的设计初衷。

隐私担忧引发暴力抗拒

数字化普查亦引发民众对隐私安全的担忧。种姓、宗教、社会地位等敏感个人信息需在线存储,但印度缺乏有力的数据保护机制,存在信息泄露与被盗的风险。新冠疫情时期,印度CoWIN疫苗平台就发生过数据泄露,数百万民众面临身份被盗用的风险。有数据显示,印度已是全球第二大网络攻击目标,2024年平均每分钟监测到761次网络攻击,仅一季度的攻击总量便突破5亿次。

出于隐私顾虑,不少民众抗拒普查员入户,暴力抗拒事件时有发生。奥里萨邦普查员贝赫拉在调查期间遭到父子三人的袭击,导致脸部受伤、摩托车被损毁。他的同事同样负伤,即便出示工作证件,仍遭到石块投掷。孟买一名普查员前往贫民窟开展调查时,被要求需征得当地头目许可,最终仍遭拒入;另一支普查小组在工作时,惨遭民众放狗袭击。

哈里亚纳邦古尔冈的普查员巴格万说,数字欺诈事件频发,加剧民众对信息外泄的恐惧,受教育程度较低群体对普查的不信任感尤为突出。

种姓普查方案争议重重

此次人口普查打破印度独立后的统计禁忌,将开展95年来首次全面种姓统计。自1931年以来,印度就未再收集过全面的种姓数据,并在1951年完全停止种姓普查,旨在避免社会撕裂。当时,印度宪法废除贱民制度,禁止种姓歧视,并为弱势群体设置了50%的教育、就业配额。

不过,最底层的表列种姓(SC,达利特人)与表列部落(ST,土著族群)的相关信息仍进行过有限统计。这两者在过去被视为“不洁”,被禁止进入高种姓住宅与寺庙,公共场合只能使用专属器皿饮食。

如今,印度的种姓观念虽有所淡化,但不同种姓在财富、健康、教育领域的差距依旧悬殊。弱势种姓群体文盲率、营养不良问题突出,难以获得产妇护理等公共服务。全国跨种姓婚姻占比仅5%,种姓暴力事件呈上升趋势,不少达利特人遭受住房剥夺与社会排挤。

这些受歧视群体强烈要求开展种姓普查,希望借统计数据争取联邦资源倾斜。比哈尔邦、卡纳塔克邦、特伦甘纳邦此前的调查显示,弱势种姓群体人口在这些地区的占比超60%,由此掀起新一轮种姓普查的呼声。

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大学社会科学学院社会医学与社区卫生中心前主任桑格米特拉教授解读道:“数字化登记与种姓统计的引入,让此次普查具备重大现实意义。”她认为,解读此次普查必须立足印度高度多元的地域现实:各邦在生育率、老龄化、城市化、人口流动、教育和就业等方面的发展速度差异显著。

桑格米特拉还指出,数字化虽能提高普查效率,却无法消除长期存在的统计隐形化问题,政府应构建完备的“人力-数字混合运行体系”:离线采集、多次入户走访、督导核查、多语言界面、配套帮扶机制、独立质量审计均不可或缺;同时要重点覆盖流动务工人员、游牧群体、无家可归者、非正式聚居区居民、偏远部落族群及居住身份存疑家庭。

这场牵动数亿人命运的普查,最终能否在数字化与种姓争议的双重考验下交出一份可信的答卷,仍有待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