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衡水安平县刘家屯村东头有一根水泥电线杆,连续三天晚上都发出嗡嗡的声音。声音很小,但是很闷,好像有一只大蜜蜂钻进了电线杆里面一样。村民刘长海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蹲在院墙根下听得很清楚,声音时高时低,一会儿贴着电线杆转圈,一会儿又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第三天晚上,他实在忍不住了,穿了一件棉袄走到杆子下面,伸手去摸水泥杆,手心感觉很麻。刘长海是巡线工,在镇供电所工作了二十三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线路故障,但是这次杆子上出现的情况,是他第一次遇到。他用着手电筒沿着杆身向上照射,光束爬到杆顶,看见一截红色布条系在横担上,随夜风吹动而摇曳。嗡嗡声就藏在红布条下面,一忽儿一忽儿地往外冒。

刘长海今年47岁,黑脸膛,大手,走路带风。负责刘家屯附近六个村的低压线路,哪一根杆子的螺丝松了、哪一段电线被树枝挂断了,他心里都有数。平时没事的时候他就骑着一辆破电动车在田埂上转悠,车斗里放着脚扣、安全带、验电笔和一卷备用保险丝。村里人称他为“刘电杆”,说他是比电线杆更可靠的人。发生事故的时候是秋天刚刚结束,地里的玉米茬还没有被挖掉,傍晚的时候太阳下山了,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了青烟。刘长海每天如常巡完最后一段线路之后回到家里喝两杯酒,然后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剧。把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大,但是仍然听不清楚里面演的是什么,脑海里只想着白天检查线路时所遇到的各种接头、闸刀、瓷瓶。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他刚躺下就听到了那个声音。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家屋顶上的卫星锅被风吹松了,就爬起来看了一眼,结果发现锅盖很稳。第二天白天他在杆子下转了三圈,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但是到了晚上就会发出嗡嗡声,好像已经约定好了时间一样。第二天晚上他把王老二也叫来一起听,两个人挨着水泥杆站了十分钟,声音是从杆子中间偏上的地方透出来的,让人觉得牙齿发酸。王老二蹲在地上抽着烟说,这杆子底下埋着一只黑狗,当年修路的时候被压死了,是不是阴魂不散呢?刘长海一脚把他踢在了屁股上,说你少放屁,明天我去上面看看。

第四天早上,刘长海穿上了全部的装备,脚扣卡在杆子上,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十二米高的水泥杆,他爬了七八分钟,到了杆顶之后先查看一下绝缘子、瓷瓶是否完好无损,金具有没有松动。用手掌贴住横担,没有感觉到振动。红布条系在横担西边,他伸手把它拽了下来,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字,像是一张庙里的平安符。看了两遍之后发现布料一般无二,便顺手把它们揣进了兜里,准备下杆子的时候扔到垃圾堆里。当他一落地,口袋里的红布条就自己抖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刘长海掏出来一看,布条软塌塌的,风都没有,哪里来的动静。

之后的日子,嗡嗡声越来越大。到了白天的时候,就可以听到蝉鸣了,在杆子下面站着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好像灌满了蝉鸣。刘长海用螺丝刀作成了一个简易的听诊器,一头抵在杆子上,另一头贴在耳朵骨上,声音好像是从杆子中间传过来的。围着杆子转了一圈,挖了半米深,除了几块碎砖头之外,全是黄黏土。杆子底部没有裂痕,接地扁铁已经生锈了,但是没有断裂。用摇表测量接地电阻值,结果符合标准。村西头的张老汉出主意说,用热沥青灌进电线杆周围的缝隙里,把声音闷死了。刘长海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浇了两桶热沥青,第二天早上声音依旧响亮,并且还多了一股焦糊味。他认为不对,于是又爬上了杆子检查了一遍导线接头,每一个螺栓都用扳手拧了一遍,松紧度没有问题,线夹也没有放电痕迹。

村里的人就开始议论起来了。有人说这根杆子正好立在老河道的弯口上,下面空着,刮风的时候地底下有气往上冒。有人认为秋天收获之后田里的秸秆被焚烧所产生的烟雾会缠绕在杆子上,由于温差造成的膨胀和收缩而产生声音。也有人说刘长海之前从杆子上拽下来的一块红布条就是惹祸的原因,说不定是哪个害人精故意挂上去的,所以要把它原封不动地再系回去。刘长海没有管这些闲话,自己掏腰包买了一个手持式频谱仪,在杆子旁边测了一晚上。频谱仪屏幕上的数据显示出声音频率主要在50赫兹左右,偶尔会跳到150赫兹,波形与工频交流电的特征一模一样。他认为是电振动,并不是地下冒气也不是野猫住进了电线杆里。

但是找不到振源。导线不放电、绝缘子不闪络,在300米外的配电台区里有三根普通的电杆。他所负责的巡线范围包括整个线路,其他的杆子都很安静,只有这根靠近村口的杆子在独唱。刘长海找到了当年的架线图,上面写着这根杆子是七年前更换的,旧杆子被拖拉机撞裂后才被替换。换杆的时候他在旁边监督施工,坑挖了两米深,下面铺了三十公分厚的碎石混凝土底座,钢筋笼扎得很密实。按照道理来说这样结实的杆子不应该出现共振的问题。

最后是县供电公司检修班的张工带着设备来。张工四十几岁了,戴一副眼镜,穿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式振动分析仪。到了现场之后,并没有马上爬上去,而是先在杆子周围转了一圈,然后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之后又让刘长海带他到杆子东边30米处的一口灌溉机井边。机井是今年春天打的,井口盖上了铁板,水泵放在井底八米的地方。张工打开井盖,把振动分析仪的传感器放在铁板边上,仪器屏幕上的数据立刻显示出了50赫兹的振幅谱线。把传感器贴到井壁上之后,谱线就陡然升高了两倍,和杆子上测出的频率一致。

张工关闭了仪器,指着机井说,问题就出在这里。水泵电机为三相异步电动机,转速为每分钟1480转,对应电气频率正好为50赫兹。电机运转时产生的振动会通过井壁传到地下土层中去,而土层里有水,水又是很好的传声介质,所以振动波就会沿着地下含水层向四周传播开来,一直传到了三十米外的电线杆底座处。底盘与回填土之间存在一定的密实度差别,杆身就相当于一个大音叉,在受到该频率振动之后产生了共鸣,并把声音从杆体中放大出来。白天电机不工作的时候没有声音,到了晚上浇水灌溉的时候,水泵一开起来,振动就传过来了,杆子就发出嗡嗡声。刘长海夜里所听到的声音和机井水泵启停的时间完全吻合。他之前测到的工频特征,实际上是水泵电机的电气干扰通过接地扁铁耦合到了线路零线上,频谱仪所记录的是电磁信号,并不是杆子本身物理上的振动。

当真相被揭露的时候,村里来了十几个人来看热闹。张工把一根橡胶软管的一端插入井水中,另一端贴在杆子上,让刘长海把耳朵凑上去,当水泵启动时,嗡嗡声先通过软管传到他的耳朵里,然后再由杆子上传上来,声音一模一样。刘长海蹲在地上,用烟头点了很久才把烟点燃,他说自己巡了23年的线,这是第一次被一根杆子给糊弄了。后来机井承包户在主泵和井壁之间加装了橡胶减震垫,在杆子底盘四周注了一圈膨胀砂浆来加强土层与杆根之间的连接。从此以后这根电线杆就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刘长海把那条红布条带回家,在灶膛里烧了,和草木灰混在一起,没有长出什么东西。村东头的旗杆依然矗立着,上面很干净,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