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夏天总是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嘉陵江的水汽混着柏油路面的焦糊味,一股脑地灌进鼻腔。林晓芸站在菜园坝大桥的桥头,手里攥着那张已经有些发皱的探监申请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是她第八次来申请探视,也是她第八次被拒绝。
接待窗口的民警已经认识她了,隔着玻璃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林女士,我说了,陈默还是不同意见你。这八年了,他每次都这样。你回去吧。”
林晓芸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那张申请表慢慢折好,塞进包里。她转过身,走出看守所的大门,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八年了,她从一个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变成了一个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因为常年操劳而有些干枯的女人。而陈默,她的丈夫,那个曾经会在她加班时默默给她送夜宵、会在她痛经时笨手笨脚给她煮红糖水的男人,已经在里面待了整整八年。
这一切,都源于八年前那个燥热的午后,源于她那个所谓的“男闺蜜”——周浩。
林晓芸和周浩是高中同学,两人从穿开裆裤那会儿就认识,用周浩的话说,他们是“比亲人还亲的哥们儿”。周浩长得帅,嘴又甜,身边从来不缺女孩子,但他对林晓芸总是格外上心。林晓芸大学毕业后回到重庆,在一家银行做柜员,周浩则在一家汽车销售公司做经理,两人几乎无话不谈。林晓芸谈恋爱、结婚,周浩都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他甚至比陈默还清楚林晓芸的喜好。
陈默是林晓芸在银行工作时认识的客户。他比林晓芸大三岁,是个程序员,话不多,性格有些闷,但做事踏实。他追林晓芸的时候,没有送过什么昂贵的礼物,只是在她每次晚班时骑着那辆二手摩托车来接她,在她感冒时默默把药和水放在她手边。林晓芸被他的踏实打动,两人谈了两年恋爱,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结婚第一年,日子过得平淡却温馨。陈默虽然工作忙,但总会尽量抽时间陪林晓芸。周浩那时候刚和女朋友分手,经常约林晓芸出来喝酒,每次林晓芸都去,陈默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直到有一天,周浩喝醉了,打电话给林晓芸,哭着说自己在酒吧被人欺负了,让林晓芸快来。林晓芸二话没说,叫上陈默一起去了酒吧。
那是林晓芸第一次见到周浩被打。酒吧门口,周浩捂着肚子,嘴角流着血,旁边站着几个纹身的男人,正骂骂咧咧地往外走。陈默见状,冲上去就和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林晓芸吓得尖叫,赶紧报警。警察来了之后,把双方都带回了派出所。
在派出所里,周浩一口咬定是对方先动的手,而对方则说是周浩先挑衅的。陈默因为动手,被拘留了五天。林晓芸觉得丢人,回家后和陈默大吵了一架:“你为什么非要动手?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动手,咱们家以后怎么办?”陈默红着眼眶,梗着脖子说:“他是我老婆的哥们儿,我看着他被打,我能不管吗?”
从那以后,陈默和周浩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陈默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周浩客客气气,而周浩则变本加厉,经常约林晓芸单独出去,甚至在陈默面前故意说一些暧昧的话。林晓芸总是护着周浩,说:“他就是性格这样,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八年前的一个晚上。那天是林晓芸的生日,陈默特意提前下班,买了蛋糕和菜,准备给她一个惊喜。可林晓芸却说要陪周浩去见一个客户,因为周浩最近业绩不好,需要她帮忙撑撑场面。陈默忍了忍,没说什么。结果到了晚上十点多,林晓芸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陈默急了,开车去了周浩说的那个酒吧。
到了酒吧,陈默看到林晓芸和周浩坐在一个卡座里,旁边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把手搭在林晓芸的肩膀上。林晓芸似乎喝醉了,没有反抗。陈默脑子一热,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中年男人,然后揪住周浩的衣领,一拳砸了下去。
酒吧里顿时乱成一团。陈默被保安拉开时,周浩已经满脸是血,躺在地上呻吟。林晓芸则在一旁哭着拉住陈默:“你疯了吗?你为什么要打浩子?”
警察再次到来。这一次,周浩躺在病床上,指着陈默说:“他拿酒瓶砸我,我脑袋被砸破了,流了好多血。”林晓芸看着周浩头上的纱布,又看了看陈默,心里一阵慌乱。她想起陈默刚才那一拳,确实用了很大的力气,但她不确定陈默有没有拿酒瓶。
在派出所做笔录时,民警问林晓芸:“你丈夫有没有拿酒瓶砸周浩?”林晓芸犹豫了。她想起周浩平时对她的好,想起他每次在她难过时陪在她身边,想起他说的“咱们这辈子都是好哥们儿”。而陈默,虽然他是她丈夫,但他刚才那一拳,确实太狠了。她怕陈默真的把周浩打出个好歹,到时候两个人都完了。
“他……他拿酒瓶砸了。”林晓芸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看到他拿了一个啤酒瓶,砸在浩子的头上。”
陈默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晓芸:“晓芸,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拿酒瓶砸他了?我根本没拿酒瓶!”
林晓芸不敢看陈默的眼睛,她转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她不是故意要害陈默,她只是……只是想保护周浩。周浩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能看着他出事。
最终,陈默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八年。判决下来的那天,林晓芸去看了陈默。隔着玻璃,陈默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盯着林晓芸,一字一顿地说:“林晓芸,我进来了,你满意了?”
林晓芸哭着摇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陈默冷笑,“你只是觉得我不如你那个好哥们儿重要,对吧?林晓芸,你记住,这八年,是你亲手送我进来的。”
陈默被押走的时候,林晓芸追着警车跑了很远,直到跑不动了,才瘫坐在地上。她看着警车消失在视线里,心里突然空了一块。她知道,她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这笔债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晓芸开始后悔了。她想起陈默追她时的点点滴滴,想起他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餐,想起他省吃俭用给她买她喜欢的项链,想起他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她身边。而她呢?她为了一个所谓的“男闺蜜”,亲手把丈夫送进了监狱。
她开始去探监,第一次去的时候,她以为陈默会骂她,会打她,可陈默只是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然后对民警说:“我不想见她。”民警转告林晓芸时,她愣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隔着玻璃喊:“陈默,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陈默没有回头,径直走了。
第二次、第三次……一直到第八次,陈默每次都拒绝见她。林晓芸开始变得憔悴,她辞掉了银行的工作,在看守所附近开了一家小面馆,名字叫“等一个人”。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汤,然后坐在面馆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心里想着陈默在里面过得怎么样。
周浩在陈默进去后,曾来找过林晓芸几次。他给林晓芸送花,说要照顾她,还说等陈默出来,他们还是好朋友。林晓芸看着周浩,突然觉得他好陌生。她想起那天晚上,周浩明明可以躲开陈默的拳头,可他却故意迎了上去;她想起周浩在派出所里,一口咬定陈默拿了酒瓶;她想起周浩在陈默被判刑后,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终于明白,周浩根本不是什么“好哥们儿”,他只是享受着她对他的好,享受着她在两个男人之间摇摆的感觉。
“周浩,你滚。”林晓芸第一次对周浩发了火,“陈默是被你害的,你知不知道?你如果真的把他当朋友,你就不会让他进去!”
周浩被骂懵了,他试图解释:“晓芸,我没有,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林晓芸打断他,“你只是觉得好玩,对吧?你觉得看着我和陈默反目成仇,看着我痛苦,你很开心,是不是?”
周浩哑口无言,最终灰溜溜地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来找过林晓芸。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晓芸的面馆生意越来越好。她每天都会给看守所的犯人送一些面,说是“爱心餐”,其实她只是想离陈默近一点。她听说陈默在里面表现很好,还学了法律,准备以后帮人打官司。她听说他瘦了很多,头发也长了,但眼神还是那么倔强。
第八年的冬天,林晓芸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字迹她认得,是陈默的。信里只有一句话:“面很好吃,谢谢。”
林晓芸捧着信,哭了一整天。她知道,这是陈默第一次回应她。她开始更加努力地经营面馆,把赚来的钱都存起来,想着等陈默出来,给他一个家。
终于,陈默出狱的日子到了。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风却很大。林晓芸早早地等在看守所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她看着大门打开,犯人们一个个走出来,终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默瘦了很多,背也有些驼了,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清澈。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的生活用品。他走出大门,看到林晓芸,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下。
林晓芸冲过去,拦在他面前,眼泪夺眶而出:“陈默,你出来了。”
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林晓芸把外套递给他,“外面冷,穿上吧。”
陈默没有接,他看着林晓芸,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林晓芸,你知道我这八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自己最爱的女人送进监狱。我想过恨你,想过出来后永远不见你,可我做不到。我恨我自己,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要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林晓芸哭着抓住他的手:“陈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这八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你。我知道我欠你的,我一辈子都还不清。你打我吧,骂我吧,只要你别不理我。”
陈默的手被她抓着,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他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因为常年操劳而变得粗糙的皮肤,心里突然软了一下。他想起八年前,她也是这样,哭着抓着他的手,说:“陈默,我们结婚吧。”
“走吧。”陈默抽回手,接过外套,“我饿了,想吃你做的面。”
林晓芸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她挽住陈默的胳膊,像八年前那样,走在了重庆的街头。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林晓芸知道,这八年,她失去了很多,但她终于找回了最重要的东西。
后来,林晓芸把面馆的名字改成了“回家”。她说,陈默出来了,他们终于回家了。而周浩,听说后来去了外地,再也没回过重庆。林晓芸偶尔会想起他,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自己终于看清了一个人的真面目,庆幸自己还有机会,和陈默重新开始。
日子还在继续,重庆的夏天依然闷热,但林晓芸觉得,只要有陈默在身边,再闷热的天气,也会变得凉爽起来。她知道,以后的路还很长,他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还有很多伤痕需要抚平。但她不怕,因为她相信,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那天晚上,林晓芸做了一桌子菜,都是陈默爱吃的。陈默喝了一点酒,脸有些红。他看着林晓芸,突然说:“晓芸,以后别再叫我‘陈默’了,叫我‘老公’吧。”
林晓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扑进陈默的怀里,轻声说:“老公,欢迎回家。”
陈默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心里突然踏实了。他想,这八年,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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