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我站在宋忆柳的灵堂前,拆开那封牛皮纸信封。
手指头不听使唤,抖得厉害,纸角捏皱了一块。
信上第一行写着:俊智哥,对不起,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一把扶住门框,眼前发花。
十年前,我背了她整整三年,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
高考前一个星期,她报了警。
警察把我从教室架走,全班鸦雀无声,她坐在轮椅上,隔着人群望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恨了她十年。可这封信里,藏着我没看见的真相。
01
2011年9月1号,我高一。那天的太阳毒得很,教室里的风扇呼呼转着,没有一滴风是凉的。
班主任傅敏静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今天班里转来一位新同学。”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生坐在轮椅上被她妈妈推进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瘦得有些过分。
她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指节泛白。
“她叫宋忆柳,”傅敏静声音放轻了一些,“以后就是我们班同学了。”
不知道谁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这是残疾人?”谁也没接话。
教室里六个组,一共四十八个座位,只有我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傅敏静看了一圈:“有谁愿意和宋忆柳同学坐同桌?”
没人举手。有的低下头假装看书,有的转过去看窗外的树。我在最后一排,靠着墙,看完这一幕。“我可以,老师。”我站起来。
全班目光呼啦啦全看向我。宋忆柳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她妈妈把我拉到门外,问我是哪家的孩子。
我说我是叶家村的,叶俊智。
她一听到叶家村三个字,表情忽然松动了一些,说:“叶家村的啊,那行,那行,麻烦你了。”她脸上满是那种被日子压弯的疲惫,停了停,又说,“她爸今年初夏刚走的。”
我没接话。
把她安顿好之后,她妈妈走了。
宋忆柳一直没开口,她在座位上坐得笔直,两条腿搭在轮椅的踏板上。
我偷偷看了一眼,她的右腿裤管从膝盖以下就是空的了。
课间有人过来问我为什么会同意。我说:“坐哪不是坐?”
那晚放学时,我收拾书包。
天变了,风刮得很大,窗外的杨树叶子翻着白边。
宋忆柳摇着轮椅往校门口走,学校巷口那段坡道上有一个坎,她的轮子卡住了,试了两次都上不去。
我走过去,没说话,从背后推了一把。
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道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我形容不好,像是一只猫被碰了尾巴,又像是一些很重的、说不出口的话。
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
她妈妈就停在校门口,一辆女式电动车,后座上绑了一个蓝色的小马扎。
宋忆柳自己扶着车座,一点一点挪上去,她妈妈把她抱稳,电动车突突着开走了。
我看着她们走远。风把她的衬衫吹得鼓起来。
叶家村离镇上八里路,我骑自行车回家,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我妈在灶台前烧火,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学校有点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说:“听说镇上中学今天来了个坐轮椅的女娃?你见着没有?”
“跟我同桌。”
我妈端着碗愣住了一下,忽然叹一口气:“她妈也是个苦命人,年轻轻的守了寡,拖着一个残废闺女。镇上人说她家要从河边搬走了,欠了一屁股债。”
我把饭吃完,没说话。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那双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白白细细的,像是从来没干过活,又像是攥着什么特别重的东西。
02
开学第二个星期,我摸清了宋忆柳的作息。
她每天七点二十到校,她妈骑着电动车送她,风雨无阻。
中午她妈不送饭,她就自己在教室里吃一袋白面包配白开水。
下午放学她妈来接,几点都有,有时候来得晚,她就在教室里等,一个人坐在窗边,看操场上的学生打球。
有天傍晚她妈来得特别晚,天都快黑透了,她还在教室里坐着。我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又退回来,问了一句:“你妈今天不来接你?”
“她说不来了,”她说,“我自己能回去。”
“天都黑了。这条路有一段没有路灯。”
“我慢慢摇过去。”
我没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轮椅摇到走廊上,下坡的时候她用手刹蹭着地面走,很慢,轮椅咯噔咯噔响。
我走过去,在后面跟着,没说话,也没伸手。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你怎么还不走?”
“顺路。”
她没再说什么。到坡底的时候有一截土路,前一天下过雨,泥还没有干透,轮椅的前轮陷进一个泥坑里,她使了两下劲,轮子打滑,纹丝不动。
我弯腰,把书包放到地上。“我背你过去。”
她摇头:“不用。”
“你在这儿卡到明天早上也出不去。”
她抿着嘴,过了半天,声音低低的:“那麻烦你了。”
我蹲下来,她犹豫了一下,两只手搭上我的肩膀。
我托住她起身,心里一沉,她又瘦又轻,整个人架在我背上像一捆秋天晒干的柴火。
我背着她走完那截泥路,她在我耳边说了句:“你放我下来吧。”
“放你下来你也上不去前面那个坡。”
我背着她一直走到大路上,才把她放进轮椅里。她坐在轮椅上,低着头,耳根有点红,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你以后要是没人接,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反正顺路。”
她没接话。我骑上自行车走了,蹬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停在原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后来我就真的“顺路”了。
每天早上绕三里路去她家那片河堤上等她,把她连人带轮椅推到学校。
下午她妈要是来得晚,我就先把她送到大路边再回家。
时间长了,班里有人问我是不是她男朋友。我说:“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那人笑笑就走了。
有天雨很大,土路泡透了,我背她过那段路的时候脚下一滑,两个人都摔进泥里。
她整个人趴在泥地上,头发上全是泥浆,愣了半秒钟,忽然笑了一声。
我扒拉了一下脸上的泥,说:“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你看你,好好的一个人,摔成这样了。”
她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她侧着脸,不让我看。我坐在泥里,说:“你这人怎么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说:“我没事。你以后别背我了。”
“你不轻。”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什么?”
她没说话。
雨还在下,落在她的肩膀上,发梢上,她低着头,两只手撑在泥里,指头陷进泥巴里。
过了很久,她声音闷闷的:“我是说,你老是这么帮我,我以后还不起。”
我站起来,把她从泥里抱起来放到轮椅上,推着车子往前走。走了几步,我说:“谁让你还了?”
03
高二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
每天早晨到她家河堤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等着,她妈把她推出来,我背上她,她妈骑电动车先走,我背着她走到学校。
下午她妈要是忙,我就送她回去,一来一回多走六里路,权当锻炼。
她也不再像刚开始那么客气了。
坐在我背上的时候,她偶尔会哼歌,声音很小,都是些老歌,什么《车站》,什么《弯弯的月亮》,我一句也接不上。
有天下午体育课,我们班跟隔壁班在操场上打篮球,宋忆柳把轮椅停在篮球架旁边的树荫底下看书。
隔壁班有个男生叫孙高澹,在镇上出了名的皮,他把篮球故意砸过去,正好砸在宋忆柳的轮椅扶手上,球弹开,她吓了一跳。
我扔下手里的球走过去。孙高澹捡起球说:“手滑了,不好意思啊。”
他旁边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
宋忆柳低着头,没说话。她把自己的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两只手攥着书脊,指节泛白。
我走过去,盯着孙高澹:“你故意的。”
“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看着我说。”
他果然看着我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一把拽住他领口:“你再砸一次试试。”
他脸涨红了,伸手推我的肩膀。
我们两个在地上扭作一团,他壮,我也不孬,他在我腰上踢了一脚,我给他脸上来了一下。
旁边几个男生上来拉架,场面乱哄哄的,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跑过来,喊道:“你俩干什么!”
最后我脸上留了一道血印子,被罚在走廊站了一下午。宋忆柳摇着轮椅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说:“不值当。”
我靠着墙站着,说:“他手滑个屁。”
“手滑不手滑,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
“我记得。”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摇着轮椅慢慢走了。那个下午的太阳很毒,走廊里的风热乎乎的吹人,我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晚上回家,我路过镇菜市场,想去给我妈买两根黄瓜。
肉摊旁边的巷子里,我看见吴玉兰站在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旁边,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手,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吴玉兰接过信封,飞快地塞进围裙口袋里,说了句什么,那辆车走了。
我记得那辆车的车牌号,B打头,后面几位数记不太清了。我妈说宋忆柳她家欠了债,我想,可能是债主来催了吧。
可那天晚上我躺下之后,总觉得那辆车停得不对劲。它停在菜市场后门那棵桐树底下,车头朝外,是准备随时开走的样子。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太在意,翻了个身睡了。
04
高三那年,宋忆柳变了。
她开始躲我。
早上我照旧去河堤歪脖子柳树下等她,她妈说她早就走了。
下午放学,她也不在教室里等我,自己摇着轮椅从教学楼后面的小门绕出去,那条路要绕一大圈,有一段坡特别陡,她不知道摔了多少回。
有天早晨我到学校,看见她的校服袖口磨破了一块,膝盖上也蹭掉了一层皮。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没事,自己不小心蹭的。”
“你是不是走学校后面那条路了?”
她不看我,把书包里的课本拿出来摆好:“从后面走清静。”
我看着她,心里头像堵了一块石头。我知道她有心事,但我说什么都没用,她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把自己关得死死的。
有天放学,我翻课本的时候从她桌洞里掉出来一个本子。
我捡起来,里面夹着一张撕了一半的纸,我本想放回去,余光扫到上面印着几个字:“调解协议书。”
下面有她的签名,宋忆柳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
我把纸重新夹回本子里,放回桌洞。那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五个字,“调解协议书”,到底调什么,解什么?
第二天我假装无意间问她:“你桌洞里那个本子,里面夹了一张纸,掉地上了。”
她的脸色白了一下:“什么纸?”
“不知道,我放了回去了。”
“谁让你动我东西了?”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全班都看了过来。我怔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说过话。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课本里,肩膀轻轻抽动着。
到了五月中旬,学校开始准备高考的倒计时牌。
日子一天一天过,每个人都在拼命刷题,我也是。
我底子不算好,但我想拼一把,将来出去上个理工类的大专也好,只要不留在村里种地就行。
有天晚自习,宋忆柳忽然在桌子底下塞了一张纸条过来。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你要好好考。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握笔的手微微颤抖。
我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她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划破了。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05
高考前一个星期,6月1号。那天早上阳光很好,我在教室里背政治,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名穿制服的民警站在教室门口,一个四方脸,一个国字脸。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是走神走岔了,他们喊出我的名字:“叶俊智,出来一下。”
教室里嗡嗡的声音瞬间静了。
“出来一下”
“跟我们走一趟。”来人说。“涉嫌盗窃。
有人站起来,有人低声喊我,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迈过台阶那会儿,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宋忆柳。
她低着头,两手握着轮椅扶手,指头捏得发白。
她没看我。
她被押出教室的时候,才通过几十双眼睛的间隙看了她一眼。
她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又迅速低下去嘴唇动的幅度太小了。
直到被关进派出所,我才知道有人报案:我偷了宋家的钱,“拿”走了三千块钱。
报案人:宋忆柳。
那天晚上的记忆模糊了,我只记得身上很冷,铁板凳很凉。
办案的民警一遍一遍问我:“你跟她什么关系?”我说同桌。
“她为什么报你偷钱?”我不知道。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第三天,我妈来了。
她扑到窗口上,扒着铁栅栏,嗓子全哑了,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
我看着她那张被日头晒得黑黄的脸微微颤抖着,手紧紧的扒着铁栅栏,指甲缝磨出了血丝。
我妈在外面跑了二十二天,求遍了认识的每一个人。结果出来的时候,办案的说:证据不足,放了。
那是六月二十三号晚,高考已经结束了半个月。我回到家,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房梁上那盏落满灰的灯泡,躺了一整天。
我妈端了一碗面进来,放下,出去了。我没动那碗面。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宋忆柳家,院门关着,锁着,里面没有人。
邻居说她家搬了一个月了,搬去哪里不知道,听说她妈带着她走了。
我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太阳晒在脸上,热辣辣的。
我忽然想到她当年坐在轮椅上、看我时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我明白了,那叫告别。
我从学校拿走自己的东西,离开镇子,坐上了去南方的大巴。
06
南方,一呆就是十年。
我在县城一家修车铺当学徒,从递扳手开始干起,后来自己盘下一个小铺面,换了轮胎,排了故障,粗活累活都干。
日子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
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逢年过节我也不大回去,我妈打电话来,我就说忙,走不开。
我妈问过我:“是不是还放不下那件事?”
我说没有,都过去了。
嘴上说过去了,心里头其实没过去。
这十年里,我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来那幅画面:她坐在轮椅上,隔着人群望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幅画面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十年了,没拔出来过。
今年三月底的一天,傍晚,我正在铺子里窝在车底下换机油,手机响起来。我摸索着拿起来一看,是我妈的号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妈的声音有点哑:“俊智,忆柳没了。”
我在车底下躺了好一会儿,才问:“什么意思?”
“今早没的,肾上的病,拖了两年多了,昨天走的。”我妈顿了顿,“你要不回来一趟吧。”
我攥着手机,耳边嗡嗡响。过了很长时间,我说:“我不回去了。”
“她走之前一直念叨你。”
我没说话,从车底下爬出来,把手机放在地上,蹲在铺子门口,一根一根地抽烟。南方的天灰蒙蒙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晚上我没睡,第二天一早,我关了铺门,坐上了北返的火车。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我靠在座位上,合不上眼睛。
车窗外的风景换了又换,山、河、田野、村庄,我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抓不住。
到镇上是第二天傍晚,天已经黑透了。我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去了一家花圈店。
买花圈的时候,花圈店的老板娘看了我两眼,问:“你是叶家村的那个俊智吧?”
我点了点头。
她叹了一口气:“忆柳那丫头可怜啊,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我拎着花圈出来,手一直攥着竹筐边沿,指头捏得紧紧的。
我走到宋忆柳家门口,院子里搭着灵棚,白布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
照片摆在桌上,黑白相片里她穿白衬衫,不笑,眼神安静得看不见底。
我从头到脚都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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