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又没去上班。我早上出门前推开她房门,看见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头发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横在床头,上面是一个短视频界面,定格在某张美颜过度的脸上。我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厨房有粥,自己热着吃”。她没有应声,被子动了动,不知道是醒了还是翻了个身。我轻轻带上门,拎着帆布包下楼,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去赶七点半的早班。路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五十六岁的人了,还在为了一个月两千八百块钱的工资天天打卡,迟到一次扣五十,够买两斤排骨。
她三十二岁了。这个数字我每想一次,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一下。别人的三十二岁,要么在职场上站稳了脚跟,要么成了家有了孩子,就算过得不算好,也总在往前奔。可她不是。她的人生像一台熄了火的车,停在路边,不发动,也不下车,就那么干坐着。我推过,拽过,喊过,求过,她顶多把车窗摇下来看我一眼,然后又把玻璃升上去,继续缩回那个只有她自己的小空间里。
我五十六岁,真的快撑不住了。撑不住的,不是身体,是心里那根弦。那根弦从她毕业那年开始绷着,绷了快十年,现在细得不能再细,随时都可能断。我常常在夜里躺着,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她刷手机的声音,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放,笑声响几下,停几秒,又响几下。那些声音像细小的虫子,钻进我的耳朵,顺着血管爬进心脏,在里面咬着、啃着,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也有过工作。刚毕业那阵子,她进过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干了不到三个月,说太累了,天天加班到十点,身体吃不消。我信了,觉得年轻人刚入社会不适应也正常,就由着她辞了。后来她又去了一家教育机构做前台,做了半年,说老板总挑刺,同事也不好相处。我再信了一次,觉得换个环境也好。再后来她去奶茶店上过班,去摄影工作室当过助理,去超市做过收银员,每次都不长,几个月就结束了。每一次她都有理由,每一次听起来都像是别人的问题。
我后来才慢慢明白,不是工作有问题,是她根本不想干。她不喜欢早起的闹钟,不喜欢被管着的感觉,不喜欢看人脸色,不喜欢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情。她喜欢睡到自然醒,喜欢躺在床上刷手机,喜欢点外卖、收快递、追剧、打游戏。她想要的那种日子,我年轻的时候想都不敢想。可她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过着,花着我的钱,住着我的房子,吃着我做的饭,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我有退休金吗?有,但不多的那种。我之前在街道的印刷厂干了半辈子,后来厂子改制,买断了工龄,拿了几万块钱就回家了。那笔钱早就花完了,她二十岁出头学化妆,报培训班,一报就是八千多。学完没干几天,说站得腰疼,不去了。我没逼她。我总觉得她还小,再大点就好了。二十四岁、二十六岁、二十八岁,我都这么想。到了三十岁,我发现自己可能错了。可错在哪儿,我又说不清楚。是我太惯着她了,还是这个世道对年轻人太苛刻了,或者两样都有。我只知道,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没变好,我却在一天天变老。
五十六岁,已经谈不上什么未来了。腰肌劳损,膝盖骨质增生,高血压,失眠,这两年一样一样找上门来。我在物业公司做保洁,每天八小时,要擦三个单元楼的楼道和电梯,要拖地、倒垃圾、擦扶手。活儿不算最重,但对我这个年纪来说,已经需要咬着牙了。领班比我小十岁,说话尖声尖气,动不动就挑刺,说这里没擦干净,那里有脚印。我只能笑着说“我重擦一遍”。其实重新擦一遍也不会多给一分钱,可我不能顶嘴,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家里有个不挣钱的女儿,我这个当妈的,哪敢丢了挣钱的营生。
我丈夫呢?走了十一年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从住院到走,前后不到五个月。那时候她才二十一岁,哭得撕心裂肺,说以后怎么办。我抱着她说,有妈在,不怕。这句话我说得那么笃定,好像自己真能扛起一切。可现在我越来越怀疑,我还能扛多久。
白天在单位,我尽量不让自己想这些。一忙起来,脑子被拖把、抹布、消毒水占满了,反而轻松些。可一回到家,看见她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茶几上堆着薯片袋子、奶茶杯、用过的纸巾,我心里的火就忍不住往上蹿。我尽量压着,不跟她吵。因为吵过太多次,没有一次有结果。她要么哭,摔门,把自己锁在屋里一天不出来;要么就说我烦,说我控制欲强,说我是那种典型的中国式家长,只会逼孩子。我被她的话噎得浑身发抖,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哪里逼她了?我只想让她找个班上,自己养活自己,这也叫逼吗?
她说我不理解她。说现在就业环境不好,好工作都要关系,差工作没意义。说她有社交恐惧,不擅长跟人打交道。说她其实一直在投简历,只是都没有回音。我知道她没说实话。她手机里连个招聘软件都没有,投什么简历。她就是懒。可我不敢把这个字说出来。这个字太刺耳了,说出来就像在审判她。我总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觉得她只是还没到开窍的时候,也许某一天突然就懂了,就去工作了,就开始像个大人一样生活了。
可我五十六岁了,还有多少个“某一天”能等?
我的邻居周姐比我大两岁,她儿子三十四岁,早就结婚生子了,每个周末带着老婆孩子回来吃饭,闹闹哄哄的,让人羡慕。周姐总跟我说,你家姑娘长得好看,不愁嫁,等嫁出去你就省心了。我只能笑笑,不说话。我清楚得很,她那个状态,别说嫁出去,出门相亲都不肯。我托人给介绍过两个,一个没见面就黄了,说是在微信上聊了两句就没了下文。另一个见了一面,回来跟我说,那个人太普通了,没感觉。我知道什么感觉不感觉的,她就是不想负责任,不想从一个自己的小世界里走出来,去面对另一个人的生活和未来。
我不是没试过帮她。托朋友给她找过商场收银的活儿,站一天腰疼,不干了。社区搞就业培训,我给她报了名,上了一天说听不懂。后来有个开网店的亲戚需要客服,我说在家就能干,用电脑聊天,她试了半天,说太无聊,眼睛疼。什么工作不无聊?我这把老骨头天天擦楼道的活儿,难道有趣?人活着,总得先吃饭,再说有趣没趣。这个道理,我三十多岁就懂了。可她三十二了,还不懂。
我甚至带她去见过心理咨询师。花了两百块一次,人家问她什么情况,她说没什么情况,就是不想上班。咨询师开导了半天,让她做几道题,后来说有点抑郁倾向,建议多运动、多社交。出了门我问她怎么样,她说没用,就是骗钱的。我攥着那张收费单,站在医院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从那天起,我就很少再求她、劝她、管她了。我把精力放回到自己身上,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该睡觉睡觉。可说不通的是,明明想撒手,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她身上看,耳朵还是忍不住听她的动静。
她晚上几点睡,我知道。她中午点了几次外卖,我知道。她网购的东西堆在门口鞋柜上,快递盒拆了一半就扔着,我也知道。我只是不说了。一说就是错,一说就吵架,一说就觉得自己这个妈当得特别失败。我在外面擦楼道的电梯时,不锈钢门映出我佝着腰的样子,我常常看着那个影子发呆。这个头发花白、脸色暗黄、胳膊上套着蓝布袖套的女人,真的是我吗?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没有过什么好日子。从结婚到现在,都在省着过。丈夫在的时候,两个人挣钱,还能攒下一点。他走了,我就一个人撑着。好在房子是早年买断的,不用交房租,这些年靠着打零工、做保洁,也把她养大了。现在她三十二了,我还在养。我常常想,这到底是谁的问题?是她太脆弱,还是我太能忍?有人跟我说,孩子大了,你就把她赶出去,让她自己去社会上撞一撞,撞疼了就长大了。可我做不到。那是我唯一的女儿。她爸走了之后,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我怕她饿着,怕她被人骗,怕她真的到了绝路上连个退路都没有。我不能那么狠心。可我不狠心,她就不着急。她笃定了我不会不管她。这种笃定,让我既安心又绝望。安心的是她还依赖我,绝望的是她只依赖我。
有时候我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再也挤不出一滴水来。可第二天闹钟一响,我还是爬起来,洗漱、喝粥、出门。不是因为我想去,是因为我不得不去。我不去,下个月家里吃什么,水电费拿什么交,她的外卖谁给钱。她可能都不知道电费水费是什么时候扣的,也不知道物业费一年要交多少。这些东西都被我挡在了外面,她看不见。就像很多年前她上学时一样,我只管她吃饱穿暖读书,其他的不用她操心。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从那时候就错了。我把什么都扛了,她就什么都没学会。
今天下班的路上,经过一个快递驿站,看见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在搬货,满头是汗,动作麻利。我鼻子一酸,推着车走了。人家的女儿,这么热的天气,还在为生活打拼。我的女儿,此刻大概正躺在空调房里追剧,等待着一个新的外卖订单。那种对比不是今天才有,却还是刺得我胸口发紧。
晚饭做了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清炒油麦菜。她起床了,洗了脸,坐在餐桌前,边吃边看手机。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把番茄一块块挑出来扔在盘沿上,忽然想,她今年三十二了,还得靠我给她做饭,靠我给她夹菜。她什么时候能给我做一顿饭?什么时候能说一句,妈,你歇着,我来。可能永远都不会。
我放下筷子,说,你能不能少看一会儿手机,咱俩说说话。她抬头看我一眼,说,说什么。我一下子不知道从何说起。想说的话太多了,可说哪一句她都不会愿意听。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怎么想的。她皱了皱眉,说,你又来了。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完,说了句“我吃饱了”,就回屋去了。我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听着她关门的声音,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是我不该问,还是我不该养?
她回屋之后,我又听见了短视频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我慢慢地收拾碗筷,站在水槽前洗碗。水龙头里的水凉凉的,冲到手上,心里那点残余的力气也跟着流走了。我今年五十六岁,真的快撑不住了。这种撑不住,不是在单位里拖不动地,也不是爬不动楼梯,是那种心里一点点变凉、变空、变硬的感觉。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过多久。也许还能撑几年,也许哪天一觉睡过去,就再也不用撑了。
我没有跟邻居说过这些,更没有跟亲戚诉过苦。说不出口。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我懂。而且别人听了,顶多叹两口气,说一句“想开点”。这个年纪,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我只能自己扛。日复一日地扛。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隔壁她还在刷手机,我会想,如果她爸还在,情况会不会不一样。他比我心狠,估计早就把她推出去了。可他不在了。剩下我一个人,狠不下心,也撑不住底。
我能做的,就是每天下班买点菜,把饭做好,把家维持住。她不跟我说话,我也就不再主动说。母女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只是这个陌生人从不交房租。我甚至在想,等我干不动那天,我们该怎么办。房子就这一套,存款也没有多少,我身体越来越差,高血压的药一天不吃就头晕。她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还能指望她照顾我吗?
我五十六岁了。这个年纪,有人已经当了奶奶,有人已经退休,有人跳广场舞、旅游、带孙子。我还在擦楼道。累的不是身体,是知道背后没人能接住我。那种孤立无援,像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都是风。
晚上十点半,我去敲她的门,说,明天我上午班,你自己起来热点东西吃。她“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远处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模模糊糊的,像撒在河面上的光点。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她会不会突然长大。也许会的。也许不会。但我看不到那天了。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明天早上六点起床,给自己熬一碗粥,然后去单位。继续拖地,继续擦电梯,继续挨领班的训,继续在回家的路上买一把青菜。继续活着。继续撑着。撑到撑不住为止。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