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正紧。
谢寿昌拖着一条起不了身的腿,从掖庭一路爬到乾清门外。
背上有道烫疤,被冷汗浸得生疼。
他跪在台阶底下,脑门重重磕在青石地上,一下,两下,磕出血来。
守门的侍卫认出他,愣了:“谢公公,您这是……”
“老奴要见皇上。”他嗓子里像拉着一把破锯,“迟了,就再也见不着了。”
御前侍卫架着他进殿时,皇帝正坐在灯下批折子。见了人,笔尖一顿。
谢寿昌挣开搀扶,整个人扑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上,若曦小主的孩子,没死。”
01
皇帝手里的朱笔停了。
殿内静得只听见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谢寿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御案上方落下来,压在他后颈上,像一座山。
谢寿昌伺候了三十年,跟了皇上二十年。他知道这位主子什么性子。越是暴怒的时候,越是不说一个字。
果然,过了很久,皇帝才开口:“你说什么?”
谢寿昌咬着牙,又说了一遍:“当年若曦小主产下的那个孩子,活着。被老奴托人送出宫去了。”
皇帝站起身来,一步步绕过御案。走到谢寿昌跟前,低头看他:“你再说一遍。”
谢寿昌的额头贴着地砖,看不见皇帝的表情,却能听见他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见明黄色的袍角。
“皇上若不信,老奴有凭证。”谢寿昌抖着手去解领口。他后肩有一道烫疤,碗口大,皮肉挛缩,看着触目惊心。
“这疤是小主生产那夜,老奴端药时被滚水烫的。当时屋里人多手杂,没人留意。老奴趁乱把药换了……那碗药本该是催产用的。”
皇帝没说话,转身回到御案后面坐下。
这十二年来,宫里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若曦的名字,只有谢寿昌偶尔在年节时替故人上一炷香。皇帝知道。他只是从来不说。
皇帝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孩子……在哪?”
谢寿昌抬起头,眼神浑浊:“当年老奴托了同乡蒋永发,把孩子抱出宫去。之后为了避人眼目,老奴十二年来断了一切联络。皇上若要查,南城柳巷尽头,有家蒋记药材铺。”
皇帝盯了他片刻:“你今夜来,不是只为了说这些吧?”
谢寿昌伏下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太后宫里昨日放出个老嬷嬷,连夜出了城。老奴怕……怕有人要赶在皇上查清之前,把旧路都填了。”
皇帝握着朱笔的手指收紧了。他忽然明白了。谢寿昌这把老骨头拼了命爬过来,是因为他没时间了。谢寿昌等不了了,他也等不了了。
“传御医。”皇帝吩咐。
谢寿昌被抬走时,回望了殿门一眼。皇帝坐在灯下,背挺得笔直,像一尊不会动的泥像。谢寿昌知道,今夜之后,宫里的日子怕是要变天了。
他想着,闭上了眼睛。
02
太医院的旧档房在宫城西北角,墙根常年渗着潮气。皇帝没让惊动太多人,只带了两名亲信内侍和一名掌印太监。
掌印太监姓高,是谢寿昌跟前的旧人。
他领着皇帝走到最里头一排架子前,从顶格抽下一册积灰的簿子:“皇上前,十二年前若曦小主产子的脉案,都记在这上面。”
皇帝接过来翻了翻。纸上字迹工整,登记日期在十一月十七,太医一栏写着“韩永昌谨记”。翻了三四页,他的手指忽然停住。
“这页墨色不对。”
皇帝将纸页对着窗光,指着若曦生产当日那一行记录。后面的脉案字迹颜色略深,笔画走势拘束,是有人重新描过的。
掌印太监仔细辨了辨:“当真。原字该更淡些,这描了一层新墨,只是手艺极好,不细看看不出来。”
皇帝合上簿子:“韩永昌现在何处?”
“韩大人去年升了院判,如今还在太医院坐堂。”
皇帝点了点头,出了档房门。他没回乾清宫,而是一路走到太医院前堂。院里药香扑鼻,两个医官正在切药,见皇帝进来,慌忙跪倒。
韩永昌从里间赶出来时,衣冠还来不及整。他六十出头,蓄着一把白须,跪在地上时手在抖。
皇帝没让他跪太久,只把脉案丢在他面前:“韩太医,这页是谁描的?”
韩永昌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灰了。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臣……臣不知。”
“韩太医,”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这双手,若不想要了。直说便是。”
韩永昌的额头汗水滚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出个湿印子。他在地上跪了许久,终于开口:“臣有罪。”
皇帝使了个眼色,几名随从退出去,殿门掩上。屋内只剩两个人。
韩永昌的声音干涩:“当年若曦小主生产,臣确是奉命开了催产方。可那方子……和药房实际抓的药,不一样。”
“谁换的?”
“臣不知。臣只知当日小主服下的药里,多了一味药。这味药在臣的脉案里没记,可在药房底账上落了笔。臣后来对过,少了一味当归,多了一味血竭。”
血竭,活血散瘀,孕妇用之,大出血。
皇帝的手扶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这味药是谁加的?”
“臣……不敢说。”韩永昌磕头,“臣只求皇上饶臣一命。臣当日便觉得不对,却不敢声张。后来小主殡了,臣也不敢提起。”
“那你今日,又怎么肯说?”
韩永昌沉默良久:“谢公公昨夜来见过臣。他说他熬不过去了。臣不知他同皇上说了什么,但臣知道,皇上既然亲自来问,必定是他把当年的旧案都招了。臣再瞒着,便是死路。”
皇帝看着他,想起谢寿昌还躺在内殿里。昨夜那番话,看来不是临终一时起意。
皇帝从太医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高掌印候在廊下,见皇帝出来,低声道:“皇上,皇后娘娘宫里派人来请安,问候皇上的身子。”
皇帝脚步没停:“回话朕知道了。”
高掌印迟疑了一下,道:“皇后宫里今早也来了人,问的是谢公公的病情。”
皇帝步子一顿。皇后关心谢寿昌的身子,这可不大寻常。
“去查查。”皇帝说,“皇后的宫里,这半个月都见了什么人。”
03
萧梦婷跪在浣衣局的井台边,双手被冰水泡得通红。
浣衣局的管事嬷嬷站在她身后,赔着笑脸:“皇上,这便是当年在若曦小主身边伺候的宫女,名册上记着,十二年前被贬来此处。”
皇帝低头看过去。萧梦婷三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却已经白了大半。她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不说话也不磕头。
“你认得朕。”
萧梦婷抬眼,目光平静:“认得。当年小主还在时,奴婢随小主远远见过皇上一面。”
皇帝在井台边踱了半步:“那朕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答。当年若曦小主生产,你贴身伺候,可曾察觉异样?”
萧梦婷的嘴唇动了动,攥着衣摆的手轻轻发抖。她沉默了很久,忽然抬头直直看着皇帝:“奴婢有一样东西,一直掖着,掖了十二年。”
她颤抖着从腰封夹层里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片,双手捧起来。纸片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磨得起了毛。
皇帝接过来,展开一看,半张药方。字迹清瘦,写着一串药名,后面有半行小字,被人用浓墨涂了。纸的下端签着三个字:薛玉萍。
“这是奴婢当年在太医院废纸堆里捡的。”萧梦婷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时小主刚殡,奴婢在太医院后门口倒垃圾,看见这张纸混在废弃的纸堆里。奴婢认得这字迹,这是薛医女的手书。”
“薛医女是谁?”
“当年替小主安胎的医女。”萧梦婷低声道,“小主出事前半个月,薛医女忽然被逐出宫,说是侍疾不力。奴婢当时觉得蹊跷,可她走得急,没留下话。后来奴婢捡到这半张药方,也不敢跟人说起,只掖着,等着哪一日能用得上。”
皇帝低头看那半张药方。
上面写的药名,他认不全,但有一行的末尾清清楚楚留着“血竭”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用浓墨圈过的,圈点用力极大,墨迹几乎浸透纸背。
“这圈是谁画的?”
萧梦婷摇头:“奴婢不知。但奴婢记得,薛医女被逐出宫时,是十一月初九。七日后,小主便出事了。”
皇帝握着纸片,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药方上的“血竭”两个字,像一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眼睛。
“薛玉萍……如今在何处?”
萧梦婷的声音干涩:“奴婢后来打探过,说她出宫后嫁到了南城。具体住处,奴婢不知。”
皇帝将那半张药方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在这浣衣局里,十二年没想过要走?”
萧梦婷垂着眼:“奴婢也想走。可小主走得不明不白,奴婢若走了,这辈子就没人记得替她问一声了。”
皇帝没说话,径直出了浣衣局。
回宫的路上,高掌印悄悄凑近:“皇上,要派人去南城查吗?”
“派人去。”皇帝顿了顿,“轻装去,别惊动别人。尤其……别惊动皇后宫里的人。”
当夜,两名侍卫换了便装,从西华门出了宫。马蹄踏在被雪覆盖的长街上,一路往南城去了。
04
南城柳巷的蒋记药材铺,是这一带老住户都熟识的去处。铺面不大,两间门脸,门槛被磨得发亮。门前挂着一串干艾草,风一吹,簌簌响。
蒋英勋蹲在门槛外面,手里拿着一把新采的苍术,正在一根根拣。
十一岁的少年,瘦瘦高高,一张脸晒得发黑,眉眼却生得清秀。
他干活极专心,直到刘大娘站在跟前叫了三声,才抬头。
“小英子,给抓副止咳的药。”刘大娘把方子递过来。
蒋英勋接过看了看,站起来往柜台后去。
称药、分包、包纸、扎绳,动作利索得像做过千百遍。
末了还添了一句:“大娘,您这方子里的川贝,我给您换了浙贝。止咳的话浙贝也管用,还便宜两文钱。”
刘大娘笑着骂了句“鬼机灵”,接了药走了。
蒋英勋把用剩的苍术收回篓里,正要转身,瞥见街对面那户新搬来的人家,窗户半掩着,像是有人在那儿站了很久。
见他看过去,那扇窗便轻轻合上了。
蒋英勋皱了下眉,没多想。
他家隔壁的胡大夫今天出诊,药铺里只他一个人看着。
他记得爷爷蒋永发早上出门前嘱咐他,傍黑前要把后头的账拢一拢。
他打了个呵欠,拎起扫帚扫铺前的雪,没留意蒋永发这日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
蒋永发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信,指头捏得发皱。黄秀琴正在灶台前择菜,抬头看见他,愣了下:“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蒋永发没答话,先进了里屋。
黄秀琴跟进去,见他坐在床沿上,信纸摊开在膝头,半天不吭一声。
她凑过去看,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落了数,却没说清是谁写的。
末了一句是:“有人问起当年,你只管说不知道。”
黄秀琴心里一跳,声音压得极低:“是……宫里来的?”
蒋永发点了点头,又摇头。
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是我一个同乡递出来的消息。他说他这几年怕是不长久了,叮嘱我……”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黄秀琴的脸白了。她盯着蒋永发手里的信纸,嘴唇动了动:“英勋……的事?”
蒋永发没点头也没摇头。门外传来蒋英勋的脚步声,少年嗓子清亮,喊了一声:“奶奶,晌午吃什么?”
黄秀琴应了一声:“白菜炖粉条。”一面应,一面飞快地帮蒋永发把信纸塞回袖子里。
蒋英勋掀帘子进来,鼻尖冻得通红,手里还捧着半把干艾草:“爷爷,你有看见我以前收的那把艾草没?我搁门后头的,不见了。”
蒋永发怔了一下:“我……昨儿收拾东西,许是挪了地方了。”
蒋英勋“哦”了一声,转身出去接着扫雪,没追问。黄秀琴站在门边,看着他小小的背影,眼圈忽然有些发热。
她回到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火苗窜起来,照得她眼角那道皱纹格外深。
她没转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养了这么多年……跟亲生的有什么两样。”
蒋永发坐在里屋没应声。但那晚,他饭吃得很少,筷子在碗沿上搁了几回,又拿起来,又搁下。
夜里黄秀琴翻了个身,听见他还没睡。
黑暗中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有人找上门来了。恐怕……咱们留不住这孩子了。”黄秀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没擦,也没有让丈夫看见。
05
南城的薛记豆腐坊,门口支着一口大锅,腾腾冒着热气。
薛玉萍坐在锅后面,系着粗布围裙,正往木框里点豆腐。
她四十来岁,眉眼清淡,做活的手却极稳。
认识她的人只知道她是南城豆腐匠薛家的寡妇,没人知道她年轻时在太医院当过差。
皇帝派来的两名侍卫找上门时,薛玉萍正在滤豆浆。她听了来人的身份,手没停,只淡淡说了句:“烦请官爷在外头坐一坐。”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薛玉萍洗了手,解下围裙,关上铺门,才开口:“民妇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了。”
她没有多问皇帝的人为何找她,径直从里屋墙砖缝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纸包里是一叠纸,最上面那张,与萧梦婷捡到的半张药方,字迹一模一样的。
“当年小主安胎的方子,我另存了一份。”薛玉萍站在灶台前,声音压得极低,“我太医院那边交的册子是誊过的,把一味药改了。这一份,是真的。”
皇帝派来的人接过去,展开看。
纸上列了一串药名,其中一味“血竭”,旁边用细字批注:“妊妇禁用。此药一入煎剂,轻则胎动,重则血崩不救。”
薛玉萍像没看到侍卫脸上的神色,自顾自说下去:“当时我发现自己配错了一味药,不是错。是药方被人改了。按理说,太医院的方子要三个人对着抄,不会出错。可那次,正好韩医正告假,另一名抓药的学徒临时换人,当天药柜里当归恰好缺货……一切凑得太过周全,我就知道,是有人做了局。”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当时想去找谢公公,可还没等我开口,太医院就把我赶出来了。说是我侍疾不力,误了娘娘用药。”
“当日你为何不告?”侍卫问。
薛玉萍垂下眼:“我告谁的状?我连谁改的方子都不知道。我只知道那碗药不是我熬的,可经我的手上的药,我脱不了干系。”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这是后来我从废纸堆里翻到的,是一份抄错了的底账。上面记着当日药房进出的人名。其中一个名字,让我记了十二年。”
侍卫低头一看。纸上记着当日太医院值房进出记录,末了一个名字写着:碧桃。那是皇后宫里掌事嬷嬷的闺名。
薛玉萍低声道:“民妇逃出宫后,不敢留在京城,躲到南城来。这些年,没人来找过我。我一直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前些日子,有人在巷口打听一个会配药的妇人。”
屋内静了片刻。锅灶里的余烬哗啦塌了一下。
侍卫刚要说话,门忽然被敲响了。
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薛玉萍脸色一变,压低声音:“我家后门连着巷子,你们先从那走。若是宫里来人,来日方才。”
她引着侍卫从后门离开,自己则整了整衣襟,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陌生面孔的男人,穿一身灰布衣裳,见了她便笑:“嫂子,我打听一下,前头刘家怎么走?”
薛玉萍心里的弦绷到了极点,脸上却半分不露,指了指方向,又回到灶台前。
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看着火舌慢慢卷上来。
她告诉自己:要稳住。
这十二年都忍过来了,不差这几日。
两天后,两名侍卫带着薛玉萍的口供和那叠底账,回到宫中。他们见到皇帝时,天色已快亮。御案上的灯芯结了个大花,皇帝整夜未眠。
他看完底账,沉默良久,开口问了一句:“这个叫碧桃的,如今还在皇后宫里?”
“在。是皇后宫里的掌事嬷嬷。”侍卫答道。
皇帝闭上眼,手指抵在眉心。好一会儿,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传旨。明日午后,让皇后到乾清宫来一趟。就说是……朕有话要对她说。”
06
蒋英勋记得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穿深灰色棉袍的中年男人,身量高大,长得威严,却一脸风霜。
他没进门就喊抓药,而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像在打量这间铺子。
蒋英勋起初当他是买药的客人,主动上前招呼:“客官,抓什么药?”
来人没答话,只是直直地看着他。蒋英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喊了一声:“客官?”
那中年男人这才回过神,笑了一下:“劳烦,替我抓一味安神的。”
蒋英勋应了一声,转身到药柜前拉开抽屉,称了一小包酸枣仁,又添了些茯神,细细包好。
他递过去的时候,发现那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一刻也没移开过。
蒋英勋觉得奇怪,却也说不上哪里奇怪,便没往深处想。等那人走了,黄秀琴从里间出来,问:“刚才是谁啊?”
蒋英勋摇摇头:“不知道,说是外地来走亲戚的。抓了包安神的药,没多问。”
黄秀琴像是松了一口气,却不自觉地朝街道方向看了一眼。那天晚上,蒋英勋正在灶间洗碗,蒋永发把他叫到跟前,说有话说。
少年擦着手站在门槛边,等着爷爷开口。
蒋永发却迟迟不说话,只低头抽着旱烟。
烟叶呛人的味道在屋里绕着,一圈一圈,熏得蒋英勋眼睛发涩。
他终于忍不住了:“爷爷,到底怎么了?”
蒋永发把烟杆放下,看着他,沙哑地开口:“英勋,你今年十一了吧?”
“嗯。”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问过我你那早走的爹娘,是什么样的人?”
蒋英勋低下头。
当然记得。
他六岁那年问过一次,问自己爹娘长什么样。
蒋永发只说爹娘是乡下来的,爹死了,娘改嫁了,再没提过别的。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问过。
“今天来的那个人,”蒋永发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是你寻常的客人,我瞧见他腰间挂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蒋永发低着头,枯瘦的手攥着膝盖,慢慢说出一句话:“那是宫里的。”
蒋英勋愣住了。
他呆了片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才对。
他想问“那我爹是谁”,又想问“那我娘呢”,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怎么都说不出口。
黄秀琴站在一旁的阴影里,手扶着门框,眼眶红通通的,却什么也没说。
良久,蒋英勋把碗放在灶台上,声音有些哑:“爷爷,我是不是……不是你们的孩子?”
蒋永发没有回答。但那不回答的形状,就足够让少年知道了。
蒋英勋转身回了自己屋,没再出来。黄秀琴想追过去,被蒋永发伸手拦住了:“让他静静。”
那天夜里,蒋英勋躺在自己那张窄床上,听着屋檐下滴水的声音。
窗纸外透进来一点月光,把他养父挂在墙上的旧衣裳照出个影子,影子晃动着。
他想了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日他还是照常起床,打开铺门,卖了一上午的药,手稳得跟平常一样。直到午后,那个穿灰棉袍的中年人又来了。
这一次,蒋永发没有躲。他站在门口,跟那中年人对视了一瞬,便弯腰,缓缓跪了下去。
蒋英勋正在柜台后头称药。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见爷爷跪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先是不解,然后脸色变了。
他放下药勺,快步走过去拉住蒋永发:“爷爷,你起来。”
蒋永发没动。
穿灰棉袍的中年人低头看着老人,声音平静:“你就是蒋永发?”
“草民便是。”蒋永发伏在地上,“皇上要问什么,尽管问。”
蒋英勋的手僵住了。他猛地抬头,看着那个中年人,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那人的眉目,与自己竟有几分相似。
蒋英勋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根本没明白。他后退两步,撞在柜台角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银勺从柜台上滚落,叮当一声,砸在地上。
07
皇帝没有多说话。他弯下腰,亲手扶起蒋永发,问了一句:“他……这些年过得还好?”
蒋永发站起来,苍老的脸上浮起一层泪光。他不敢擦,声音哽咽着:“好。吃得好穿得暖,小孩子家皮实,没病没灾,让草民养到十一了。”
皇帝点了点头。
他的眼光落在蒋英勋身上,看了很久,像要把这个孩子整个人看进眼底。
蒋英勋站在那儿,不躲也不逃。
他攥着衣摆的手收得很紧,指尖发白,却硬撑着跟皇帝对视。
少年开口时,嗓音有些紧,却意外的平静:“我就是那个孩子?你跟那个女人……是我爹娘?”
皇帝沉默片刻:“是。”
蒋英勋又问:“那我娘呢?她现在在哪?”
皇帝的脸色,就在那一刻变了。他别开眼,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你娘……十二年前就过世了。”
蒋英勋没再问下去。他看出面前这个男人,不打算告诉他更多的真相。
蒋永发伸手拉住少年的小臂,怕他说出什么冲撞的话来。蒋英勋却轻轻拨开他的手,垂着头站到一边,低声道:“我去把后头的药收一收。”
他进了里屋,没有回头。皇帝的视线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那瘦瘦的影子被门帘挡住。
他终究没有当场告诉那孩子,他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回宫后,皇帝在乾清宫坐了半个时辰。天色暗下去,高掌印进来伺候,皇帝忽然开口:“传皇后来一趟。”
这是十二年里,皇帝头一回主动踏进坤宁宫的门槛。
他进来时,皇后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微微一怔,随即放下针线起身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皇帝没应声。他走到窗边,目光落在皇后手里的帕子上,那上头绣着半朵芍药,针脚密实,颜色鲜亮。
“皇后好雅兴。”皇帝淡淡说了一句。他顿了顿,“朕问你。十二年前,若曦生产那几日,你宫里的人去过太医院没有?”
皇后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把帕子叠好放在膝上,姿态依然端正:“臣妾宫里的嬷嬷,有时候会去太医院拿些时令药。平日里都有,不记得哪一日特别去过。”
皇帝从袖中取出那份底账,摊开在她面前:“这上头记着,十一月十六日,你宫里的掌事嬷嬷碧桃,在太医院值房待了半个时辰。同日酉时,若曦的药被人动了手脚。”
皇后看了一眼那张纸,目光没有闪躲:“皇上疑心,是臣妾让人动的手?只凭一张值房的名录,未免牵强了些。”
皇帝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皇后十二年来,从不提起若曦。朕今日过来,你也不问朕为什么来。你心里应当清楚,朕是为什么来的。”
皇后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她开口:“皇上既然来问了,臣妾也不瞒着。碧桃那日去过太医院,确实有事。但那件事,和若曦的药无关。”
“和谁有关?”
“和太后有关。”皇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出奇,“皇上可知道,当年若曦用的那份催产方,最初是谁批的?”
皇帝没有回答,神色却微微一厉。
皇后站起身来,走到柜前拉开一个暗格,从里头取出一只旧木盒。
她打开盒盖,里头躺着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
她将那纸笺递到皇帝面前:“这一封,是当年太后娘娘写给臣妾的。皇上看完了,就明白了。”
皇帝接过去,展开。纸笺上端端正正写着几行小字,落款处是太后的印。他只看了一遍,脸上就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整个人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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