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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证第十二天,我下夜班回到家,门口摆着两双不属于周家的鞋。

婆婆周桂芳坐在客厅里,旁边还坐着一位穿米色西装的女人。她把文件夹放在膝上,见我进门,立刻站了起来。

“林医生,你总算回来了。”

她三十五岁左右,头发挽得很利落,递给我一张名片。袁莉,律师。

我没有接名片,先看向婆婆。周凯不在,茶几上的水已经凉了,杯口压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

“周凯呢?”

“他有事出去。”婆婆指了指沙发,“你先坐,今天这事不难办。”

我把外套挂到玄关,手还没从衣架上收回来,袁莉便打开了文件夹。

里面是一摞打印纸,还有几张手写清单。瓷砖、橱柜、灯具,项目列得很细,后面写着一串金额。

“这套房子装修时,周家出了不少钱。”袁莉说,“既然已经结婚,双方把产权关系理顺,对以后相处都有好处。”

我看了一眼最下面的数字,问:“这些钱,什么时候付的?”

婆婆脸色一沉。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家给儿子结婚买东西,还要一笔笔跟你算?”

“不是我让你们算。”我把清单推回去,“只是总额和实际不太一样。”

客厅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墙角那盆绿萝叶片卷着边。结婚那几天,婆婆还在厨房教我怎么腌萝卜,说以后就是一家人。现在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迟迟没有交割的物品。

袁莉把另一份材料递来,语气仍旧客气。

“你只要在这里签字,后面的手续我们来办。周家也不是要占你的便宜,主要是老人觉得,夫妻之间不该分得太清楚。”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困意全散了。

“房子是我母亲留下的。”我说,“婚前已经做过财产公证。”

婆婆啪地一声把茶杯放在桌上,水面晃了几下。

“公证就能说明你不把我们当家人?”

“公证说明房子的归属清楚。”

“我们出了装修钱。”

“可以核对,也可以按实际金额处理。”

“你怎么处理?给我们几万块,就当打发叫花子?”

她声音拔高,楼道里传来邻居关门的响动。我拿出手机拨周凯的电话,听筒里只有机械的提示音。

连续打了三次,都是无人接听。

婆婆瞥了眼手机,嘴角动了动。

“他忙着呢,别老找他。”

“这是他的家,他应该在场。”

袁莉抬手压了压文件页,提醒我别把事情说得太复杂。

“林女士,今天只是协商。如果你拒绝,后面可能会影响夫妻共同生活。”

我盯着她手边那几张清单。上面有些项目我根本没见过,金额也像是临时拼出来的。婚后这些天,周凯只说装修都是母亲操心,让我不用管。

玄关的婚纱照还没收起来,照片里的周凯笑得很自然,手掌搭在我的肩上。

婆婆把一支黑色签字笔推过来。

“签了吧,都是一家人,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没有碰那支笔。

门外忽然响起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短促的一声,随后又安静下去。周凯的电话依旧没有回过来。

01

我和周凯领证前,谈得最多的不是婚礼,而是那套房子。

房子在城南,八十多平方米,两室一厅,楼龄不算新。母亲沈慧去世后,房产手续办到我名下。那时我三十六岁,住在医院附近的出租屋里,平时上班忙,房子一直空着。

周凯第一次去看时,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采光挺好。”他说,“以后把书柜放这边,你晚上回来也能看会儿书。”

我笑他:“谁结婚了还天天加班看书?”

“你啊。”他回头看我,“你不看书,难道跟我抢电视?”

那时我们交往了一年多,感情稳当,双方家里都见过面。周凯四十岁,比我大两岁,在建材公司跑业务,嘴不甜,却记得我胃不好,吃饭前总会先把凉菜挪开。

他家在北郊,父亲早些年去世,婆婆退休前在单位做会计。第一次正式见面,婆婆握着我的手,问我平时几点下班,医院忙不忙。

“我们家没那么多讲究。”她说,“你们小两口过日子,互相体谅就行。”

那顿饭吃到后来,她夹了一筷子鱼肚给我,还说周凯从小嘴笨,让我多担待。

我对她的印象,就是从那块鱼肉开始变软的。

装修是在领证前定下来的。周凯说,既然要住,就别把房子弄得太寒酸。他陪我跑了几家店,看瓷砖的颜色,也看橱柜的板材。遇到报价高的,他会皱眉,把销售叫到一边重新谈。

“钱的事你别急。”他说,“先把家弄舒服。”

我问:“你家准备出多少?”

他正低头看一块样板,听见这话,抬头笑了。

“我妈说了,能帮一点就帮一点。以后都是一家人,不用算得这么细。”

“可房子是我的。”

“我知道。”他把样板放回架子上,“你不放心的话,去做个公证。”

他说这话时没有迟疑,像是在建议我给车上保险。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他伸手替我拂掉袖口的一点灰,“婚前的东西归婚前,婚后的日子一起过。分清楚,反而省心。”

那天晚上,我在手机上查了办理流程。第二天,他陪我去见了陈正平。

陈正平六十二岁,是一家律所的主任,也是母亲大学时代的同学。母亲生病那几年,他帮着联系过几位医生,偶尔还到家里坐坐。母亲走后,房产手续、遗留物品和一些文件,也都是他提醒我逐项整理。

他看完材料,问周凯:“你确定双方没有异议?”

“确定。”周凯回答得很快,“这是她母亲留下的,当然归她。”

陈正平又看向我。

“林岚,公证不是不信任谁,是把婚前和婚后的边界写清楚。以后装修、还贷、添置家具,最好留好记录。”

我点头,把该签的字都签了。

周凯在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两杯热豆浆。纸袋被风吹得轻轻晃,他递给我一杯,自己低头咬吸管。

“陈主任是不是吓着你了?”

“没有,他说得挺明白。”

“那就好。”他笑了笑,“我以后要是敢惦记你的房子,你直接把我赶出去。”

“房子是我的,钥匙也是我的。”

“行,林医生说了算。”

他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完,伸手替我拎过文件袋。走到台阶下时,他忽然停住。

“不过,装修账目还是让妈来管吧。她做了一辈子会计,买东西不容易吃亏。”

我想了想,答应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嫌琐碎,不愿意参与。装修过程中,周凯确实常常不在,白天跑客户,晚上有时还要陪人吃饭。婆婆来得多,量尺寸、挑窗帘、跟工人对接,几乎把所有事都接了过去。

她每次发来照片,我都在医院的休息间里看。

“这个灯是不是太亮了?”

“厨房台面要不要换成深色?”

“卫生间的架子,我让人多装了两个。”

我忙完再回复,她往往已经决定好了。周凯对此没什么意见,只说母亲经验多,省得我们操心。

婚礼定在初夏。那段日子,我白天接诊,晚上回去改宾客名单,周凯则在两边家里来回跑。忙起来时,我们连一顿完整的饭都吃不上,只能在车里分一碗热面。

他把面里的牛肉夹给我。

“你多吃点,脸都小了一圈。”

“婚礼又不是我一个人结。”

“我知道。”他把纸碗往我这边推,“可你要是累病了,最后照顾你的还是我。”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领证那天,民政大厅外下着小雨。周凯从窗口拿到证件,低头看了两遍,像是还没适应新的称呼。

“周太太。”他说。

“有事?”

“没事,叫着听听。”

雨水顺着他的伞骨往下滴,地砖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他牵住我的手,掌心温热,走得比平时慢。

婚礼后的第三天,婆婆到家里来送汤。她打开柜子,发现房本没放在原来的抽屉里,随口问了一句。

“房本你收哪儿了?”

我说在书房的文件盒里。

她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转身时,却把书房门看了两眼。

周凯坐在餐桌边剥橘子,手指沾了一点白丝。他抬头说:“妈就是随便问问,别多想。”

我笑着说没事,把那杯汤往他面前推。

结婚前,他支持我把财产写清楚;结婚后,他又把装修的事交给婆婆处理。两件事放在一起,暂时看不出冲突。

只是后来回想,周凯始终没有和我一起清点过那些支出。

我问过一次,他正系着鞋带,头也没抬。

“让妈弄吧,她手里有单子。”

“那你总该看一眼。”

“家里这些小事,你们决定就行。”

鞋带被他打了个松松的结,走两步就散开。他蹲下去重新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我站在门边等他,最后什么也没问。

那时新房刚住进去,窗帘还带着洗涤剂的香味。厨房里有婆婆送来的腊排骨,冰箱贴上贴着婚礼剩下的喜字。日子看起来没有缺口,只有一些小地方,偶尔硌一下手。

02

婚礼结束后的第六天,家里收到一个陌生快递。

那天我刚下班,周凯在厨房洗杯子。快递盒不大,外面裹着灰色的防水袋,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地址却是婚房。

我把盒子放到餐桌上。

“你的。”

周凯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水还没擦。

“什么东西?”

“不知道,寄件人没写清楚。”

他走过来,拿起快递。封口处贴得很整齐,寄件栏只有一个字,许。

周凯的动作停了一下。

时间很短,短到像是我看错了。他把盒子翻了个面,指甲沿着封口刮过去。

“可能寄错了。”

“收件人是你。”

“建材客户寄的东西,有时候地址填乱。”

他说着拿起剪刀。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外面的单据,他已经把盒子抱进了书房。

门没有关严,里面传出胶带被撕开的声音。接着是纸张翻动,速度很快。过了一会儿,周凯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有。

“里面是样品。”

“什么样品?”

“一个设计图册。”

他把空盒子折起来,压进垃圾桶。盒外的快递单也被他顺手撕下,揉成了一团。

我看着那团纸。

“客户叫什么?”

“记不住。”

他转身去洗手,水流哗哗地冲着指缝。厨房灯光落在他肩上,衬衫后领有一小块没熨平,随着动作轻轻起伏。

我没有再问。

婚后几天,他的手机总是扣在桌面上。以前吃饭时,他会把屏幕朝上,来电响了也不避着我。现在只要手机震动,他便拿着走到阳台,回来时神情没什么变化。

我问过他是不是工作太忙。

“最近客户多。”他说,“等忙过这阵就好了。”

他说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的碗里。排骨炖得很烂,汤里有八角的味道,我低头吃了两口,没再追着问。

第二天上午,婆婆来送窗帘的尾款单。

她进门先看了看鞋柜,又看了看书房门。把单据交给我时,眼睛落在我手边的钥匙上。

“房本还在书房吧?”

“在文件盒里。”

“那盒子有没有上锁?”

“没有。”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地上,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女孩子家,东西还是放稳妥些。结婚以后,家里重要的证件最好让男人收着。”

“周凯知道放在哪儿。”

“知道是一回事,收着又是一回事。”

她说得像在提醒我煤气阀门。我把单据夹进文件袋,没有接她的话。

婆婆坐下来喝水,过了一会儿又问:“你下周哪几天在医院?”

“排班还没完全定。”

“你们内科是不是夜班多?”

“有时候多。”

“那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家里要是有工人来,我也好安排。”

她说得自然,我却觉得哪里不合适。装修已经收尾,剩下的只是窗帘和几个小配件,没必要问得这样细。

周凯下班回来时,婆婆还没走。她把我没回答的问题又说了一遍。

“你媳妇下周哪天晚上不在家,你记得问问。”

周凯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换鞋的动作没有停。

“问这个干什么?”

“家里不是还有东西要收吗?”

“让工人白天来。”

婆婆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她端起杯子喝水,杯底碰到茶几,发出轻轻一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之间那一眼。

周凯抬头对我笑。

“妈就是想把尾巴收干净,别担心。”

“我没担心。”

“那就好。”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了我一下,下巴搁在我肩上。刚洗过的头发有股薄荷洗发水味,手臂也还是熟悉的温度。

“今晚吃什么?”

“面。”

“我来煮。”

他松开手,挽起袖子。婆婆在客厅里翻着那些单据,纸页一张张响。我把菜刀放回案板,切开一截葱,汁水溅到手背上,有一点刺。

那封快递的事情,我本来以为很快会被忘掉。

可第二天,周凯把垃圾桶换了新的。旧盒子和那张快递单不见了,连厨房角落里那只装废纸的袋子也被带走。

我问他是不是顺手扔了。

“嗯,没用的东西。”

“寄件人写了什么?”

“没看清。”

他说得很快,随后低头给我剥虾。虾壳被他完整地剥下来,放在小碟里,动作一向细致。

我看着他手里的虾,忽然想起快递单上那个字。

许。

不是常见的姓,却也不算特别。也许真是客户,也许只是寄错了地址。没有内容,没有电话,没有任何能让我继续追问的东西。

过了两天,婆婆又打电话来。

她先问我吃没吃饭,接着问周凯在不在旁边。

“他去洗澡了。”我说。

“你这几天哪天要上晚班?”

我靠在医院值班室的窗边,外面刚下过雨,停车棚顶积着一层水。

“怎么总问这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我就是想去给你们送点东西。你们年轻人忙,家里总得有人照看。”

“白天来就行。”

“白天你不是也上班吗?”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即说话。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咯噔一声。

婆婆换了个语气。

“我又不是去查你的行踪。你是我儿媳妇,我关心你还不行?”

“行,等排班出来我告诉你。”

“别忘了啊。”

挂断电话后,我把她的号码按灭,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通话时长。不到两分钟,她问了三遍医院的事。

晚上回家,我把这件事告诉周凯。

他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后把一件衬衫抖开,搭到晾衣杆上。

“她可能想来帮忙。”

“装修都结束了。”

“老人闲不住。”

“她还问房本。”

周凯手上的衣架碰到栏杆,发出一声脆响。他低头看了看,像是在确认衣架有没有断。

“你听错了吧。”

“我记得很清楚。”

“她可能是怕东西放乱了。”

“房本在我这里,不会乱。”

周凯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现在是不是对我妈有意见?”

“我只是说她问得多。”

“她帮我们忙前忙后,你别总把人想得那么复杂。”

阳台外有饭菜味飘过来,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周凯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走进来时又恢复了平常的神情。

“别因为几句话闹得不高兴。”

他说完,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放到我脚边。

我低头换鞋,鞋面上沾着一点灰。灰很细,拍一下就掉了,可我拍了两次,仍觉得有一粒留在缝里。

第二天清晨,我准备去上班,书房门半掩着。文件盒还在原处,里面的材料也没有少。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盒子往里推了推。

周凯从卧室出来,问我怎么还不走。

“马上。”

他拿起我的外套,替我抖了抖领口。

“晚上我去接你。”

“今天不用,我可能要晚一点。”

“那我等你。”

他说得很自然,像之前每一次承诺一样。

我点了点头,拿上包出了门。电梯往下走时,手机响了一声,是医院发来的排班通知。我低头看完,正要收起手机,婆婆的消息也跟着进来。

她问,下周三晚上是不是不上班。

我盯着那行字,过了几秒,才回复她:还没确定。

03

我没有签字。

婆婆把笔往我面前推了推,笔尖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林岚,你到底还要看多久?”

“先把材料核对清楚。”

袁莉抬了抬眼镜,拿出一张费用汇总表。

“装修款属于家庭共同投入。房子虽然登记在你名下,但周家确实出了钱,婚后继续由你单独占有,对周凯不公平。”

“哪一部分算家庭共同投入?”

“装修、家具、家电,还有前期设计费用。”

“发生在什么时候?”

她低头翻材料,回答得很谨慎。

“主要集中在领证前后。”

我指了指其中一项。

“这笔橱柜款,日期是领证前四个月。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决定结婚。”

婆婆皱起眉。

“装修不是为了结婚吗?”

“那时只是我自己的房子。”

“你现在倒说得清楚。”

她把手里的清单拍在桌上,纸角弹起来,又落回去。

我没有接她的话,继续往下看。几笔家具款没有发票,只有手写金额。还有一项墙面处理,日期那天我正在医院上班,家里根本没有施工。

“这项是谁确认的?”

袁莉抿了抿唇。

“具体由周女士负责。”

“我没有签过确认单。”

“家庭内部的支出,不一定需要每个人签字。”

“那就不能凭一张表认定我欠了周家。”

婆婆站起来,拖鞋在地板上磨出一声闷响。

“你这是防着我们。”

“我只是想知道钱花在哪里。”

“周凯为了娶你,前前后后跑了多少地方。我们拿自己的积蓄给你装修房子,到了你嘴里,倒成了不清不楚。”

她说到最后,眼圈有些红。袁莉把一杯水递过去,她接住,却没有喝。

我拨周凯的电话,仍然无人接听。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找他干什么?”婆婆问,“这点事我就能做主。”

“材料是替他准备的,房子也是我们住的,他应该在场。”

“你们夫妻的事,非要把谁都叫来作证?”

袁莉往前倾了倾身。

“林女士,我建议你慎重。婚姻关系已经成立,继续把房屋完全排除在共同生活之外,容易让双方产生更大的矛盾。”

“公证文件里写得很清楚。”

“那是婚前文件,不代表婚后没有变化。”

“房屋没有出售,没有抵押,登记也没有变。”

她一时没接上话,手指压住文件边缘。婆婆马上接了过去。

“我们不是要白拿。你把名字加上,装修的钱就不用再算。”

“我不接受这个条件。”

“你连一点信任都不给?”

“信任和产权不是一回事。”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走动的声音。婆婆盯了我一会儿,忽然拿起手机,拨给周凯。

“你赶紧回来,她不肯签。”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脸色更加难看。

“你自己跟她说。”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我没有接,只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杂音,随后电话被挂断。

“他怎么说?”

“他说在忙。”

婆婆将手机攥在手里。

“男人在外面挣钱,家里的事总不能事事靠他。”

这句话落下来,我看着桌上那份材料。周家说出了钱,却拿不出完整凭证;周凯说会回来,却一直没有出现。

我把文件夹合上。

“今天不签。”

袁莉收起笔,脸上的客气淡了些。

“那我只能把你的意见记下来。”

“请如实记录。”

她站起来,婆婆却没有动。

“林岚,你这么做,早晚会后悔。”

我站在门边,替她们打开门。

“材料可以留下,签字的事等周凯回来再说。”

婆婆拎起包,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

“别以为有一纸东西,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门关上后,客厅里多了两只没来得及收走的水杯。茶水已经冷透,杯底沉着一点碎茶叶。

我又拨了一遍周凯的电话。

这一次,提示音变成了暂时无法接通。

04

第二天上午,我刚给一位病人调整完药,护士站外便传来争执声。

起初声音不大,像有人在压着嗓子说话。过了一会儿,婆婆的声音突然高起来。

“她不签,我们今天就不走。”

我从诊室出来,看见周桂芳站在走廊边,手里拎着一只布袋。袁莉在旁边翻材料,脸色比昨天难看。几个病人从病房门口探头,护士小声劝他们回去休息。

我停在原地。

“你们怎么到医院来了?”

婆婆看见我,立刻迎上来。

“你不回家,我们只能来找你。”

“这里是病区。”

“我们也不想来,是你逼的。”

袁莉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周女士认为,今天必须把事情处理完。只要你签下材料,后续手续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我没有接。

“谁告诉你我今天在这里?”

婆婆避开我的目光。

“你是医生,在哪儿上班又不是什么秘密。”

走廊尽头有病人咳嗽,干涩的声音一阵接一阵。护士站的电话响个不停,值班护士一边接听,一边朝我使眼色。

我把婆婆带到墙边,尽量压低声音。

“如果是装修款,回家谈。”

“回家你就关门不见人。”

“我昨天已经说了,材料要核对。”

“核对什么?我们家每一笔钱都要向你交代?”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把袖口扯皱了。

“你把周凯当外人,也把我们当外人。”

“请你先松手。”

“你现在知道怕影响医院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来。我下意识看了眼病房门,里面住着刚做完检查的老人,家属正坐在床边喂水。

袁莉在旁边开口。

“林女士,我们并不想影响你的工作,只是希望你今天给个明确答复。”

“我的答复昨天已经说过。”

“那就等于拒绝。”

“对。”

婆婆抬高声音。

“大家都听见了,她宁可把房子攥在手里,也不肯给周凯一个交代。”

走廊里的脚步慢下来,几个家属朝这边望。我的耳边嗡了一下,手里的病历夹被我捏得发热。

这不是家里那张茶几,也不是关上门就能解决的争执。白大褂穿在身上,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人当成医生的失控。

赵敏从办公室出来,看了眼走廊。

“林岚,怎么回事?”

我刚要开口,婆婆抢先说:“赵主任,你评评理。她家里出了点钱买房装修,现在结了婚,却不认账,还把我们赶到医院来。”

“房子是她个人的婚前财产。”我说,“现在只是核对费用。”

赵敏看了看我,又看向袁莉。

“律师女士,这里是病区,有什么事请到外面处理。”

袁莉点头。

“我们也不愿意打扰病人,只是林女士一直回避。”

“她正在上班。”

赵敏的语气不重,脸色却沉了下来。

“林岚,你的家庭问题不要带进科室。病区需要安静,病人家属也不该听这些。”

“赵老师,我会处理。”

“现在就处理。”

她说完便回了办公室。门没有完全关上,里面传出翻文件的声音。

婆婆趁机往前一步。

“听见没有?连你领导都觉得你不对。”

我看着她。

“赵主任说的是病区秩序,不是产权。”

“你还要嘴硬。”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沓材料,塞进我怀里。

“今天把字签了,别再闹到医院来。”

材料撞在胸口,最上面那张纸滑到地上。我弯腰捡起,发现其中一页的日期又对不上,装修项目写着去年冬天,可那时房子还没有开工。

我把纸页翻回去。

“这份材料不能签。”

婆婆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非要把我们家逼到这一步?”

“是你们把家里的事带到医院。”

“你要是愿意配合,谁会来?”

她的话音刚落,护士站的电话又响起来。护士接通后,朝我小声说,有位陈先生在楼下问我的科室。

我心里一动。

陈正平知道这套房子的全部文件,也知道公证的具体内容。昨天晚上我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只说材料有问题,请他有时间回电。

没想到他已经到了。

“陈先生是谁?”袁莉问。

“我母亲的朋友,律师。”

婆婆神情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原样。

“找他来干什么?这是我们两家的家事。”

“既然你带了律师,我请人核对材料,很正常。”

袁莉将文件夹合上。

“陈主任如果只是旁观,意义不大。”

“那就请他旁观。”

我把地上的纸页重新夹好,走向电梯。身后,婆婆还在说我不近人情,袁莉则低声劝她先离开。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正站着两个病人家属。有人闻到了婆婆布袋里带来的卤味,咸香味混着消毒水,贴在狭窄的空间里。

我按下一楼。

刚到大厅,手机响了,是周凯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他那边很吵,像在车里。

“林岚,妈是不是去医院了?”

“你知道她会来?”

“她就是着急,没别的意思。”

“你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那头停了几秒。

“我在处理事情。”

“什么事情比房子的事还重要?”

“你别在医院跟她争,先顺着她把材料收好,晚上回家再说。”

我站在大厅门边,玻璃外阳光刺眼,门口保安正在劝一辆停靠太久的车离开。

“周凯,你让她带律师来找我,却说只是着急?”

“我没有让谁找你。”

他声音低下去。

“你先别把话说重,妈年纪大了。”

“那你回来。”

“我现在回不去。”

“什么时候能回?”

“晚点再说。”

电话又断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下一秒,陈正平从旋转门外走进来。他穿着深灰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旧公文包,神色很平静。

“林岚,材料带了吗?”

我点头。

“带了。”

“先别签任何东西。”

他说话不快,却让人听得很清楚。

“上楼,把监控和通话记录也留好。今天他们既然来了,就不能只凭几句话说完。”

我握紧文件袋,回头看向电梯方向。

医院大厅依旧人来人往,叫号声一遍遍响着。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家里的门已经被推到了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05

陈正平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大厅靠墙的位置,把我带来的材料一页页摊开。

他看得很慢,先看日期,再看项目,最后看签名。袁莉站在对面,手里的文件夹一直没有打开。周桂芳几次想插话,都被陈正平抬手挡了回去。

“这几张只有金额,没有付款凭证。”他说,“这两项发生在房屋装修之前,不能混在一起算。”

婆婆急了。

“装修就是为了他们结婚,怎么不能算?”

“可以主张,但要有依据。”

陈正平将其中一页递给袁莉。

“你代理的是周女士,还是周凯?”

袁莉接过纸,眉头慢慢拧起来。

“周女士说,这些都是周凯同意的。”

“周凯本人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我又拨了一遍电话,依旧没人接。陈正平把手机推回我面前。

“先别再打了,保存通话记录。”

“他可能只是临时有事。”

我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声音有些轻。陈正平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只把公文包放到腿边。

“林岚,你母亲留下的文件,我这里都有复印件。房子的登记、继承和公证时间,顺序很清楚。”

婆婆冷笑。

“陈主任,你是她娘家人,当然替她说话。”

“我只按材料说话。”

“我们周家也不是来抢房子。”

“那就不要要求她当场签字。”

袁莉低头翻看纸页,指腹在一处日期上停了停。她抬头问婆婆:“这笔墙面处理款,施工方是谁?”

“我不记得了。”

“付款方式呢?”

“现金。”

“有收据吗?”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答上来。

大厅的叫号声从远处传来,旁边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响个不停。我的手心出了汗,文件纸边把手掌压出一道浅痕。

陈正平把所有材料收拢起来。

“袁律师,如果你要继续代理,建议先向委托人核实完整凭证。若没有凭证,只凭口头说法要求变更房产,站不住。”

袁莉点了点头。

“我会重新核对。”

婆婆立刻看向她。

“袁律师,你不能不管。我们家确实花了钱。”

“我没有说不管,只是现在的材料不够。”

这句话让婆婆的脸沉了下来。她看向我,像是终于找到了新的落脚处。

“你满意了?把律师都说得不敢替我们办事。”

“我只要求核对事实。”

“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说这句。”

“因为你们一直没有拿出完整材料。”

她抬手指着我,声音又高起来。

“你跟周凯才结婚几天,就把家分成两半。你母亲要是知道你这样对婆家,也不会高兴。”

我没有回应。

母亲去世两年了,她没有见过周桂芳,也没听过这些话。可那一瞬间,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陈正平合上公文包。

“周女士,请不要把逝者牵扯进现在的争执。”

“我说错了吗?”

“你说的是情绪,不是证据。”

婆婆脸上挂不住,扭头去看袁莉。

“我们走。”

袁莉没有动。

“周女士,材料我先带回去核对。”

“那房子呢?”

“在核对清楚以前,什么都不能改。”

婆婆抓住文件夹边缘,手背上的筋浮起来。

“她就是不肯给。”

“不是不给,是不能凭不完整的材料签。”

袁莉把文件夹拿回来,动作很轻,却没有退让。婆婆看着她,眼里的信任像被挖去了一小块。

两个人离开后,陈正平没有跟着走。他站在大厅侧面的长椅旁,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只透明文件袋。

“还有一件事,我本来想等你确认房产问题后再说。”

“什么事?”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把袋子放到我面前。里面是几张打印件,最上面压着一张照片,边角露出半截。

我看不清照片上的人,只看见一片浅色的墙,还有男人搭在女人肩上的手。

“这些和房子有关吗?”

“没有。”

陈正平的声音很低。

“和周凯有关。”

我手指停在文件袋上。

“他又做了什么?”

“先看完,再问。”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塑料袋摩擦桌面,发出细细的声响。照片滑出一角时,我看见了女人的侧脸。

许曼。

这个名字从快递单上来到我的眼前,忽然有了一个具体的人影。

陈正平把打印件摊在护士站旁的台面上。照片一张张排开,日期清楚得让人无法误认。第一张拍在领证前三天,周凯和许曼站在一家餐厅门口,肩膀挨得很近。第二张是在车里,许曼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还有一张,周凯低头替她整理围巾,神情熟悉得像做过许多次。

我没有碰那些照片。

“你从哪里拿到的?”

“许曼交给我的。”

这个名字被他说出来,周围的声音像忽然远了一截。护士站有电话响,护士喊着病人的姓名,推车从我们身边经过,我却只盯着那几张纸。

陈正平又拿出一张转账截图。

“婚后第六天,周凯给她转过一笔钱。”

我看向备注栏。

上面只有两个字。

想你。

金额不大,三千八百元。可那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刚刚缝好的日子里。

“他告诉你这些?”

“不是他。”

“许曼为什么找你?”

“她得知你们结婚后,才把东西交出来。她说自己不愿再被瞒着。”

我往后退了半步,腰碰到护士站的柜沿。陈正平伸手扶住文件,免得照片掉到地上。

“林岚,你先坐。”

“我不想坐。”

我拿出手机拨周凯的电话,铃声只响了一下,便被挂断。再打过去,变成了无人接听。

周桂芳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她站在几步外,看见台面上的照片,脸色一下变了。

“这是什么?”

陈正平没有收。

“周凯婚前和许曼交往的记录,还有婚后的转账。”

“你胡说什么?”

婆婆快步走过来,伸手要把照片拿走。陈正平按住其中一张,语气依旧平静。

“这是证据,别碰。”

“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你们今天带律师来要求林岚让出房产,我当然要把相关事实说明白。”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我。

“林岚,你别信他的。”

我看着那笔三千八百元的转账,喉咙里像压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水。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跳出周凯的名字。

陈正平看了一眼来电,按住那几张打印件,问我:

“他已经到楼下了。你是现在对质,先保全证据,还是再给这段婚姻一次解释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