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早晨,八月的阳光已经开始带着火气,透过厨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我一只手往嘴里塞着最后一口馒头,另一只手慌乱地在包里翻找车钥匙,嘴里还叼着半个鸡蛋黄。老公早就出门跑货了,孩子昨天晚上被送到了姥姥家过暑假,家里就剩我和从乡下过来暂住的公婆。
“小丽,路上慢点开。”婆婆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一大早就起来揉面,说是要做我上次说好吃的葱油饼。公公坐在客厅的老藤椅上看早间新闻,电视声音开得老大,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我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踩着高跟鞋在玄关处蹬了两下,把脚塞进去,提起包就往外冲。大门“砰”的一声关上,我听到婆婆在门里喊了句什么,被电视新闻的声音盖得严严实实,我懒得再回头,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
车开到第三个红绿灯路口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断开了又接上。煤气灶,我早上热馒头的时候开了火,后来忙着找车钥匙,好像……好像没关。我努力回忆着,画面在脑子里一遍遍重放:馒头放进蒸锅,拧开煤气灶开关,蓝黄色的火苗跳起来,然后我去卧室换衣服,去洗手间刷牙,回厨房拿馒头……关火了吗?我站在厨房门口咬馒头的时候,手上有没有拧那个开关?
越想越模糊,越模糊越慌。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我才回过神来,把车靠到路边停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分,离我出门才过去八分钟。我打婆婆的电话,响了五六声没人接,又打公公的,一样是无人接听的忙音。老两口耳朵都不好,电视又开得那么大声,估计根本听不见手机在响。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冒汗。火没关的话,这么一会儿工夫,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接下来就是烧锅底,要是灶台旁边搭着抹布或者油瓶……我不敢再想下去。调头,往回开,心里拼命祈祷是自己记错了,火肯定是关了的,肯定是我犯糊涂瞎操心。
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我们家五楼的窗户,好像没什么异常,没有冒烟,也没有火光。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太大惊小怪了,可能真是关了,只是自己记性不好。
把车停好,上楼,掏钥匙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抖。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先飘了出来,不是焦糊味,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了,但又不太像,中间还夹着点酸酸的气味。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爸?”
没人应。电视还开着,里面在放什么购物广告,主持人声音亢奋地喊着“只要九十九,只要九十九”,客厅里空荡荡的,老藤椅上没有人。我换了拖鞋往里走了两步,那股怪味更重了,从厨房那边飘过来,我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厨房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定在原地。
婆婆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面,佝偻着腰,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公公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搪瓷脸盆,盆里黑乎乎的一片。而煤气灶上的火,蓝色的火苗,正旺旺地烧着,灶台上放着我早上用的那个蒸锅,锅盖掀开着,里面放着一把黑乎乎、扭曲变了形的什么东西。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婆婆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侧门牙:“小丽?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上班去了吗?”
我指着煤气灶,指着那个还开着火、火苗正舔着锅底的灶眼,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火……火没关……”
“我知道没关,”婆婆转过身去,伸手把那还在燃烧的灶火拧灭了,动作慢悠悠的,好像一点都不着急,“我跟你爸在家呢,看见了,想着正好用你这火,把那个面疙瘩烤一烤。”
我这才看清蹲在地上的公公面前那个搪瓷盆里是什么东西。满满一盆,黑黑黄黄的、不成形状的面团子,有的已经烤得焦黑开裂,有的还是半生不熟的样子,散发着一股又酸又焦的古怪气味。公公抬头看我,黑瘦的脸上也沾着面粉灰,眼神里有点不好意思的讪讪:“早上……早上我跟你妈发面,想给你做几个葱花饼带着上班吃。结果那面好像没发好,酸了。扔了可惜,你妈说放火上烤烤,把酸味烤掉就好吃了。我就搓了几个疙瘩放你那个锅里……”
我的视线从那盆面疙瘩移向灶台。灶台上搭着的抹布一角已经被火苗燎成了焦黄色,就在那盆面疙瘩旁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锅底不用看我也知道,水早就烧干了,干烧了这么久,幸好,幸好婆婆他们发现了火没关,不然……
可火没关,他们发现了火没关,却不但没关,反而利用这个没关的火继续烤他们那些酸了的面疙瘩。我的脑子嗡嗡作响,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荒诞的梦。恐惧、后怕、愤怒,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东西,一股脑全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我喘不过气。
“妈!爸!”我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又尖又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们知不知道有多危险!煤气开着!锅烧干了!万一着火了怎么办!你们怎么不关火啊!”
婆婆被我喊得一哆嗦,手里拿着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公公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脸上那点讪笑也挂不住了,嘴唇嗫嚅了几下:“我们……我看那火开着,想着别浪费了……”
“浪费?是命重要还是那几个酸面疙瘩重要!”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哭,不光是因为后怕,不光是因为看到那差点烧着的抹布,更是因为我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如果我没有半路想起来返回,如果我今天早上就这么直接开到了公司,中午回来,或者晚上回来,这间屋子,这两个老人,我还能看到什么?
婆婆被我吓住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嘴里翻来覆去地说:“我错了小丽,我错了,你别哭,是妈不好,妈没想那么多……”
公公闷声不响地端起地上那盆面疙瘩,想往厨房外面端,步子有点踉跄,盆里的面团子晃来晃去。我一把冲过去扶住盆沿,触手滚烫,公公根本没垫东西,就那么光着手端着滚烫的搪瓷盆。我低头一看,他的手指头已经被烫得发红,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还在闷着头往外走。
“爸!你手不烫吗!”我赶紧把盆从他手里抢下来,放在旁边的台面上,抓起他的手看。十根手指,指腹和掌心都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种了一辈子地的手,粗糙得像砂纸,被烫了也没吭一声。但其中两根手指的指肚上已经起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
看到那两个水泡,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婆婆也凑过来看,一看就急了,使劲拍了公公胳膊一下:“你个老头子!烫手你不知道说!谁让你端了!”
“她哭成那样……”公公闷声说了一句,把手缩回去,背在身后,头低着,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我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心里翻江倒海。我想起去年冬天公公第一次从乡下来城里过年,蹲在抽水马桶前面研究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冲水,最后拿搪瓷缸子接了水一瓢一瓢地往里倒。我想起婆婆第一次用微波炉,把一碗带壳的鸡蛋放进去转,结果“砰”的一声炸得满炉膛都是。他们在这座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战战兢兢地活着,用他们在乡下活了六十多年的经验对付着这里的一切,舍不得倒一口剩菜,舍不得扔一个破纸箱,也舍不得浪费一丁点东西,包括我那不小心没关的煤气。
他们的节俭是刻在骨头里的。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公公饿得吃过树皮,婆婆小时候跟着她妈去地里捡过别人收剩下的烂红薯。对他们来说,浪费粮食是天大的罪过,是饿肚子、活不下去的记忆。所以他们看到开着的煤气,第一反应不是“快关掉快关掉”,而是“火还开着,正好把酸了的面疙瘩烤了吃”。
可他们不知道,在这间不到八十平米的单元楼里,一个干烧的煤气灶,一盆自己捏的粗面疙瘩,一块随手搭在灶边的毛巾,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们不知道现代城市的厨房有多脆弱,不知道火灾和爆炸会来得有多快。
我吸了吸鼻子,拼命把眼泪忍回去。我不能再哭了,我再哭,两个老人会更慌,更不知所措。我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把公公的手拉到冷水底下冲,凉水冲在起泡的指头上,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但还是没吭声。
婆婆在旁边看着,眼圈也红了,小声说:“你爸这辈子,干啥都不怕疼,种地让镢头砍了脚趾头,他自己抓把土按上就接着干,都没掉过一滴泪。”
“别说了,”公公瓮声瓮气地打断她,“赶紧收拾收拾,小丽还上班呢。”
我没接话,从柜子里找出烫伤膏,仔细地给公公涂在手指上,又用纱布轻轻包了两圈。他一直在说“不用不用,这点小伤算什么”,可我把他的手包好的时候,我看见他眼角那块干巴巴的皮肤动了一下,喉结也上下滚了滚。
弄好公公的手,我又去收拾厨房。煤气灶关死了,阀门也拧紧了,蒸锅拿下来,锅底已经烧出了一圈黑印,冷水泡上。灶台擦干净,那盆面疙瘩我端起来就要倒进垃圾桶。婆婆伸手想拦,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手缩回去了,低声说了句:“别弄脏了垃圾桶……”
我端着那盆黑黑黄黄的面疙瘩,站在垃圾桶前面,心里堵得难受。这要是在平时,我可能真的会倒掉,然后跟他们说这些东西不能吃了,发酸的面食吃了坏肚子。但今天,我看着那些被他们一个个用手搓圆、又放在火上烤得半生不熟的面疙瘩,我居然下不去手。
“妈,”我转过身喊她,“这个……真的不能吃了,面酸了,发酵过头了,吃了要闹肚子的。”
“哎,我知道,我知道。”婆婆连连点头,眼睛却还黏在盆子上,那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姥姥舍不得扔一件破了洞的褂子,缝了又缝补了又补,最后那件褂子上的补丁摞着补丁,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我叹了口气,把盆子放在台面上,说:“这样,您要是舍不得扔,回头咱们把它晾干了,弄碎了,放到小区楼下的花坛里当花肥,不算浪费。”
婆婆眼睛亮了一下,连声说好,又说:“那我去找块报纸铺上,摊开了晾。”
我没拦她,看着婆婆从客厅报架上一张一张地抽旧报纸,仔仔细细地在阳台上铺了好几层,又把那些面疙瘩一个一个从盆里捡出来,整齐地码在报纸上,像在摆弄什么宝贝。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阳台门口,倚着门框看,嘴里嘟囔:“这块太黑了,花吃了怕也不好。”
“黑怕啥,沤一沤都是肥。”婆婆头也不抬地回他。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他们俩的背影,阳台上的阳光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两个瘦小佝偻的身影,在那一地破报纸和黑面疙瘩中间,显得那么认真,又那么让人心酸。
手机响了,是同事打来的,问我怎么还没到,九点半有个会。我这才想起来,慌忙擦了把脸,说“马上到马上到”,挂了电话却又舍不得走。我走到阳台上,站在婆婆身边,蹲下来,也伸手去摆那面疙瘩。婆婆转头看我,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面粉灰:“小丽,你真不怪妈?妈刚才真是糊涂了,那火开着,我光想着别浪费了……”
“不怪。”我说,声音还带着点鼻音,“是我自己没关火,我忘性大,您跟我爸在家,帮我看着了。”
婆婆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城里这东西,跟我们乡下不一样。乡下那灶,柴火塞进去,不想烧了就退出来,看得见摸得着。你们这煤气,看不见的,拧一下火就来了,再拧一下就没了,我心里老觉得不踏实,老是怕它跑出来。”
我忽然想起什么:“妈,那我早上出去的时候,您喊我了是不是?是提醒我关煤气吗?”
婆婆点头:“我听见你厨房里那火还响着,想喊你,你走得太快了,门一关就没影了。”
原来如此。如果她那声喊我听见了,如果我回头了,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可是又没有那么多如果。生活就是这样,一环扣着一环,你在这个环节疏忽了,老天爷就用另一种方式把它补上。今天补上这一切的是我的公婆,两个一辈子节俭成性、差点用危险的方式守住那点“不浪费”的老人。
我鼻子又酸了,赶紧站起来:“妈,爸,我上班去了。你们中午自己吃饭,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别舍不得吃。煤气千万记住,用完了就关,晚上回来我教你们再认认那个阀门。”
婆婆站起来送我到门口,公公也挪着步子跟过来。临出门的时候,公公突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小丽,那个……你晚上回来吃饭不?我让你妈重新和面,不搁碱了,好好发一回,给你做葱花饼。”
我背对着他们换鞋,眼泪又没出息地掉了下来。我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努力放平:“吃,我回来吃。您跟妈多做点,我晚上不加班。”
“哎,哎,好。”公公连声应着,婆婆已经在旁边搓着手说“那我下午就把面和上,放冰箱里慢慢发,保准不酸”。
我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听到婆婆在里面跟公公说:“老头子你手疼不疼?别站着了,去沙发上坐着,我给你倒杯水。”公公闷声说了句“不疼”,然后又听到婆婆说:“你别动那个晾着的面疙瘩了,让小丽说,花肥就花肥。”
我站在门外,靠着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楼道里很安静,隔壁邻居家的厨房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葱花的香味。我擦了擦眼角,告诉自己不能哭了,但心里那块堵着的地方,好像化开了那么一点点。
下楼开车,发动引擎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五楼一眼,看见阳台上婆婆弯着腰还在那摆弄报纸上的面疙瘩,公公坐在藤椅上的影子印在窗帘上,还是那个看电视的姿势。
我突然就明白了,这辈子和这两个老人之间,注定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刻。他们用他们的方式爱我,我也用我的方式爱他们,中间隔了五十年的光阴和两代人的生活习惯,磕磕绊绊是少不了的。有时候我会急,会吼,会像今天早上那样哭出来,但哭过之后,日子还在过。葱花饼还是要吃的,煤气阀门还是要一遍遍教的,阳台花坛里的花土,明年春天肯定会特别肥。
我挂了挡,踩下油门,车子慢慢驶出小区。八月底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夏天末尾那种热烘烘又带点凉意的味道。我想到晚上回家,能吃到婆婆新做的葱花饼,公公会坐在他对面,一声不吭地给我倒醋碟子,心里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那盆差点引发灾难的酸面疙瘩,终究没有变成一场火灾,而是变成了阳台报纸上慢慢晾干的花肥,变成了我们三个人之间一个谁都忘不掉的早晨。
我开着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手指握着方向盘,平稳,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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