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9月11日至17日,法兰西第五共和国总统乔治·蓬皮杜对中国进行正式国事访问。
他是西欧第一位来华访问的在职国家元首 。这次访问有太多特殊细节:
两位领导人都身患癌症、中方接待规格高于尼克松、特意去大同云冈石窟、冒雨送行、避开美苏、坚持独立自主的默契……
一、访问的前奏:一场和时间赛跑的邀约(1972.7—1973.9)
早在1964年戴高乐毅然和新中国建交,是西方大国里第一个,打破美国对华封锁。
戴高乐一直想来中国,但心愿未了,1970年猝然离世。作为戴高乐的继任者,蓬皮杜继承了法国“独立自主”的路线,很早就希望踏上中国土地。
1972年7月10日晚,法国外长舒曼访华,在中南海见到毛泽东、周恩来,正式转达蓬皮杜希望访华的请求。
毛主席当场表态:“十分欢迎。他来的时候,礼节比欢迎尼克松还要高一点。”
尼克松1972年2月访华时,机场没有鸣放礼炮、没有群众夹道欢迎;这一次,中方决定给蓬皮杜补上这些礼遇。
很少有人知道,此时蓬皮杜已经确诊骨髓癌,身体浮肿、容易疲惫,法国医生多次劝他推迟长途飞行。蓬皮杜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不想重蹈戴高乐“想来却没来成”的遗憾,主动把原定1974年4月的行程,提前到1973年9月 。
1973年1月底,新华社提前7个月发布预告消息。法方为预热,在法国电视台播放纪录片《愚公移山》,向法国民众介绍真实的中国,为访问营造舆论氛围。
周恩来总理
而周恩来总理,这时也已经查出膀胱癌,只是对外严格保密。一场两位重病领导人的历史性会面,就这样敲定了。
陪同蓬皮杜的代表团阵容很强:外长若贝尔、总统府秘书长巴拉迪尔(后来也当上法国总理)、法国驻华大使马纳克等一共几十人,还有大批记者、摄影师随行 。
二、9月11日:首都机场,最高规格的欢迎
下午4点左右,法国航空的协和式超音速专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 。
周恩来总理、刚刚恢复工作不久的邓小平副总理、外长姬鹏飞等人,都到停机坪迎接。
北京欢迎仪式
按照提前定好的高规格:鸣放21响礼炮,军乐队奏两国国歌,机场安排整齐的欢迎队伍,这是尼克松访华时没有的待遇。
蓬皮杜身材高大肥胖,脸色略显苍白,动作有些迟缓,强撑着走下舷梯。周恩来快步上前,伸手握住他的手。现场记者后来回忆:周总理笑容温和,但能看出他也很疲惫。
欢迎仪式结束,长长的国宾车队驶出机场,清一色红旗轿车。法方随员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几天北京时不时下小雨,车子跑一趟就溅上泥点;每当蓬皮杜一行人下车参观,中方司机立刻围着车子擦拭,等客人出来,每一辆红旗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当晚,人民大会堂举行盛大欢迎国宴。
国宴欢迎仪式
周恩来致祝酒词,强调中法两国虽然社会制度不同,却都坚持不依附大国、独立自主的外交立场,反对大国垄断国际事务。
蓬皮杜致辞
蓬皮杜在答词里说,法国不接受由少数大国决定全世界的命运。宴会气氛轻松,没有剑拔弩张,双方没有回避分歧,但都刻意避开了美苏的名字,用含蓄语言表达共同立场。
宴会之后,邓小平副总理专门陪同蓬皮杜一行参观故宫博物院。
邓小平和蓬皮杜参观故宫
蓬皮杜对中国古代建筑、皇家藏品兴趣浓厚,一路慢慢走、慢慢看。因为身体原因,法方礼宾官严格计算他步行距离,随时准备休息;邓小平节奏从容,耐心讲解,给法国代表团留下很深印象 。
三、9月12日下午5点:中南海书房,两小时的历史性长谈
这是本次访问分量最重的一幕。地点不是人民大会堂,是毛泽东在中南海的书房,到处堆满线装书,简单朴素,没有隆重布置 。
毛泽东准时会见蓬皮杜,没有客套寒暄,开门见山聊国际格局。
毛主席和蓬皮杜
时间足足两个小时,远超一般外事会见。话题跨度极大:越南停战、老挝、柬埔寨、朝鲜半岛、欧洲防务、美苏争霸,中间还穿插聊文学、诗歌、历史。
蓬皮杜本身就是文学素养很高的人,出过诗集,他对毛主席的诗词很熟悉。他说:“欧洲要独立,亚洲也要独立,谁也不应当当别人的附庸。”毛主席深表赞同。
聊到戴高乐,毛主席评价很高:“戴高乐这个人很有胆量,敢于把北约司令部赶出法国,不怕美国施压。可惜他后来搞全民公决,辞职了,很快就去世了,很遗憾。中法关系,我们一定要搞好。”
这次谈话没有达成书面条约,但确立了一条隐形共识:中法互相支持对方的独立自主,不跟超级大国站队。
会见结束,蓬皮杜走出中南海,告诉随行人员:毛泽东思维极其敏锐,看世界的格局让人震撼。
当天晚上,周恩来和蓬皮杜开始第一轮正式双边会谈,地点在人民大会堂福建厅。中方姬鹏飞、乔冠华、王海容出席;法方外长若贝尔、巴拉迪尔等人参加。会谈主要谈经贸合作、海运、航空通航。
当时中国急需成套化纤设备,法国正好有成熟技术。双方口头敲定,中国从法国引进大型化纤成套设备,后来这套设备落地辽阳,建成辽阳化纤厂,是70年代重要引进项目之一。
四、9月13日:飞赴大同,意外选择云冈石窟
一般外国元首访华,优先长城、颐和园。蓬皮杜特意提出来,想去山西大同,看云冈石窟。
后来蓬皮杜夫人解释:蓬皮杜年轻时读过法国诗人克洛岱尔写东方的诗歌,早就向往云冈,想看一看游牧文明和中原文明交融的石刻艺术。
当天,北京到大同的专机起飞。
大同天气阴冷,飘着绵绵小雨,风沙很大。周总理全程陪同。站在露天石窟前,雨水打湿地面,台阶湿滑,工作人员随时准备搀扶两位领导人。
看到不少石窟风化破损、石头剥落,蓬皮杜轻声感慨,这些伟大艺术品正在被时间侵蚀。周恩来当场把地方负责人叫过来,交代修缮进度:不能拖十年,争取三年之内,把云冈石窟主要洞窟修好。他还笑着对蓬皮杜说:“三年之后,如果我还在,我陪你再来大同。”
蓬皮杜在云冈石窟
这句承诺后来没能兑现。不到三年,周恩来、蓬皮杜都相继离世。
在大同停留时间不长,考虑蓬皮杜体力,没有安排额外游览。当天傍晚,专机从大同起飞,南下杭州。
五、9月14—15日:杭州,西湖边的轻松时刻
杭州是江南行程。
西湖烟雨朦胧,和干燥的大同形成鲜明对比。
周总理和蓬皮杜在西湖
中方安排蓬皮杜乘船游西湖,看三潭印月。
不用长时间走路,坐船比较省力,照顾他的身体。蓬皮杜看得很高兴,说西湖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9月14日,双方共同发布《中法联合公报》(访问公报),正式对外公布会谈成果:
1. 支持印度 各国人民自主解决问题,反对外部干涉;
2. 支持朝鲜南北对话,落实南北联合声明;
3. 同意尽快签订中法海运协定,扩大航空联系;
4. 鼓励经贸、技术、文化交流,互派展览、文艺团体 。
周总理和蓬皮杜举行会谈
公报不长,但在冷战大背景下,相当于公开宣布:西欧大国和中国站在一起,主张多极世界,不是美苏两极说了算。这条消息传到华盛顿、莫斯科,都引起震动。
六、9月16—17日:上海,雨中送别
9月16日抵达上海,参观上海工业展览馆,看轻工业产品。蓬皮杜对上海纺织、造船产业很感兴趣。
9月17日上午,访问最后一天,上海虹桥机场。又下起大雨。
飞机舱门已经打开,蓬皮杜登上舷梯,回头挥手告别。
上海雨中送别的群众
周恩来站在停机坪,没有打伞。
雨水顺着头发、肩膀往下流,蓝色中山装肩膀都湿透了。他就站在雨里,一直目送协和号飞机滑上跑道、起飞,直到飞机消失在云层里,才转身离开。
随行法国官员把这一幕记在日记里,后来多次对外提起,印象深刻:“那位总理,淋着雨,一动不动送我们总统。”
蓬皮杜回到法国之后,身体迅速恶化,1974年4月2日,仅仅时隔七个月,因病去世,享年62岁。这次中国之行,成了他人生最后一次重大国事出访。
周恩来总理也没能等到云冈石窟修好,1976年1月8日逝世。
七、总结
在此之前,虽然中法1964年已经建交10年,但高层元首从来没有互访。
蓬皮杜访华,补上最重要一环。
1. 外交示范效应:西欧国家看到,去中国访问是可行的、高规格的。此后意大利、联邦德国、英国等西欧国家元首、政府首脑,陆续访华,西方对华封锁被撕开更大缺口。
2. 经济破冰:70年代中国大规模引进西方设备的开端之一,除辽阳化纤,后来还有航空、汽车、核电领域中法合作,源头都可以追溯到这次会谈。
3. 理念共鸣:“独立自主、不做附庸”成了中法长期外交共识,直到今天,仍然是中法关系的根基。蓬皮杜回国后,专门告诉中国驻法大使一句话:“中法两国,都酷爱独立,决心不屈服于任何人。这就是我们友谊的真正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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