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早苗最近以俄罗斯伤害日本人感情为由，给普京政府发去了一份“整改要求”。
这事需要从9月4日说起，当天，俄罗斯哈巴罗夫斯克一座对日战胜纪念雕像揭幕，表现的是苏军士兵砸毁带有菊花纹章的标石。
第二天，高市早苗在社交媒体上表示，这涉及日本国民感情，完全不能接受，日本政府已强烈要求俄方停止设置并予以撤除，如果普京政府不答应，日方还将继续推动拆除。
一国首相，隔着国境向别人的纪念雕像发出整改要求，颇有几分把首相官邸当成世界历史编辑部的气派。
过去的战争已经打完，今天的纪念方式还得送到东京审稿。凡是让高市看着不舒服的，最好从历史现场搬走。
日方的理由，是菊花纹章被广泛视为日本的象征，其遭到破坏“伤害了日本国民感情”。日本外务省9月5日的声明还专门表示，俄方尚未接受日方要求，令人极为遗憾。
高市当然可以对雕塑的象征表达提出异议。但既然把尊重国民感情抬到这么高的位置，就应当允许别人拿同一把尺子量量她。
根本不用翻很远的旧账。就在三个星期前，8月15日，高市向靖国神社供奉祭品，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则亲自前往参拜。
靖国神社合祀着包括14名甲级战犯在内的战争死者，中韩两国对此表示强烈不满。据路透社报道。高市对历史感情的体贴，显然没有顺着这份祭品一道送到邻国。
别人看到侵略战争的责任者受到祭祀，要设法理解日本。她看到帝国战败的象征，却要求别人立即拆除。
一边可以继续供奉，一边连纪念战胜军国主义的造型都要接受审查。这把尺子伸缩自如，到了高市手里，外交原则也有了遥控功能。
菊花纹章具有今天的象征意义，这是事实。但放在战争纪念雕塑里，也不能把它同当年的帝国权力完全剥离。
评价这样的作品，可以讨论它是否过于刺激，是否容易让普通日本人产生被针对的感受，同时也必须保留它所表现的历史对象。
只留下被砸坏的纹章，把战争如何发生、帝国军队做过什么、为什么遭到击败全部移出画面，所谓尊重感情，就会变成对历史的选择性剪辑。
今天的日本人不应继承祖辈的罪责，日本普通民众同样曾被军国主义送上战场、拖进灾难。正因为如此，战后政治家更有责任把人民的尊严同帝国战争的荣辱分开。
面对战胜军国主义的纪念，首先想到的应当是如何向国民说明那段历史。若直接把帝国权力遭到击败的形象，解释成今天全体日本人受辱，恰恰又把已经摆脱战争的一代代人，往帝国的旧身份里塞。
高市这次抗议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就在这种叙述的挪动。公众原本面对的是一场战争及其结局，经过国民感情的包装，话题很容易变成日本又被谁欺负了。
“历史责任”被扔到幕后，当下的“委屈”走到台前。侵略的起点被省略，战败的画面被放大，政治家再挺身而出，扮演国家尊严的保卫者。整套演出里，最不受欢迎的“观众”，大概就是历史本身。
这也是观察新型军国主义叙事的一扇窗口。它未必每次都公开歌颂过去的战争，却可以不断削弱人们对那场战争责任的认识。
倘若纪念侵略受害者被嫌碍眼，展示军国主义战败被指伤害感情，最后允许留下的，便只剩一种没有加害者的道歉与反思，没有责任链条的追溯与战后改革，只剩下“日本受苦”的战争记忆。
等这套记忆占据上风，再讨论军事力量的扩张，社会还能够保留多少警惕？
对于政治家，围绕一座雕像展示强硬，还有一个方便之处。复杂的外交困局需要耐心和代价，发出拆除要求却很容易收获一个鲜明姿态。
至于铜像最后搬不搬、双边关系会怎样、普通民众从中得到什么，都可以暂时排在后面。只要愤怒被成功组织起来，交涉尚未取得结果，政治表演已经完成了一轮。
但国家尊严终究不能靠这种表演维持。
一个真正有底气的战后日本，应当承认军国主义给邻国和本国人民带来的灾难，也能够把今天的国家认同建立在和平生活与真实贡献上。
如今高市政府却在让日本国民相信，每一次展示帝国战败都是对他们的羞辱，只会让日本越来越难从那场战争里走出来，只会让这个民族越发偏执、极端、歇斯底里。
高市若真如此珍惜国民感情，不妨先从尊重战争受害者的感情做起。远处的苏军铜像看得一清二楚，近处靖国神社里的战犯却总能绕过去，这种历史视力，实在配不上她那副寸步不让的架势。
雕像的表达可以讨论，1945年的战败事实，可不接受首相官邸退稿。
文｜刘庆彬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日本横滨国立大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