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

赵慧芬站在衣柜前,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来回了几趟,最后抽出一件深紫色的连衣裙。那是女儿去年过年给她买的,标签还没剪。她对着穿衣镜比了比,领口开得有点低,她又放下,换了件灰蓝色的针织衫,领子高到下巴。

六年前陈建国走的时候,她四十七岁。肺癌,查出到走七个月,快得像一阵风刮过去,树还没反应过来叶子就落光了。那之后她没再买过鲜艳的衣服,衣柜里清一色的灰、蓝、黑,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女儿嫁到南京去了,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回来都劝她再找一个。"妈,你还年轻,别一个人扛着。"她嘴上应着,心里觉得荒唐。都这把年纪了,还找什么找。

可是上个礼拜,办公室对面桌的老周忽然问她:"赵姐,周六有空没?我有个朋友,也是咱们系统的,退休了返聘的,想认识认识你。"

老周五十好几了,眉毛稀得几乎看不见,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捋头顶那几根残存的头发。"对方条件不错的,丧偶,有个儿子在国外,人老实,就是嘴笨了点。"

她当时正整理报表,头也没抬:"算了吧,我都不认识人家。"

"见见嘛,又不是让你嫁给他。"老周把一张纸条推过来,"这是他电话,你加个微信聊聊,觉得行就见一面,不行就当多个朋友。"

纸条压在办公桌上,她下班的时候本想扔进垃圾桶,手伸到半截又缩了回来。回家以后洗完澡,头发还没干,她坐在沙发上,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输入那串号码。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应该是哪里拍的山水,雾蒙蒙的看不清。昵称叫"老秦"。

她点了添加。两分钟后通过了。

"你好,"她打字,"我是周建国的同事赵慧芬。"

对方回得很快:"你好你好,老周跟我说了。我叫秦卫东。"

然后就没话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她有点想笑,心想这嘴是够笨的。

第二天老周凑过来问:"聊了吗?"

"聊了,打了个招呼就没动静了。"

老周一拍大腿:"这怂货,肯定是不好意思。赵姐你别介意,他就这样,人实在得很。要不这样,周六你们见个面?我帮你约个地方,你就当去吃顿饭。"

周六。赵慧芬把灰蓝色针织衫换下来,又试了件白色开衫,觉得太素,又换回灰蓝色。折腾了半个钟头,最后穿了件墨绿色的薄外套出了门。

约在城南一家湘菜馆,老周订的位,还特意嘱咐老板给留了个靠窗的小隔间。她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到了,她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站起来,腰板挺得很直,白头发掺着黑,整整齐齐往脑后梳着。脸方方正正的,鼻梁上架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算大,但是亮。

"赵……赵慧芬?"他说话果然有点磕巴,"我是秦卫东。"

"你好。"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放在旁边。

菜是提前点好的,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秦卫东给她倒茶,手有点抖,茶水洒了几滴在桌布上。"不好意思,"他赶紧拿纸巾去擦,"我这人手笨。"

"没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暖暖的,从喉咙滑下去。

话还是不多。他问了问她工作,她说在单位做行政,干了快三十年了。他又问她女儿,她说在南京结了婚,去年刚生了外孙。说起外孙她才多说了几句,说孩子长得像妈妈,胖乎乎的,笑起来两个酒窝。他听着,嘴角弯着,偶尔点点头。

"你儿子呢?"她问。

"在加拿大,搞IT的,去年结了婚,找了个华裔姑娘。"他说,"过年的时候视频,跟我说爸你一个人在国内要不也找一个。我说找啥呀,都这把岁数了。"

她笑了一下:"咱俩说的话差不多。"

他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起来:"那你这不是也来了吗。"

她愣了一下,低头夹菜,耳根有点热。

吃完饭才七点,外面天还没黑透。秦卫东买了单,把钱包塞回裤兜,动作有点迟钝。"那个……"他说,"我开车来的,你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地铁方便。"

"那我送你到地铁口。"

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隔着半步的距离。暮春的风软软的,吹过来带着樟树花的味道。他走路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的,她能感觉到他故意放慢了步子迁就她。到了地铁口,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那……"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忽然觉得有点空。就这么散了?一顿饭的交情,微信上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说话了。

"赵慧芬。"他叫她全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可能有点冒昧,但是……你要是不嫌弃,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就在前面,过条马路就是。我泡茶给你喝。"

她看着他。路灯刚亮,光线打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比在饭馆里看更清楚些,眼角眉梢都是细细的褶子,笑起来的时候挤在一起,倒不让人觉得老,只觉得温和。

"走吧。"她说。

他家就在马路对面一个老小区里,二楼,两室一厅。开门进去,客厅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净,沙发上铺着一条藏青色的格子毯子,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鞋柜旁边放了双新的女式拖鞋,粉色的,标签还在。

"之前老周说你可能会来坐坐,我就提前买了一双。"他解释的时候耳根红了,弯腰把拖鞋摆正。

她换鞋进去,他在厨房烧水。她坐在沙发上,打量这个屋子。电视柜上摆了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笑盈盈地搂着他的肩膀,应该是他去世的妻子。照片擦得很干净,玻璃面一点灰都没有。

水烧开了,他端着茶盘出来,在她对面坐下。茶是铁观音,香气淡淡的,飘在屋子里的暖光下。她把茶杯捧在手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聊了些什么她也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工作,是孩子,是平时周末干什么。他说他退休以后返聘,其实一周就去两个半天,闲得发慌,后来养了一只猫,结果猫跑丢了,再没养过东西。她听着,偶尔应一句。时间过得很快,等她看手机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呀,这么晚了。"她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我送你。"

走到门口她换鞋,弯腰的时候忽然一阵眩晕,手扶在墙上。他赶紧过来扶住她胳膊:"怎么了?"

"没事,"她摆摆手,"站起来急了,有点低血糖。"

他皱着眉:"你晚上没吃饱吧?我看你一直没怎么动筷子。"

"吃了,吃饱了。"

"你家住哪儿?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她报了地址,是城东的老房子,坐地铁要半个小时。他沉默了几秒,说:"要不……你别走了。客房有床,被褥都是干净的,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的时候眼镜滑下来一点,他伸手推了推。这个动作很小,但她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那就麻烦你了。"她说。

他给她找了条新毛巾,牙膏也是新的没拆封的,放在卫生间洗手台上。客房确实干净,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拍得松松的,床头还放了一盏小台灯,暖黄的。

她洗完澡躺下,被子里有太阳晒过的味道。隔壁房间传来他轻轻咳嗽的声音,然后是关灯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一切安静下来。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着。六年来她第一次睡在别人家里,一张陌生的床,枕头的高度不一样,被子厚薄不一样,连窗外的车声都跟家里的不一样。但是她不觉得害怕。她想起他给她倒茶时微微发抖的手,想起那双粉色的新拖鞋,想起他低头推眼镜的样子。

五十三年了。她嫁过人,生过孩子,送走过丈夫。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电视机熬过漫长的晚上。她没想到还会坐在一个陌生男人家里喝茶,也没想到会留宿。

隔壁传来细微的鼾声,匀匀的,像一只老钟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她洗漱完出来,秦卫东已经在厨房了,围着一条蓝格围裙在煎鸡蛋。看到她,他回头笑了一下:"醒了?粥在锅里,马上好。"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拙地把蛋翻了个面,有一块碎了他赶紧拿铲子拢起来。盘子是白瓷的,边上绘着蓝色的小花。他把煎好的蛋盛进去,又切了半根黄瓜。

"先吃,"他说,"不够还有。"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他给她盛粥,夹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她,像是要确认她吃得惯。她低头喝粥,米粒软烂,温度刚好,她喝了三碗。

"秦卫东,"吃完饭她放下筷子,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天就跟我回去,把我那边的行李收拾收拾,搬过来吧。"

他愣住了,筷子上夹着的咸菜掉回碟子里。"这么……这么快?"

"还快?"她看着他,"都这个年纪了,不早了。"

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嘴咧得很大,眼镜歪了也没推。他站起来去拿车钥匙,围裙都忘了摘。她跟在他后面,看见他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楼道里的风灌进来,早晨的阳光铺满了台阶。她走在后面,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把光挡住了一大片,忽然想起六年前在殡仪馆,她也是跟在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后面走的,那是她公公,当时七十九了,腰弯得像一张弓。

那些人都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可是现在,前面这个背影是挺直的,脚步是稳的,他还会煎鸡蛋,会烧铁观音,会提前在鞋柜里放一双新的女式拖鞋。

她快走两步,伸手拽住了他夹克的下摆。

他停下来,回头,没说话,把她那件墨绿色的薄外套拢了拢,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手心干燥,温热,有一些粗糙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