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往婆婆行李箱里塞晕车药,手机响了。
旅行社客服的声音客客气气:“彭女士,您订的豪华邮轮海景套房,系统显示入住人数有变动。您婆婆张女士刚来过电话,说要加一个房间,是她女儿一家三口也要参团。”
我捏着晕车药的手停住了。
“她说跟您商量过了,说费用您这边一起出,我们这边就直接操作了。”
我抬眼看了看客厅。
婆婆正靠在沙发上,跟小姑子视频。
手机那头传来小姑子的笑声:“妈,我带着小宝一起去,路上帮您提行李,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婆婆笑得嘴都合不拢:“好好好,你嫂子肯定高兴。”
我挂了电话,翻开旅游合同,找到那行小字——“因委托方原因产生的人员变更及升级费用,由委托方自行承担。”
我笑了。
第二天,我给公婆的机票和房间都升了级。头等舱,豪华套房。费用,一分不少记在小姑子头上。
01
事情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天是我生日,老公叶建华问我想要什么礼物。
我说什么都不要,他就犯愁了,在客厅里转来转去。
婆婆张桂英端了碗长寿面出来,笑着说:“建华啊,你一年到头忙,也没好好陪陪我和你爸。”
我老公这人,脸皮薄,听他妈这么一说,立马拍胸脯:“妈,那这样,我带您和爸出去玩一趟,坐邮轮,去海上转转。您二老辛苦一辈子了,也该享享福。”
公公叶振华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都没抬:“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婆婆瞪了他一眼:“儿子一片孝心,你泼什么冷水。”
我老公扭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询问。我放下筷子说:“行,这事儿我来安排。”
我花了三天时间挑旅行团。
网上搜了一圈,最后定了个五天四晚的豪华邮轮团,每人六千八,含机票和食宿。
我交了订金,两万块。
婆婆知道这个数的时候,心疼得直咋舌:“梓琳啊,这也太贵了,你别花那么多钱。”
我跟她说没事,难得一家人出去一趟。
消息很快传出去了。
那天傍晚,小姑子叶小萍来了。
她一进门就喊热,踢掉高跟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了桌上的葡萄就往嘴里塞。
她儿子梁子豪跟着进来,满屋子乱跑,翻箱倒柜找吃的,嘴里嚷嚷着“奶奶我要喝可乐”。
婆婆赶紧去冰箱拿饮料,小姑子就在客厅里扯着嗓子说:“哎呀妈,听说你要去坐邮轮啊?那玩意儿好,我也想去!”
我说:“是我和建华请爸妈去的。”
小姑子仿佛没听见,转头看她妈:“妈,我跟强子也好久没出去玩了。要不这样,我也去,路上帮您照应,省得您累着。”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小姑子又说:“子豪一直闹着要看海,这次正好带他去。反正你们都去了,多我们一个也不多嘛。”
她这话说得轻巧,好像只多张嘴,不要钱似的。
我没吭声。老公在一旁打圆场:“那个,小萍,这个团名额早定好了,要加人得补钱。”
“补就补嘛,回头再说。”小姑子摆摆手,“嫂子,你帮我问问旅行社还能不能加人。”
我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点了点头:“行,我问问。”
当天晚上,我翻出旅游合同看了一遍。合同上写得清楚:升级费用由报团人承担。报团人,谁签字谁负责。
第二天,我联系了旅行社。
我问客服:“我那个团,人数调整的话,费用怎么算?”
客服说:“彭女士,增加人员的话按当前价格补差价。您朋友要加进来吗?”
我说:“是我小姑子一家三口,她们自己报名参团,用我公婆的名义,费用她们自己出,到时候让她们签字确认就行。”
客服愣了一下:“您确定是您小姑子自己出钱?”
我笑了:“对,她自己出钱。”
旅行社那边很快发了电子合同过来,上面备注了人员变更的信息。
我转发给小姑子,附了一句话:“小萍,旅行社说让你签个字,确认一下人员信息。”
她没多想,很快回了个“好”。
02
接下来那几天,我没事就在网上研究邮轮。
豪华套房带独立阳台,每天有专人送水果,还可以预约SPA。
头等舱有专门的休息室,优先登机、优先下机,餐食也比普通舱位好得多。
我又打电话给旅行社,问升级的事。
客服算了算:“彭女士,您公婆的机票从经济舱升级到头等舱,来回一共加八千。房间从标准双人间升级到豪华套房,四晚加两万二。总共三万。”
我先把钱转了过去。
“您这个升级,需要客户本人签字确认。”客服提醒我。
我说:“没问题,让我小姑子代签就行。她帮公婆办理手续,之前合同也是她签的。”
客服大概觉得这事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按我说的操作了。
小姑子收到旅行社的新合同后,给我打了个电话:“嫂子,怎么又要签字啊?”
我说:“是这样的,旅行团那边调整了房间分配,需要重新确认一下。你帮爸妈签个字就行。”
她犹豫了一下:“那费用……”
“费用的事,旅行社那边会跟你对接,你放心好了。”我语气很轻松。
她挂了电话,大概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
又过了一天,婆婆给我看了小姑子发的微信截图。
上面写的是:“妈,嫂子也太小气了,说好一家人出去玩,结果只给您和爸订普通房间。我跟旅行社说了,给您和爸升级一下,算是我这个做女儿的孝敬您的。”
婆婆还一脸感动,跟我说:“你看看小萍,多懂事。”
我笑了笑,没说话。
老公那天晚上回来,看我坐在沙发上翻合同,问我:“你跟小萍那边怎么回事?”
我说:“没事,就是她要多签几份合同。”
老公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他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瞎掺和。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他没说破。
结婚八年,小姑子占了多少便宜,他心里有数。
逢年过节,小姑子回娘家,从不空手来,但也从不带东西。
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大包小包,婆婆的保健品、公公的茶叶、家里的米面油,能拿的全拿走。
有一年春节,她说要给孩子报兴趣班,找婆婆借了两万块钱,到现在都没还。
公公不止一次跟小姑子说过话,但她左耳进右耳出,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我翻着合同,心里想着一件事:这次,该让有些人长记性了。
03
出发前三天,我带着公婆去商场买衣服。
婆婆开始还推辞,说穿什么都行,没必要花那个钱。我说妈,邮轮上有晚宴,得穿正式点。她这才同意去。
我带她挑了两套连衣裙,一套藏青色,一套暗红色,料子不错,穿在身上显得年轻了好几岁。婆婆在镜子前转了转,笑着说:“还真挺好看的。”
我给她配了双半高跟的皮鞋,又给公公买了件夹克衫和一双休闲鞋。
买完东西回家的路上,婆婆忽然说:“梓琳啊,小萍这次一起去,你可别跟她计较。她从小被宠坏了,说话做事没分寸,你多担待。”
我说:“妈,您放心,我不跟她计较。”
婆婆拍了拍我的手:“你是个好媳妇,妈心里有数。”
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什么也没说。
回家后,老公问我花了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说:“梓琳,我知道你这几天在忙什么。我妹那个人,是该吃点亏了。不过你悠着点,别让我妈太难堪。”
我说:“你放心,我有分寸。”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小姑子一家又来了。
这回梁永强也来了,进门就嚷嚷着说邮轮的事。他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跟公公聊什么股票行情。公公不爱搭理他,他就自己在那说。
小姑子在厨房帮婆婆择菜,嘴也没闲着:“妈,我跟您说,这次出去您可别省钱,该买的买,该吃的吃。咱们难得出去玩一趟。”
婆婆说:“你嫂子订的团,都安排好了。”
“那不一样。”小姑子压低声音,“嫂子那个人,什么都抠抠搜搜的。妈,您不知道,她给您和爸订的可是最便宜的团,房间小得很。我回头跟旅行社说说,给您和爸升个级,算我孝敬您的。”
婆婆愣了一下:“升级要不要加钱?”
“加不了多少。”小姑子说得轻巧,“都是自家姐妹,计较那个干嘛。”
我在客厅听得一清二楚。
梁子豪满屋子跑,一脚踢翻了我放在茶几上的茶杯,水洒了一地。
我赶紧去拿抹布,婆婆也出来帮忙擦。
小姑子看了一眼,说:“这孩子,跟个猴子似的,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梁子豪挨了骂,委屈得跑到婆婆跟前,抱着她的腿说:“奶奶我困了,我要睡觉。”
婆婆心疼得不行,赶紧带他去卧室休息。
那个晚上,小姑子一家吃完饭就走了。临走前,小姑子还特意跟我说:“嫂子,明天机场见啊。”
我笑着说:“明天见。”
关门的那一刻,我看了看手机。旅行社那边发来了一条消息:“彭女士,升级确认书已由叶小萍女士签字确认,费用记录已完成,请查收。”
我把截图保存好,关灯睡觉。
04
出发那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婆婆也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忙活。她煮了一锅粥,蒸了几个馒头,还炒了两个小菜。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往饭盒里装小菜。
“妈,您这是干什么?”
“带路上吃。”婆婆笑着说,“飞机上的饭不好吃,我带着,你爸吃不惯。”
我说:“妈,飞机上有餐食,不用带。”
“那不一样。”她又往饭盒里塞了个咸鸭蛋。
老公拖着行李箱出来,一看这架势,也劝:“妈,别带了,等下过安检麻烦。”
婆婆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
公公从卧室出来,穿着新买的夹克,精神不错。他看了看桌上的饭盒,说:“你妈就爱瞎操心。”
婆婆瞪了他一眼:“好心当成驴肝肺。”
一家人说说笑笑出了门。
到了机场,我们刚进航站楼,就看见小姑子一家三口站在值机柜台前面。
梁子豪背了个小书包,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吃得满嘴都是。
小姑子穿了一条碎花裙子,戴着墨镜,一副出来度假的样子。
梁永强在旁边翻手机,好像在查什么东西。
“妈!爸!”小姑子看见我们,老远就招手。
婆婆笑着迎上去,拉过梁子豪:“小宝,想不想奶奶呀?”
“想!”梁子豪嘴上说着想,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手里的行李箱,“奶奶,你给我买玩具了吗?”
“买了买了,在行李箱里呢。”婆婆摸了摸他的头。
我走到值机柜台前,跟工作人员说:“我公婆的票,麻烦查一下。”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旁的公婆:“彭女士,您订的是头等舱,请到那边的VIP通道办理。”
“头等舱?”婆婆愣住了。
“对,”我说,“我给您和爸升级了。”
“这……”婆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姑子,“梓琳,你什么时候升级的?”
“前几天。”我说,“您和爸上了年纪,坐经济舱太挤了。”
小姑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走过来,问我:“嫂子,妈坐头等舱?”
“对,”我说,“妈和爸都升了。”
“那我呢?”
我看着她,笑了笑:“你订的什么舱位就坐什么舱位啊。”
小姑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梁永强放下手机,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小姑子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拉着婆婆的手说:“妈,走吧,头等舱那边有休息室,咱们先去喝杯咖啡。”
婆婆被我一拽,跟我走了。公公跟在后面,路过小姑子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子。
她站在值机柜台前,梁永强在旁边说什么,她低着头不敢吭声。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痛快是痛快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一点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05
上了飞机,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差距。
头等舱的座位宽敞得像个小沙发,能一百八十度放平。
空姐端来热毛巾和饮料,菜单是烫金的,上面写着前菜、主菜、甜品。
婆婆坐下去的时候,有点手足无措,拉着我的袖子说:“梓琳,这也太好了吧。”
我说:“妈,您就该享受这个。”
公公倒是很淡定,四处看了看,点了点头:“不错。”
飞机起飞后,空姐送来了早餐。
煎蛋、培根、烤面包、水果拼盘,还有一杯鲜榨橙汁。
婆婆第一次坐头等舱,吃得又新鲜又紧张,小声跟我说:“这得好多钱吧?”
我没回答她,给她添了杯茶。
中途我去上厕所,路过经济舱,无意间扫了一眼。
小姑子一家三口坐在最后一排,梁子豪哭闹着要下飞机,小姑子正在哄。
她儿子坐不住,不停踢前面座位的椅背,被前面的乘客回头瞪了一眼。
梁永强黑着脸靠在座位上,耳朵里塞着耳机。
我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婆婆睡得迷迷糊糊,被空姐轻轻叫醒。她揉了揉眼睛,问我:“到了?”
我说:“到了,妈,后面还有更精彩的呢。”
出了机场,旅行团有大巴来接。
小姑子一家在后面磨磨蹭蹭,等我们上了大巴,他们才赶上来。
梁子豪还在哭,说肚子饿。
小姑子从包里掏出一包饼干,被他一把打在地上。
婆婆看不过去,想过去帮忙,我拉住她说:“妈,别管了,他们自己会解决。”
大巴开了两个小时到了码头。
邮轮停在海面上,白得像一座冰山。婆婆下了车,看到邮轮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天哪,这么大。”
公公也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上船的时候,导游开始分配房间。
我拿着房卡,带公婆走到甲板顶层。
套房的门一打开,婆婆就愣住了。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就是大海,阳台上摆着两把躺椅和一张小圆桌。
卫生间里有个浴缸,旁边摆着小瓶的沐浴露和洗发水。
婆婆站在阳台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回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梓琳,这房间真好。”
“妈,您住了就舍不得走了。”我笑着说。
小姑子的房间在楼下三层,标准双人间。我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梁子豪的哭声:“我不要住这里!我要奶奶的大房间!”
小姑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别闹了,回去再说。”
我走过去,敲门。
小姑子开了门,看到是我,脸色很僵硬。她的房间很小,两张床挤在一起,窗户对着走廊,看不到海。
“嫂子,你找我有事?”
“没事,”我说,“就是问问你们安顿好了没有。”
“安顿好了。”她挤出一个笑容,“嫂子,你什么时候给爸妈升的级?我怎么不知道?”
我说:“前几天啊,你不是帮爸妈签了升级确认书吗?”
小姑子的表情僵住了。
大概她这时候才想起来,那天她帮我签的那些字,到底是什么。
06
晚餐在邮轮的自助餐厅。
我带着公婆去了顶层的高级餐厅,那里有专人服务,龙虾、牛排、刺身,想吃什么点什么。
婆婆看了菜单直咋舌,说这些东西在外面得多少钱。
我说妈,这都含在团费里了,您放心吃。
公公尝了一口龙虾,点了点头:“不错。”
吃完饭,我们去甲板上散步。海风吹着,很舒服。婆婆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夕阳,叹了口气:“梓琳,妈这辈子,没想过还能过上这种日子。”
我说:“妈,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拉着我的手,没说话。
平静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
晚上九点多,我正在套房阳台上看夜景,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我走到栏杆边往下一看,是梁永强在餐厅门口跟导游吵架。
“凭什么给我订最差的房间!”梁永强的嗓门很大,周围围了十几个游客,“我老婆说升级了,升哪儿去了?你跟我说清楚!”
导游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态度很好,但语气很硬:“先生,您订的就是标准双人间。如果您要升级,可以补差价,但我们这边之前的确认书是您太太签的,上面写的是您自己承担费用。”
“我太太签的什么狗屁确认书!”梁永强越说越激动,“你们这是坑人!我要投诉!”
“先生,如果您有疑问,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但您这样嚷嚷,影响其他游客用餐。”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幕,没有下去。
大概过了十分钟,小姑子跑来了。她拉着梁永强,让他别闹了。梁永强一把甩开她的手,指着她说:“你签的什么字?你自己看看!”
周围越来越多人围过来,拿着手机拍。小姑子脸涨得通红,拉着梁永强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餐厅吃早饭的时候,看见小姑子一个人坐在角落,脸色很差。
我走过去坐她对面的位置:“怎么了?没睡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是红的:“嫂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喝了一口牛奶,“小萍,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偷偷加进我的团,一分钱不想出,还让我妈以为是你孝顺她。你想干什么?”
小姑子咬了咬嘴唇:“我是想照顾妈。”
“照顾?”我放下杯子,“你连机票都没给我妈买,你照顾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萍,”我说,“你签的那些字,自己去旅行社结账。一共四万三,限你三天之内结清。”
“四万三?”她猛地站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我慢悠悠地站起来,看着她:“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费用嫂子包了’?我是包的,包的是爸妈的,不是你的。你自己非要加进来,那这钱就该你出。”
她的脸白得像纸。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
07
第三天上午,邮轮停靠一个港口,游客可以下船去岸上游玩。
我带公婆去逛了一圈,买了些特产。婆婆给小姑子家的梁子豪买了个玩具,我说妈您还给他买什么,婆婆叹气说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外孙。
回来的路上,我收到一条微信,是小姑子发的。
“嫂子,我们谈谈。”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好啊。”
下午三点,我约她在邮轮的咖啡厅见面。
小姑子到的时候,穿了件皱皱巴巴的T恤,头发也没打理,和新上船时那个戴着墨镜、穿着碎花裙的“度假女人”判若两人。
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开口:“你想谈什么?”
“嫂子,”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四万三,我真的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我说,“你当初加团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个问题?”
“我以为……”她咬了咬嘴唇,“我以为你不收我的钱。”
我靠在椅子上看她:“小萍,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收你的钱?我欠你的吗?”
她不说话。
“这些年,你从家里拿了多少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婆婆的保健品、公公的茶叶、我家的米面油,你哪次不是顺走一大包?年前你说给孩子报兴趣班,找婆婆借了两万块,到现在还没还。这些我都算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掏钱请爸妈出来玩,你想占便宜,就不行。”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强子跟我吵了一晚上,说我是个废物。”
“那是你们家的事。”我说,“旅行社那边的账单,你自己去结。要是你不结,那我就把合同和录音交给公司,该起诉起诉,该上黑名单上黑名单。”
她猛地抬头看我:“你录音了?”
我拿出手机,放了一段录音。
“我嫂子说了费用她全包,您尽管加人。”
是小姑子的声音,清清楚楚。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小萍,”我关掉录音,“我给公婆升级的费用,我全出了。但你那份,必须你自己出。你记住了,这个亏,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再看她,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我听说小姑子和梁永强在房间里大吵了一架。梁永强骂她是骗子,骗他说嫂子出钱。小姑子哭着骂他没本事。
导游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小姑子那边同意结账了。
我说:“行,麻烦您走正规流程。”
08
第四天下午,邮轮即将返航。
我正准备带公婆去甲板上看日落,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婆婆。
她的脸色很不好,手里攥着手机,眼眶红红的:“梓琳,小萍打电话来说,他们要提前下船。”
我愣了一下:“提前下船?”
“她说她那边丢了人,不想再待下去了。”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说你做了套子让她钻,让她在全团人面前抬不起头。”
我扶着婆婆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水。
“妈,您知道小萍加团的事吧。”
婆婆点了点头。
“那您知道,她一分钱没出吗?”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为……她是真的想来照顾我们。”
“她是想来照顾您,还是想白蹭一趟旅行,您心里比我清楚。”
婆婆不说话了。
“妈,我不是要跟小萍过不去。但这些年,她占的便宜太多了。这次,我只是让她明白一个道理,不是所有人都该惯着她。”
婆婆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我心疼她,她是我的女儿……”
“那您也得心疼心疼自己。”我说,“您省吃俭用这么多年,她问您要钱,您二话不说就给了。可她给过您什么?这些年,她带您出去吃过一顿饭吗?给你买过一件衣服吗?”
婆婆哭得更厉害了。
我递过纸巾,没再说下去。
那天傍晚,小姑子一家真的提前下船了。
我在阳台上看着他们拖着行李箱,沿着码头慢慢走远。梁子豪还在哭,吵着要回邮轮上。小姑子低着头,梁永强走在前面,黑着脸。
婆婆站在我身后,也看着那个方向,一言不发。
我回头的时候,看见婆婆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我把阳台的窗帘拉上。
“妈,吃饭吧。”
09
最后一天,邮轮慢悠悠地开回了港口。
旅行团里其他游客这几天也都听说了这件事,不少人看我的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味道。有人夸我“有手段”,也有人觉得我对小姑子“太狠了”。
我都没怎么在意。
最让我意外的,是公公的态度。
回程的出租车上,公公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梓琳,这次的事,你做得对。”
我愣了一下。
“小萍那孩子,从小被惯坏了。是该让她吃点苦头。”
婆婆坐在另一侧,没说话,但也没有反驳。
回到家已经是黄昏了。
我帮婆婆把行李箱拎进屋,让她先去洗个澡休息。婆婆站在玄关,看着我忙前忙后,忽然拉住我的手,说:“梓琳,辛苦你了。”
我说:“妈,不辛苦。”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我没等她开口,就转身去厨房烧水了。
有些事情,说多了反而没意思。
晚上老公回来,听我说完这几天的事,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萍打电话给我了,哭着骂了我一顿。”
“你怎么说?”
“我说,你要是没做贼心虚,就没人给你设套。”他叹了口气,“她挂了电话。”
老公走过来,抱住我:“媳妇,辛苦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什么也没说。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10
旅行后第三天,旅行社给我打了电话,说小姑子那边已经把四万三结清了。
“账上有记录,您放心。”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
四万三,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小姑子一家肉疼一阵子了。
傍晚,婆婆过来送自己包的饺子。
她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眼神躲躲闪闪的。她把饭盒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妈,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欲言又止。
“梓琳,小萍她……”
“她怎么了?”
“她今天回来了,跪在我面前哭了一下午。”婆婆的眼眶又红了,“她说她知道自己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放下手里的饺子,看着她:“妈,您怎么说?”
“我跟她说,妈可以原谅你,但你嫂子不欠你的。你欠你嫂子的钱,以后慢慢还。”
我愣住了。
婆婆握住我的手:“梓琳,妈以前糊涂,总是惯着她。以后,妈不会了。”
我坐下,反握住她的手:“妈,小萍是您的女儿,我理解。但她长大了,该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我知道。”婆婆点了点头,“她答应我了,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跟你计较。”
我没再说什么。
送走婆婆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天边的晚霞很好看,橘红色的。
老公从屋里走出来,递给我一杯茶:“想什么呢?”
“在想,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他笑了:“图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呗。”
我看着那天边的残阳,想着小姑子跪在婆婆面前痛哭的画面。痛快吗?有点。但心里也说不出是酸是苦。
这世上有些事儿,谁赢了都不算赢。家是讲情的地方,也是讲理的地方。
情和理,有时候,它就是拧着的。
我喝了一口茶。
茶有点苦,回甘倒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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