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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二月二十三号,年终奖到账短信弹出来的时候,陈默刚把行政部送来的最后一百份新年台历锁进库房。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五千整。

隔壁工位的王磊手机也响了,他扫了一眼屏幕,突然把椅子往后一推,两手举过头顶喊了一声“爽”。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市场部四十几号人全听见。有人问多少,王磊伸出三个手指头,十五万,外加七天带薪年假。

办公室安静了半秒,然后炸了。

赵姐的老公在楼上技术部,她正低头给老公发微信问数,扭过头来顺嘴问陈默:“默子,你多少?”

陈默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说还没看。

王磊探头过来,笑嘻嘻地说:“你不会真听老刘的,考核垫底了吧?那老东西年年拿D档吓唬人,今年真给你打了?”

陈默没接话,从抽屉里翻出库房钥匙扔在桌上。

销售部的小周抱着年终总结进来签字,听见王磊那句话,站在打印机旁边大声补了一刀:“五千块钱,陈哥你年终奖够交仨月房租不?”

整个工区的人都在笑,有人善意,有人纯粹看热闹。陈默坐回椅子上,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邮件通知——人事部发来的年度绩效考核确认书。他点开看了一眼,综合评级D,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合同到期不再续约,请于30个工作日内完成交接。

正好三十天。到明年一月二十三号,他就不用来了。

中午食堂排队的时候,王磊端着餐盘挤过来坐他对面,压低声音问他到底怎么回事。陈默夹了一块红烧肉说没事,考了个D而已。王磊筷子顿了一下说老刘那个部门经理,今年走的人全是跟他不对付的,你是第几个。陈默说第六个吧。

王磊看了他半天,说你就不生气?去年三百万的单子谁谈下来的,老刘心里没数?

陈默没说话,把饭吃完,起身去洗手台。水龙头冲在手指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右手食指指肚上有一条很浅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泡了水有点发白。他甩了甩手,没管。

下午两点,部门年终总结会。刘建明站在投影幕布前面念PPT,把今年所有人的业绩按排名过了一遍。陈默的名字挂在最末尾,后面跟着一行红色的“待优化”。刘建明念到的时候眼皮都没抬,直接跳过去讲第四季度新客户拓展策略。

王磊在后排转过头看了陈默一眼,嘴型说了两个字。陈默认出来了,他说的是“操他”。

散会以后刘建明把陈默单独叫进小会议室,关上门,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对面,说你心里有气我理解,但数据不会骗人,今年你的客户流失率确实是最高的,公司不是做慈善。

陈默说刘经理,去年跟盛和的单子是我一个人跟了九个月才签下来的,那时候团队里其他人连方案都没碰过。今年盛和续约出了问题,但那是商务条款变了,跟我的维护没关系。

刘建明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上是人事系统的考核界面,说你看看,盛和那边的负责人今年投诉了你两次,说你的服务态度有问题,回应不及时。人家副总打电话直接找我,这个事你让我怎么帮你兜。

陈默说那两次投诉的时间点我记得很清楚,一次是我住院做手术,一次是我妈在老家摔了腿赶回去。我提前都报备过,代理接手的那三天出了问题。

刘建明说你报备给谁了,我怎么没收到邮件。

陈默看着他,没再说话。

刘建明把椅子推回去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说三十天时间,你把手里剩下的几个小客户移交清楚,该走的手续走完,别闹得不愉快。年底了,大家都想过个好年。

门关上的时候,陈默一个人坐在小会议室里。墙上的钟指向下午四点十七分,走廊外面传来别的部门在排练年会节目的动静,有人在敲塑料桶,有人扯着嗓子唱最炫民族风。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去。

回到工位上,电脑屏幕还亮着,邮件收件箱里堆着七封未读。他点开第一封,是技术部催他更新下周的客户对接排期。第二封是财务部发的费用报销退回通知,写着他上个月出差的两千八百块钱住宿费超标了,让他重新填单子。第三封是刘建明群发的邮件,抄送全部门,通知下周三之前所有人必须完成年度述职报告提交,未按时提交的视为放弃年度评优资格。

陈默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日历,十二月二十三号,距离合同到期还有整整三十天。

他把手机关了静音,锁进抽屉里,然后把椅子往后调了一个角度,把腿伸直搭在旁边的空纸箱上,闭上了眼睛。

王磊从厕所回来的时候吓了一跳,拿文件夹拍他胳膊说你干嘛呢,下午茶时间到了下去买杯咖啡提提神。陈默眼皮都没动,说困了,睡会儿。

王磊愣了一下,说你真不干活了?

陈默说合同都要到期了,活儿是别人的。

周围几个同事都听见了,赵姐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复杂。小周抱着年终总结站在打印机旁边,说陈哥你可想好了,老刘那个人最恨员工摆烂,你还剩三十天,好歹做做样子,别把离职证明搞难看。

陈默翻了个身,把外套扣在脸上,说无所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窃窃私语。刘建明的办公室门关着,玻璃百叶窗拉了一半,看不见里面的人。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肯定看见了。

接下来的三天,陈默每天早上九点打卡进公司,打完卡就把手机锁进抽屉,拉开折叠床睡到十一点半,中午起来吃饭,下午接着睡。手里的客户资料堆在桌角没人碰,邮件一封没回过。王磊帮他挡了几通客户电话,说陈默生病了在休病假。

到了第四天,十二月二十七号上午,盛和那边的负责人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刘建明的手机上,说你们的客户经理连续一周联系不上,我们下季度的合同条款到底还谈不谈了,不谈我们找别家了。

刘建明从办公室里冲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站在陈默工位前面敲了三下桌面。陈默从折叠床上坐起来,头发压出一个印子,打了个哈欠问他什么事。

刘建明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说你负责的盛和,人家打电话来投诉了,说你失联。你现在立刻给人家回电话,把情况说清楚,把人稳住。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记录,说刘经理,我合同还有二十六天到期,盛和的交接函我上周五已经发给你了,你签完字我就走流程。现在客户打电话找你,那是经理该处理的事。

刘建明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角抽了一下。旁边工位上已经有三个同事把耳机摘了下来,小周端着水杯假装路过,站在过道尽头没动。

王磊在后排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但谁都能看出来他屏幕上是空的,网页停在百度首页。

刘建明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说陈默,你现在就给我把电话打了,不然我让人事立刻给你办违纪开除。

陈默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翻出通话记录递过去,说上周四我打了四个,上周五打了三个,全部都是未接通。你告诉我我怎么稳。

刘建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说话。盛和的电话确实都是未接状态,陈默的拨出记录清清楚楚楚。

他突然把手机摔回桌上,转身走了。

下午的办公室气压低到快结冰。赵姐在茶水间小声跟财务的小林说,老刘这回真栽面了,被一个快走的员工怼成那样。小林说陈默是不是疯了,剩下二十多天安安稳稳走人多好,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赵姐叹了口气说陈默那个人我知道,闷葫芦一个,但真有脾气。去年谈盛和那个单子,他在外面跑了九个月,回来瘦了十二斤,老刘那时候天天在开会的时候拿他当正面典型夸。这才一年不到,就翻脸不认人了。

晚上六点下班,王磊把陈默堵在电梯口,说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跟我说句实话。

陈默按了一楼键,说没怎么想,累了,休息一个月。

王磊说你手里又不是没有东西,盛和那个合同你谈的,去年你拉来的那些客户资料都在你电脑里,你拿去跟老刘谈条件,换一个正常离职评级,至少下家背调的时候不会难看。

陈默看着电梯门缝里一格一格跳动的楼层数字,说算了,不值当的。

王磊急了,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你都被人踩到地底下了你还不还手。

陈默走出电梯的时候说了句话,声音不大,被大堂的空调风声盖了一半。王磊没听清,追出去问他说啥。

陈默裹紧羽绒服往地铁站走,回头摆了摆手。

他说的其实是,还手的时候还没到。

那天晚上八点多,陈默在自己租的合租房里煮了一包方便面,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北京。他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说请问是盛和的陈默陈经理吗,我这边是明远集团采购部的,姓孙,想跟你对接一下我们明年一季度的供应链合作,方便聊几句吗。

陈默把筷子搁下,说你打错了,我这边是盛和的一个普通销售员,不是经理,而且我马上要离职了。

对面顿了一下,说那麻烦你帮我转一下负责我们这边业务的同事,我之前跟你们公司对接的是刘建明刘总,但他一直没给我回邮件。

陈默说刘经理挺忙的,你直接打前台转市场部就行。说完准备挂电话。

对面突然说了一句,陈先生,我查到的信息是,去年十二月份你们盛和给我们报的那个方案,是你单独签的字,我们这边备案留的是你的名字。你离职的话,能不能帮我留一个交接人电话,我怕换了人之后方案细节对不上。

陈默的手停在挂断键上面,没按下去。

他想了想说,那你加我微信吧,我发你一个人事部的对接邮箱。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扔床上,重新拿起筷子吃面。窗外楼下有一家烧烤摊正在收摊,老板在骂跑堂的伙计手脚太慢。

他吃完面把碗洗了,坐在床边刷了两分钟短视频,脑子里突然想起刚才那个电话里的细节——他说“去年十二月份你们盛和给我们报的那个方案”,但陈默自己负责的客户名单里,压根就没有一家叫明远集团的公司。

他点开微信,看了一眼那个陌生人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栏写着“明远集团孙志刚”。

他没点通过,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枕头上。

隔壁室友在客厅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响。陈默关了灯躺下去,天花板上有块墙皮翘起来一个角,在路灯照进来的光里投出尖尖的影子。

他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太对。

但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十二月二十八号,周五,陈默照常上午十点钟到公司打卡。他把折叠床刚铺开,刘建明就从办公室冲出来了,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整个人脸涨得通红。

他把手机怼到陈默脸上,说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我今早到现在接了四十多个电话,全是要求解约和撤单的,你自己看看。

陈默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确实密密麻麻一整页,全是未接和已接,标注着不同的客户公司名字。

他说刘经理,我什么都没干,我这周连手机都没怎么开。

刘建明眼睛瞪得发直,嘴唇哆嗦了一下。

旁边工位上,王磊的手机突然也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一下就变了。

挂了电话,王磊扭头看向陈默,声音发紧地说,老陈,我刚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他是什么明远集团的,问你还在不在盛和,说想跟你聊一个两千万的年度框架,但指名了必须你本人签,别人不行。

整个市场部的人全抬头了。

刘建明盯着陈默的脸,表情从暴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陈默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有十七条未读微信,全是那个叫孙志刚的明远集团采购部经理发来的。

他没点开看,把手机重新翻扣在桌上。

然后他看着刘建明,说了一句话。

刘经理,我合同还剩二十五天。

你打算让我现在干活吗。

第2章

刘建明没回答。他站在陈默工位前面,手机还举在半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密密麻麻像一串蚂蚁。旁边赵姐的电脑音箱没关,弹出新邮件提示音的时候吓了她一跳,她手忙脚乱把鼠标扔了出去。

王磊踢了一下桌腿,椅子滑到陈默旁边,低声说你知道明远是什么体量吗?他们一个采购单顶上咱们全部门半年的KPI。陈默低头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说你没听过这个公司?

王磊摇头,说名字是耳熟的,但之前没对接过,可能是新拓展的渠道。

陈默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水。他经过刘建明身边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刘建明往后退了半步,脸上一瞬间绷住的怒气还没散干净,但嘴角已经在往下塌了。陈默拧开保温杯盖子接热水,听见身后刘建明打电话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喂,李总,你说那个项目,咱们不是说好了节后再谈吗,怎么突然就要撤了……

热水溅了一点在陈默手背上,他甩了甩,没擦。

回到工位的时候,小周抱着一摞文件低头快步走过去,脚下打了个趔趄,差点撞上陈默的折叠床。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对不起对不起,眼睛却一直盯着陈默桌上的手机。陈默把手机拿起来放进外套口袋,小周的眼神跟着走了两步,被王磊一声咳嗽吓回去了。

办公室座机开始响。先是刘建明桌上的内线,然后前台总机转进来的外线,接着是王磊手边的分机。王磊接起来听了五秒,脸色比刚才更深了一层,挂了电话压低声音说,华东那边的老顾,说要把明年一季度预付款收回,等我们这边“人员稳定”了再谈。

赵姐隔着两个工位转头问,老顾那个单子不是已经签了框架了吗?

王磊说所以人家说的是“收回预付款”,有条款漏洞,可以操作。

陈默靠在折叠床靠背上闭着眼。他没睡,但也没干别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孙志刚的微信消息摞了十七行,他滑到最上面开始看,第一条是昨天晚上发来的:陈经理,方便的话电话聊一下。第二条隔了二十分钟:我这边有一份去年的方案底稿,有些细节需要当面确认。第三条说,我们集团明年供应链全面换血,想找一个能控全场的对接人,有人推荐了你。

第四条开始变成语音条。陈默点开听了两条,孙志刚的声音不紧不慢,听着不像急茬,但每个句子都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好像他确定陈默一定会回他一样。

最后一条是今早九点零三分发的,文字:陈经理,你那边如果遇到什么特殊情况,不用急,我可以等。

陈默把手机锁屏,扔回口袋。

他的脑子在转。明远集团他从入职到现在干了三年,在盛和的所有客户名录里翻过无数遍,采购库、供应商白名单、历史合作备案,都没出现过这个名字。一个两千万体量的年度框架,不可能凭空冒出来。

除非有人刻意把这条线藏起来了。

王磊推开键盘站起来,走到陈默旁边蹲下去说,你去跟老刘谈。他今天被那些退单电话逼疯了,你手里有明远这张牌,现在打出去,他什么条件都能答应你。正常离职评级、推荐信、下家背调、甚至给你补发绩效,你开口就行。

陈默睁开一只眼睛看王磊,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王磊说你都快失业了,你妈还在老家等着你寄钱呢,这时候别赌气。

陈默说你帮我把人事部那个离职交接表打印一份过来,我下午填。

王磊愣了一拍,说你疯了吧。

陈默重新闭上了眼睛。

上午十一点,刘建明的办公室门关上了又打开三次。每次门开的缝隙里都能看见他对着手机说话,嗓门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手势幅度大得能撞到百叶窗。赵姐假装去打印文件路过门口,听见里面在说“退款期限”“违约金”“再给我们一周时间”之类的词。

小周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老刘快炸了,刚跟华东老顾打电话打了四十分钟,对面好像没松口。

群里面没人回,但所有人都在线。

王磊蹲在陈默旁边压着嗓子说了二十分钟,陈默连眼皮都没抬。最后王磊踹了一脚纸箱站起来回自己工位,摔鼠标的动静把前台小姐姐都引过来看了一眼。

中午十二点,食堂开饭。陈默照常端着餐盘去打饭,排在队伍末尾。前面几个市场部同事刻意往前挪了两步跟他拉开间距,只有王磊端着盘子挤过来排到他后面,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陈默说我在想中午吃什么。

王磊说红烧肉今天有,你爱吃那个。

然后两个人就没再说话。打完饭坐回老位置,刘建明没来食堂,赵姐说他叫了外卖把自己锁办公室里了,好像又接了一个电话之后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陈默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他没掏,嚼完肉喝了一口蛋花汤。

王磊筷子停在半空,说你真不回他?

陈默说饭桌上回消息不好消化。

王磊瞪了他一眼,低头把自己那盘饭扒了一半才憋出一句,你以前不这样的。陈默说以前我想好好干的时候没人搭理我,现在我不想干了,他们一个比一个急。你说为什么。

王磊没答上来。

下午一点多,陈默把折叠床搬到消防通道旁边的角落,靠着墙躺了下去。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几个别部门的同事路过看了他一眼,交头接耳地走了。他听见有人小声说“就是那个考了D的”“听说躺平不干了”“牛逼,合同到期前一个月天天睡觉拿工资”。

陈默把外套蒙在脸上。

脑子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明远集团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冒出来。孙志刚是怎么拿到他手机号的。他说“有人推荐了你”,那个人是谁。去年十二月份的那个方案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默翻遍记忆也想不起来自己签过一份给明远集团的报价底稿。

他闭上眼睛算了算日子。十二月二十八号,距离合同到期还有二十六天。如果刘建明被那些退单电话拖住了,根本顾不上他的离职交接,那人事那边系统里的流程就走不下去。合同到期自动终止的前提是双方完成交接签字,如果刘建明一直没空签他的交接表,那他的劳动关系就悬在半空。

他想起来去年八月,人事部发过一版员工手册的补充规定,里面有一行关于“合同到期未完成交接期间薪酬待遇照常发放”的条款,当时王磊还在群里吐槽说这是给老油条钻空子用的。

陈默没想钻空子。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开始在暗处加速转动了。

下午三点,刘建明终于从办公室出来了。他走路的样子有点发飘,头发被自己抓得竖起来几绺,领带歪到一边,手机攥在手里捏得指节发白。他径直走向陈默的工位,看见折叠床是空的,愣了一下。

赵姐指了指消防通道的方向。

刘建明走到消防通道门口,推开那个半掩着的铁皮门,看见陈默靠在墙角的折叠床上,外套蒙脸,胸口均匀起伏着,呼吸声平得跟屋里那些焦头烂额的人完全在两个世界。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三次气,然后说,陈默,我跟你聊聊。

陈默把外套掀开一角,露出一只眼睛看他,说聊什么。

刘建明说盛和。

陈默把外套掀开坐起来,说你跟盛和的合同是我谈的,你跟人闹掰了,我不能帮你兜底。

刘建明说不是兜底,是有人打电话到盛和总部投诉了,说我们盛和方面“服务断档”“对接人员失职”“合同履约能力存疑”,这话是直接传到区域总经理耳朵里的。区域总刚才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问我手底下的人到底怎么管的。

陈默说那你打算怎么回。

刘建明说,我要你出面去跟盛和的人解释清楚,就说那几天你确实在病假,不是失联,是交接出了疏漏。

陈默把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说你让我撒谎。

刘建明说我让你挽回局面。

陈默看着他说,挽回谁的局。

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带着回音。刘建明嘴唇动了三次,最后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了裤子上的灰,说交接表我下午填好了放你桌上,你签完交给人事,剩下的事你找别人。

他绕过刘建明往工位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刘经理,你那些退单电话里面,有没有一个叫明远的。

身后安静了五秒。

刘建明的声音从消防通道门口传过来,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说有。今早第一个就是。那个姓孙的说要终止一切意向谈判,理由是我方“对接人更换导致信任崩塌”。

陈默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管把他影子拉成细长一条。

他转过身看着刘建明,说那你告诉他,对接人没换,只是合同还没续签。

刘建明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陈默把话说完:但是续不续签,那是我的事。你先把离职交接表签了,咱们把手续清干净,然后你让明远那边直接跟我本人联系,我不通过公司走账。

刘建明愣在原地,表情从刚才的亮光一瞬间坍成死灰。

陈默重新走回工位,把折叠床收起来叠好塞进柜子里,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见孙志刚发来最新一条微信,文字只有一行:陈经理,内部消息说盛和那边有一批合同要提前解约退款,你现在如果方便,我们约个时间见一面,地点你定。

陈默看着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框上面停了三十秒。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后天下午,老地方。

他根本不知道老地方在哪儿。但孙志刚秒回了一个地址,东三环那边一个茶楼的名字,后面跟了一句:好的,两点见。

陈默把手机塞回口袋,后背上有一层薄汗。

他忽然意识到,有人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他的名字和这家明远集团绑在了一起。

而且那个人对盛和的内部动作了如指掌,连合同解约退款这种还没公开的消息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谁。

第3章

十二月三十号下午一点五十分,陈默站在东三环那家茶楼门口。牌子不大,门脸缩在一排底商中间,左边是房产中介,右边是鲜花店。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前台没人,一个穿灰毛衣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看着他笑了笑说陈经理?

陈默点头,那人伸手过来握了一下说孙志刚,走,里面聊。

包间在二楼尽头,靠窗,窗帘半拉着。孙志刚给他倒了杯普洱,茶汤颜色浓得发黑。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陈经理,我长话短说,明远集团明年供应链要全部翻新,预算大概是两千三百万,分成四个季度走,我们需要一个全流程控盘的人。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为什么找我。

孙志刚往椅背上一靠,说你有没有查过明远的注册信息。

陈默说还没来得及。

孙志刚笑了一下说你是没来得及查,还是不敢查。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是一份公司信息截图,上面写着明远集团贸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孙志刚,注册地北京,经营范围覆盖大宗商品贸易和供应链管理。陈默扫了两眼,注意到注册日期是今年九月份。

他说你们公司才成立三个月。

孙志刚说对,但我们的资金方是老的,股东结构里有一家成立十五年的实业公司控股,具体哪家我不方便说,但你很快会知道。

陈默把那张纸推回去,说你怎么拿到我电话的。

孙志刚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语气稳得像在聊天气,说有人把你的名字给我的。具体是谁,你现在问了我也不会说,但这个人对你很了解,连你去年做手术住院请了三天病假的事都知道。他还知道你今年年终考核被打了个D,合同到期不续约。

陈默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停了一秒。

他抬起头看着孙志刚说,你知不知道我下个月二十三号就从盛和离职了。

孙志刚说是二十三号,还剩二十三天。

陈默说那你找一个马上要失业的人控两千万的盘子,你觉得合适吗。

孙志刚把茶杯放下,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说我找的不是盛和的市场部销售员陈默。我找的是去年一个人啃下盛和整条供应链框架的那个人。你那份方案我翻过三遍,里面的逻辑细节和风险对冲设计,不是普通销售员能写出来的。你是被低估了。

包间外面传来隔壁桌客人说话的声音,隔着木墙板嗡嗡的。陈默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两条腿伸直了交叠在一起,说那你跟我说句实话,盛和那边退单的电话是不是你煽动的。

孙志刚表情没变,目光也没闪,他说我煽动不了四十多家公司同时退单。我只打了一个电话给盛和总部的投诉热线,内容是我作为意向合作方对盛和的履约能力表示担忧。剩下那些退单,是他们自己发现自己被瞒了事。

陈默说被瞒了什么事。

孙志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打进来切在他半张脸上,说我让下面的人给盛和现有的合作方群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盛和市场部对接人将在下月全部更换,此前所有口头承诺和框架协议重新审核。

陈默后背靠进椅子里,手从茶杯上拿了下来。

他说你知道这句话出去能毁了多少单子吗。

孙志刚回头看他,说你也知道那些人有多怕更换对接人,对吧。合同是跟公司签的,但信任是跟人走的。你去年花了九个月把盛和那条线做透了,客户认可的是你,不是盛和,更不是刘建明。现在那些客户知道你要走了,他们第一反应当然是撤单重审。

陈默说你拿我的名字当枪使。

孙志刚坐回椅子上,双手撑在桌面上说我不是拿你当枪使,我是给你铺路。那些退单电话打过去,刘建明背不住,区域总经理震怒,最后追责查下来,大家会发现你去年一年的实际业绩跟考核D档完全不匹配。到时候人事要重审你的绩效,刘建明要为你背锅,你会被重新评估。

陈默说那你图什么。

孙志刚说图你跳槽之后来我这边。明远需要一个能在半年之内把供应链跑通的人,你做到了,我给你市场总监的职位,年薪基础部分比盛和高一倍,还有项目分红。条件是你在盛和剩下的二十几天里,什么都不用做,等着他们来求你。

包间里的普洱茶凉了半杯,陈默盯着茶杯底那一圈茶渍没说话。他脑子里把孙志刚刚才那番话拆成几块重新拼了一遍,发现中间有一个缺口。

他说,你告诉我,是谁把我的名字给你的。

孙志刚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说你猜猜看,盛和内部谁对你的考核结果最不满。

陈默心里过了几个人名,王磊不会这么做,赵姐没这个能量,小周连客户名录都背不全。他脑子里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去年十二月他签那份盛和方案的时候,隔壁工位坐了个人,那个方案递上去走审批流程的时候,中间经过了一个他当时没注意到的环节。

法务部。

去年盛和的方案需要法务审核条款,那个审核人签完字之后私下找他谈过一次,说你这个方案写得不错,但如果把第七条的违约担保条款再往回收一点,甲方会更愿意签。陈默当时按照她的建议改了,方案顺利过审。那个法务的名字叫梁诗雨,半年前跳槽走了,去了哪没人知道。

陈默抬头看着孙志刚说,梁诗雨在你那边。

孙志刚的表情裂了一瞬间,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比她说的还要聪明。她现在是明远的法务顾问,那天方案底稿就是她翻出来的。

陈默把椅子推回去站起来,说今天先到这儿吧,我得回去想想。

孙志刚也站起来伸手说,我送你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说,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回去接着睡,过几天会有结果。我保证,刘建明会比你先撑不住。

陈默走出茶楼的时候外面刮了一阵风,他的羽绒服帽子被吹起来糊在脸上,他扯下来塞进领口。手机震了两下,是王磊发来的微信,问他去干什么了怎么一整天没回公司。下面跟了一条语音。

陈默点开语音,王磊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你快回来看看吧,老刘今天下午被区域总叫上去开了一个小时会,回来的时候脸跟死人一样,现在正在让人事部查你过去一整年的考核记录和客户反馈表。我他妈感觉要出大事了。

陈默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在茶楼门口的人行道上看着马路对面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开过去,喷出来的水雾在阳光底下拉出一小截彩虹。

他在那儿站了大概两分钟,直到洒水车拐进下一个路口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地铁站走。

回到盛和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他刷卡进门,前台小姐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欲言又止地朝他努了努嘴,意思是市场部那边有动静。陈默点了点头走过去,还没拐进工区就听见刘建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嗓门比前天低了半个调,但带着一种更凶的压迫感。

他在跟谁说话陈默没听清,但当他绕过那面隔断墙看见工区全景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人事部的张姐坐在刘建明办公室的沙发上,旁边还坐了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男的,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夹。王磊站在工位旁边抱着胳膊,赵姐整个脸对着电脑屏幕但键盘根本没在响,小周缩在最后一排假装打电话。

刘建明看见陈默走进来,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来,手里也捏着一沓纸,直接走到陈默面前把那沓纸递过来,说你看看这个。

陈默接过来翻了翻,是他去年一整年的客户对接记录、方案审批单、合同签署盖章页,还有四五封客户发来的感谢信和满意度回执扫描件。最后一页是他今年年终考核D档的那张表格,上面刘建明的签字清清楚楚。

他看完抬头,刘建明说区域总下午调了档案查了,发现你的考核数据跟我上报的业绩报表对不上,你在系统里的客户评分平均值排在全部门前五,但我给你的考核评级是D,你需要解释一下。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王磊从后面走过来站在陈默身侧,赵姐终于忍不住扭过头把椅子转了过来。

陈默把那一沓纸卷成一个筒握在手里,看着刘建明说,刘经理,你需要我解释什么。

刘建明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说为什么你评分前五但我给了你D。

陈默说,因为你上个月找我要我帮你扛一个投诉,我说我帮不了,你说那你自己看着办。

刘建明的脸白了一度。旁边人事部张姐的表情从职业性平淡变成了一种藏不住的诧异。那个戴眼镜的男的推了一下眼镜框,低头在文件夹上写了什么。

陈默把纸筒放在刘建明办公室门口的矮柜上,说你要我解释的事我解释完了,剩下的事你找上面的人聊。

他转身走回自己工位,拉开抽屉把手机充电线拔了扔进包里,然后拉上拉链,把双肩包甩到肩上。

王磊追过来说你干嘛去。

陈默说今天周五,早下班。过完元旦再说。

他背着包往外走,路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小姐姐叫了他一声说陈哥你的快递,陈默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没要。

他推开玻璃大门走进去电梯间的时候,身后工区里炸开了锅。他听见赵姐的声音从里面追出来半句“……所以去年那个投诉是他让陈默……”后面被电梯门关死了。

陈默靠在电梯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三楼,二楼,一楼。

电梯开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孙志刚发来一条消息。

他点开,只有一行字。

“盛和区域总刚才通过中间人联系我了,问明远愿不愿意重新谈合作。我说可以,但对接人必须是你。他们同意了。”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电梯门外面是大堂明亮的灯光,保安大叔坐在值班台后面冲他点了一下头。陈默走出去,推开门进了冬天的风里。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十二月三十号,距离合同到期还有二十四天。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倒计时跟之前想的不一样了。

第4章

元旦三天假,陈默哪都没去。合租房里另外两个室友都回了老家,整间屋子空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他每天睡到中午,起来煮速冻饺子,吃完坐在床上刷手机,刷够了接着睡。

王磊发了十几条微信过来,每条都是长语音,陈默只听了头两条。内容是区域总元旦前那天下午亲自来市场部找刘建明谈话了,门关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刘建明的领带是歪的。人事部张姐把去年一整年的考核表全抽走封存了,说要重新审计。赵姐在部门群里说,这次怕是真要动真格的了。

陈默回了一个“嗯”字,把手机扔枕头边上继续睡。

一月三号早上,他还没醒透,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得跟马达似的。他摸出来一看,六个未接来电,全是刘建明打的。还有三条短信,第一条是“你回公司一趟”,第二条是“有重要的事面谈”,第三条是“我帮你把交接表撤回了”。

陈默眯着眼睛把那三条短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十七分。他把手机扣过去,翻了个身,继续睡。

等他磨蹭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工区里跟之前不太一样,安静得过分。平时早会上大伙儿聊闲天的声音没了,打印机都不怎么响了。他走过过道的时候,至少有七八个人同时抬起头看他,又同时把头低下去。

赵姐从隔板后面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压着嗓子跟他说了句“你可算来了”。陈默把包放到桌上,问她怎么了。赵姐往刘建明办公室那个方向使了个眼色,说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老刘从早上八点就在里面等你。

陈默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进”。

推开门,刘建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夹,电脑屏幕亮着,邮件界面开了满满一屏。他抬头看着陈默的时候,陈默注意到他眼下青了一大片,嘴唇干得起皮,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盛和整个写字楼都是禁烟的,但那个烟灰缸里的烟灰颜色明显是这两天刚攒的。

刘建明把椅子往后推了点,说你坐。

陈默把门带上,坐到了他对面那把皮质已经开裂的客椅上。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面对面坐着,刘建明用手搓了一下脸,开口第一句话是,区域总让我今天之内给你一个正式答复。

陈默说我等着听。

刘建明把一张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推过来,是重新打印的绩效考核修正表,上面的D档被划掉了,旁边手写改成了B,下面有区域总经理的签字和人事部的盖章。他说你的年度绩效调整到B档,补发年终奖差额,合同续签意向书已经发到人事系统里了,你点个确认就行。

陈默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然后把纸又推了回去。他说刘经理,我合同还有二十天到期。

刘建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所以现在是续签窗口期,你签了之后待遇从下个月开始调。工资涨百分之十五,岗位保持不变,我这边以后你的考核归区域总直管,不经过我。

陈默看着他说,那你呢。

刘建明嘴角抽了一下,说我年后调去华南分部。区域总的意思。

陈默把背靠进椅子里,说你让我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刘建明沉默了几秒,说陈默,我承认之前对你考核的事情上我有私心。上个月那个投诉,我确实想让你帮我兜一下,你没兜,我面上挂不住。但你现在手里捏着明远那条线,公司上面很看重,你走的话那两千万的盘子就彻底没了。你留下来,什么都好谈。

陈默说我留下来给你们当对接明远的工具人。

刘建明说工具人也好什么都好,你现在有这个价值,公司就愿意给你相应的待遇。你以前拼了命干活的时候没人看见你,现在有人看见了,这不是坏事。

陈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刘建明一眼,说补发的年终奖差额是多少钱。

刘建明说你原来D档拿到的是五千,B档对应的标准是八万二,差额是七万七。

陈默点了点头,说我收到了。他拉开门走出去。

外面整个市场部的人都在假装工作,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小周的鼠标停在桌面图标上一动不动,赵姐的手按在键盘上但一个字母都没打,王磊干脆把转椅调了个方向正对着陈默走出来的方向。

陈默回到自己工位,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把电脑开机,登录人事系统,看见了那条合同续签意向待确认的通知。他的鼠标指针悬在“确认”按钮上方,停了几秒钟,然后他关掉了页面。

手机亮了一下,是孙志刚发来的微信:听说盛和那边给你涨薪续约了,你考虑得怎么样。

陈默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还在看。

孙志刚秒回:不急,你还有二十天。我们这边随时等你。

陈默把手机放下,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王磊溜到他旁边蹲下来,说你不会真不签吧。八万二的年终奖,工资涨百分之十五,比你在外面从头找强多了。

陈默说你觉得他们为什么突然给我涨。

王磊说因为明远那条线。

陈默说对,因为明远那条线。如果我留下来,明年一整年我都要背着“明远专属对接人”这个标签干活,盛和上下都会觉得我的价值全靠外部客户撑着,我自己的业务能力没人再看得见。那个B档补发的年终奖,是用一个更紧的笼子换来的。

王磊愣了一下,说你不想干?

陈默说我想想。

午休的时候陈默去了趟楼下的便利店买饭团。他站在冰柜前面挑口味,旁边有人喊了他一声。他回头,看见一个短发女人站在饮料货架那里,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一瓶乌龙茶。

梁诗雨。

她比半年前离职的时候瘦了点,下巴尖了一截,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平平静静,像在打量一件待归档的文件。她冲陈默笑了一下说,好久不见。

陈默把手里的饭团放回冰柜,说你跟踪我?

梁诗雨拧开乌龙茶盖子喝了一口,说我正好在附近办事,想起你在楼上就顺路过来看看。你见到孙志刚了?

陈默说你安排的吧。

梁诗雨没否认,说我觉得你被埋了太久了,想拉你一把。去年你那份方案我审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一般销售,但盛和的机制有问题,好苗子全被压着,老刘那种人惯于把底下人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你去年谈盛和的那九个月他做了什么,你比我清楚。

陈默说所以你跳去明远之后,就把我的底全翻出来了。

梁诗雨把乌龙茶瓶盖重新旋紧,说我翻你底是因为你有底可翻。如果我是你的话,现在盛和给你开的条件我不会马上拒绝,但也不会签。你拖住他们,让他们知道你随时可能走,这样你手上的筹码会越来越大。明远那边给的报价你可以往后推二十天再回应,拖着,等两边都开始抬价。

陈默说你教我玩火。

梁诗雨说我教你把你该拿的东西拿回来。老刘给了你一个D让你卷铺盖走人,区域总为了保住明远的单子给你改成了B,但B上面还有A和S,你明远那边如果正式签了框架,你这边的身价至少能再翻一翻。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了好几次,冷风灌进来。梁诗雨把大衣领子拢了拢说,我走了,你加我微信,有事随时找我。她掏出手机亮了二维码,陈默扫了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推门出去,消失在街边的阳光里。

陈默重新从冰柜里拿了一个饭团去结账。收银员扫了码说五块二,他扫码付完钱站在门口把饭团拆开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觉得味道有点淡。

他掏出手机翻到人事系统那条待确认通知,把页面截了个图,然后退出了登录。

下午回工位之后,他把折叠床又拉了出来,把外套蒙上脸躺了下去。赵姐从隔板那边探头看了一眼,跟王磊比了个口型“他又睡了”,王磊耸了耸肩。

四点多的时候,刘建明的办公室门打开了,他走出来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工区,目光最后落在陈默那个蒙着外套的折叠床上。他站了大概十秒钟,没说话,转身回去了,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五点半下班铃声响起,王磊踢了踢陈默的折叠床说走了。陈默把外套拿下来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孙志刚又发了一条消息来,是一张截图,上面是明远集团内部系统的一条采购预算审批通过的通知,总金额两千三百万,部门负责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陈默看着那个名字愣了一拍。

审批人:梁诗雨。

他放大截图仔细看了看,法务顾问兼任采购部临时负责人,权限覆盖全流程预算审批。这意味着梁诗雨在明远现在说话的分量,比孙志刚可能还要重。

他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微信又弹出一条新消息,这次是刘建明发的,就一行字:区域总刚才通知我,说想明天请你上去喝个茶,单独聊一下明远的合作安排。时间是明早十点,你方便吗。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没回。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写字楼对面那栋商场外墙的灯牌亮了起来,红色的字映在玻璃上微微反光。

王磊拎着包走过来拍他肩膀说走不走。

陈默站起来把折叠床收好塞进柜子,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刘建明回了两个字。

不去。

然后他关了机,把手机扔进包里,背上包跟王磊一起往电梯走。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王磊凑过来问他说,你手机怎么关机了。陈默盯着电梯门缝里不断跳动的数字,说我今天不想再收到任何消息了。

王磊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电梯落到一楼,两人走出大堂推开门,元旦过后第一场冷空气正从北方灌下来,陈默把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最顶上,脸埋进领子里。

他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王磊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喊他干嘛呢。

陈默站在路灯下面,掏出手机重新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消息提示音像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响了十几声。他划开屏幕,大部分是孙志刚和梁诗雨的各种信息,夹杂着几条赵姐和小周发来的八卦消息。

但有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一串他不认识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别签盛和的续约。明远那边也别急着去。真正的机会不在你眼前这两个选项里。等你合同到期的最后一天,我告诉你答案。”

陈默把那条短信读了三遍。

没有署名。

他试着回拨那个号码,提示已关机。

王磊走回他面前问他怎么了,陈默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回口袋,摇了摇头说没事。

他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但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

等你合同到期的最后一天。

二十天后。

第5章

一月四号到二十二号,陈默的生活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每天早上九点准时打卡,打完卡把折叠床拉开,外套蒙脸,睡到中午。起来吃饭,下午接着睡。他的手机大部分时间关机,偶尔开机看一眼消息再关掉,像给笼子里的鸟投食。

刘建明找了他三次,全被前台挡了回去。区域总的秘书打电话到工位上,王磊接的,说陈默身体不舒服在休养。人事部发来三封催促续签确认的邮件,陈默点都没点开,系统自动标记为已读。

赵姐每天中午路过他工位的时候都会停一下,往他折叠床上看一眼,确认他呼吸还在。小周在群里跟别人说,陈默这心态绝了,月薪照拿天天躺着,全公司没人敢动他。

王磊中间跟他吃过两次午饭,每次都压着嗓子问他还想不想干了。陈默端着餐盘把红烧肉的汤汁拌进米饭里,说还有几天。

王磊说今天十七号,还有六天。

陈默点点头,没说别的。

他心里那根弦一直在绷着,但面上没露出来。那条匿名短信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试着用各种号码回拨了七八次,每次都提示关机。他甚至让王磊拿自己手机打了一遍,对面那边刚响一声就断了,再拨就是关机状态。

梁诗雨那边也安静了。自从一号便利店那面之后,她再没主动联系过他,只有微信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灰色的头像,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孙志刚的电话倒是来过两次,语气一次比一次急。第一次是十五号,说盛和区域总通过第三方又联系了他,问能不能把对接人的条件放宽一点,他可以面谈。孙志刚说我只认你陈默,换人免谈。

第二次是二十号,孙志刚的嗓门明显高了半个调,说我这边预算审批都过了,现在就差一个签字人,你合同到期那天如果不签盛和,就直接来明远,我这边流程已经走完了,随时可以入职。

陈默在电话里嗯了两声,说我考虑一下。

孙志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是不是还在等什么。

陈默说合同没到期之前,我什么都不做决定。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折叠床上把手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等着那条匿名号码发来新的消息,但什么都没等到。

二十一号晚上,王磊拉他去楼下沙县吃晚饭。两个人点了两碗拌面和一屉蒸饺,王磊筷子戳着蒸饺说,后天就到期了,你到底签不签盛和。

陈默把拌面拌开,说你希望我签吗。

王磊说你签了我明年还有人跟我一块儿吃饭,你不签的话我就一个人坐那排双人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语气里有一点真的东西。

陈默夹了一个蒸饺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说你放心,不管签不签,饭还是能吃的。

王磊说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知道你手里有选择,但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你总得选一个。

陈默说后天到了再说。

晚上回去之后陈默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边,屏幕黑着。他伸手摸起来按亮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那条匿名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日期是一月三号,内容他快背下来了。

他闭上眼睛试着睡觉,但脑子里一直在转。如果是梁诗雨发的,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号,而且她后续为什么彻底不联系了。如果是孙志刚发的,他从哪来的动机去劝陈默两边都别选。如果是盛和内部的人,那这人的目的是把他拖到合同到期自动离场,好让明远的单子彻底烂尾。

还有一种可能。有人想把他在合同到期之前这段时间拖成真空状态,等到最后一天再收割。但收割什么,他暂时看不透。

二十二号早上八点半,陈默被手机震醒。他以为是闹钟,摸起来一看,是王磊打来的电话。接起来之后王磊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你赶紧来公司,出事了。

陈默说怎么了。

王磊说赵姐刚才在茶水间听见人事部的人在聊,说区域总今早紧急开会,把刘建明和人事部负责人全叫上去了。有人在会上提了一个方案,说既然你合同明天到期而且一直没签续约,那公司可以发一个不续约的正式文件,把你的劳动关系终止日提前到今天,这样你就失去了明天之后的所有谈判资格。

陈默从床上坐起来,说你确定?

王磊说我他妈亲耳听见张姐在走廊里打电话说的,原话是“如果今天下班之前他不签,我们就出终止函,明天他就不是盛和的人了,明远那边再怎么施压都没用”。

陈默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愣了五秒。然后他站起来穿衣服,刷牙洗脸的动作比过去三周快了不止一倍。他背起包往外走的时候隔壁室友正好出门扔垃圾,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上班这么早。

陈默说早班车有座。

到公司的时候九点过十分,工区里的人都到了,但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所有人都在敲键盘,敲得飞快,但没人说话。赵姐看见他进来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用口型说了三个字“你小心”。小周拿着水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陈默像见了鬼一样差点把杯子摔了。

陈默走到自己工位,把包放下,电脑没开。他坐在椅子上等了大概三分钟,刘建明办公室的门果然开了。刘建明走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人事部的张姐,两个人脸上表情一种严肃得发硬,张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刘建明走到陈默面前,把档案袋搁在他桌上,说这是公司发的合同到期不续约正式通知函,因为你一直没确认续签意向,按照流程我们提前一天出具文件。你今天签收一下,明天劳动关系正式终止。

陈默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袋,没碰。他抬头看着刘建明说,我的合同到期日是明天二十三号,今天还是我的工作日。

刘建明说你一直没有明确续签确认,公司有权提前启动不续约流程。

陈默说那你把那条规定找出来给我看,员工手册第五十二条白纸黑字写着合同到期前五个工作日如员工未主动提出不续约意向,公司应默认自动终止。但你三天前才发的续签要约,留给我的答复期是两天,这不符合流程。

张姐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说流程上确实有点紧,但区域总签过字的,这份通知函是正式有效的。

工区里已经没人假装工作了。赵姐转着椅子半面对着他,王磊站起来了,小周索性抱着手臂靠在隔板上看。走廊尽头还有别部门的人探头探脑。

陈默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拆开封口,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看了两行,又塞回去。他把档案袋放回桌上,说我不签收。

刘建明说你签不签收这份文件今天都会生效,公司系统里已经录入了。

陈默说那你就录入。他坐下来,拉开抽屉,把折叠床拉了出来。

刘建明的表情僵了一下,说你还躺?

陈默把外套铺开盖在身上,说今天是我最后一个工作日,我可以选择我的工作方式。合同里没规定必须在工位上坐着办公。说完他把外套蒙在了脸上。

工区里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刘建明站在陈默工位前面,手攥成拳头垂在裤缝旁边,喉结上下动了两回,最后转身走了。张姐把那个牛皮纸袋留在桌上,也跟在他后面走了。

王磊从后排走过来蹲在陈默旁边,用气声说牛逼。陈默在外套底下说了一句小声点我睡觉呢。

那天下午整个市场部都在等一个结果,但什么都没发生。区域总那边没再下来人,刘建明关在办公室里一下午没出来。陈默的折叠床在工位旁边的角落里保持着蒙脸的姿势,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震了三次,他一次都没看。

下午五点五十分,离下班还有十分钟。陈默把外套掀开坐起来,折叠床收好塞进柜子。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三个未接来电,分别是孙志刚、梁诗雨和一个陌生号码。他没回拨,先把前两个人的未接划掉了,然后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详情。

归属地显示邯郸。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邯郸是他老家,他妈一个人住在那边。他拨过去,响了五声之后被人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陈默不认识,说你是陈默吗,我是邯郸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你母亲今天下午在路边摔了一跤,被邻居送到我们这儿了,现在在急诊观察,她意识清醒但右侧手臂可能有骨折,需要家属过来签字。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说我现在就买票回去。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走廊里愣了三秒。然后他快步走回工位拿起包往外走,王磊在后面喊他干嘛去,他没回头,说我妈摔了得回去一趟。

他冲进电梯按了一楼键,电梯下行的时候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邯郸号码的通话记录。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邯郸号码给他打过一次,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五分,当时他关了静音没接。但医院的人如果在两点十五分就打过了,为什么不直接留言或者再打一次,而是等到五点五十分才换了一个手机号又打来。

他正要细想,手机又震了。

短信,那个消失了二十天的匿名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妈没事。下午那通电话是假的,有人想把你调走。现在回公司还来得及。”

陈默站在电梯里盯着那行字,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里灯火通明,保安大叔正在锁值班台的抽屉准备换班。

他手指停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按了上行键。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