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炸响那刻,礼堂里还飘着红绸子的穗子。

伴郎卢俊民喝得满脸通红,被人推进洞房,指着我鼻子一字一字地说:“这新娘子我认得,上个月在酒吧,我花两千块买过她一晚。”

哄笑声戛然而止。婆婆尖叫“退婚”,公公拍碎了一只酒杯。唐斌站在人群里,脸色惨白,脱口说了句:“你到底有没有做过?”

我看着满屋子人各异的神情,没哭也没辩解,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按下了110。

没人知道,这段录音我存了整整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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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是五月二十号办的,日子是婆婆薛玉娜翻黄历翻出来的。

她当时说:“五月二十,谐音‘我爱你’,吉利。”

我心想她还挺赶时髦,嘴上没说什么,笑着应了。

唐斌在旁边补了一句:“妈说好就好。”

他跟婆婆的关系就是这样,什么都顺着,从来不反驳。

我们恋爱谈了一年,经由一个远房亲戚介绍认识的。

唐斌在广告公司做项目经理,条件算不上多好,但工作稳定,人也踏实,不太会说话,但胜在脾气好。

我那时候二十六岁,在服装公司做设计师。

我妈萧媛说,女人嫁人,图的就是安稳。

唐斌别的都不突出,就是“安稳”两个字占得全。

未婚那阵子,婆婆三天两头喊我去家里吃饭。

每次去她都要夸一遍自家的房子和门面,唐家经营着一家建材厂,在本地做了十几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薛玉娜的口头禅是:“咱家条件摆在这,唐斌从小没吃过苦的。”

她说完总要看我一眼,像是在提醒我,我嫁进来是占了便宜的。

我爸林卫东开出租车,我妈是小学老师。比起唐家,我家确实普通一些。所以我一直忍着,想着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了,日子处久了,心总能换心。

婚礼前那些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婚纱是租的,省下钱买了套敬酒的红色套装。

司仪是我同事介绍的,场地定在唐家老宅附近的酒店,四十桌,小城市里算体面的排场了。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妈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个红包,说:“有事别憋着,受了委屈就说。”

我笑着答应,把红包塞回她手里。她都五十岁了,攒点钱不容易。

那天晚上我睡得还行,心里是踏实的,想着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我那时候还不知道,第二天的事,会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婚礼上午十点开始迎宾,我站在酒店门口,脚被新高跟鞋磨出两个泡,笑容已经僵在脸上。

薛玉娜站在我旁边,动不动就伸手拨一下我的裙摆,嘴上不闲着:“腰挺直。”

“笑大方点。”

“敬酒的时候手要扶稳,别洒了。”

每句话都不算重,但一句接一句,没有停的时候。

唐斌就站在旁边,偶尔帮我说一句“妈,你别说了”,他妈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我掐着掌心告诉自己要忍,大喜的日子,掉眼泪不吉利。

宾客陆陆续续到了。男方那边的亲戚我大半不认识,招呼起来全靠唐斌在旁边提点。

快开席的时候,伴郎才姗姗来迟。

伴郎叫卢俊民,唐斌的大学室友,听说在一个家具城做销售,人油嘴滑舌的,跟谁都能称兄道弟。

他穿着一身租来的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笑呵呵地走过来跟唐斌拍了下肩膀,说:“兄弟,恭喜恭喜。”说完转头看见我。

我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愣了那么一秒,不多,就一秒。

那种表情有点奇怪,像是见了什么认识但不敢确定的人。

他随即又堆起一脸笑:“嫂子真漂亮,哥你有福气。”

我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别扭,但说不出是哪里别扭。

旁边的唐晓晓扯了我一下袖子。她是唐斌的妹妹,二十二岁,学护理的,在这群亲戚里跟我最聊得来。

她压低声音说:“嫂子,那个伴郎,你留个心眼儿。”

我一愣:“怎么了?”

唐晓晓犹豫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半天才开口:“我跟他不熟,但听唐斌以前提过,他在外面赌钱,欠了不少债。我不太喜欢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老实。”

我心想毕竟是唐斌请来的人,总不会在婚礼上出什么幺蛾子,就没往深处想。

司仪在台上喊开席了,薛玉娜回头催我入席,我应了一声,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挪地往里走。

鞭炮声就在门外响起,一阵紧过一阵。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时候鞭炮炸响的,不光是我婚姻的开幕,也是一整个圈套的收网。

02

酒席开了三十多桌的时候,我得空去了一趟厕所。

那天的菜偏咸,我一杯一杯地喝饮料压住胃里的翻腾。

从厕所出来,我在走廊拐角的洗手台洗手,水声哗啦啦的,盖不住旁边安全通道传出来的说话声。

我本来没在意,酒店隔音一般,谁在走廊打个电话都正常。直到我听见一个人的名字,是卢俊民的声音。

他说:“你放心,答应我的两千块定金都收了。”

顿了一下,又说:“事情保证办得妥当。”

我站在水池前面,手还悬在感应龙头下面,愣了好几秒。水停了,那声音又飘过来:“反正就是一个晚上,闹一场就完事了。”

我认得他的声音,唐斌在酒桌上让他敬了我好几杯酒,他一口一个“嫂子”,嗓子是那种带着点痰音的粗哑。

我不确定他说的“事情”是什么。可能是在安排闹洞房的节目,毕竟他是伴郎,闹洞房本来就归他张罗。

但“二千块定金”这个词扎在我耳朵里,总有一种不对劲的黏腻感。

我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点开录音软件,按下红键。

做完这个动作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手心里全是汗。

走廊那边传来了脚步声,我赶紧把手机塞进裤兜里,低头装作在看手机消息。

卢俊民哼着歌从安全通道走出来,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笑着喊了声“嫂子”,又哼着歌走了。

他看起来很开心,像是刚谈成了一单不错的生意。

我回到酒席上,唐斌正跟几个男同学划拳,脖子上红了一块。我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旁边的萧媛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鞋子有点磨脚。我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吃点东西,一早上没吃。”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怎么动。

接下来的环节我一直在走神,敬酒的杯子挨着碰了一圈,嘴里的吉祥话机械地冒出来,心思全飘在那通电话上。

等敬到伴郎那桌的时候,卢俊民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得很殷勤:“嫂子,我敬你一杯,祝你和老唐早生贵子。”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余光扫过他裤兜,那里露出一个手机角,银灰色的。

我脱口问了一句:“卢哥,最近是不是缺钱花?”

他愣了不到一秒,随即哈哈笑起来:“嫂子说笑了,开店的,哪个月不紧一紧?”

旁边的唐斌接了一句:“他啊,赌瘾大,手气还差,回回输。”

卢俊民也不恼,嘿嘿笑了笑:“人生嘛,总有手风不顺的时候。”

我点了点头,没再接话。那句话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滚,滚得我坐立难安。

晚上回到酒店房间,唐斌喝多了,倒在床上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坐在窗台边,翻来覆去地听那段录音,翻来覆去地想那个“事情保证办得妥当”。

会不会是我想多了?唐斌跟卢俊民好歹是大学四年的室友,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在婚礼上搞什么名堂。

可是万一呢?

我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手机一直攥在手里,屏幕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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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后第三天,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妈萧媛做了我从小爱吃的糖醋排骨,我爸林卫东难得没出车,坐在客厅一张一张地数他的零钱包,说是攒钱准备给我买台洗衣机。

我看着我爸头顶掺杂的白头发,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扒饭。

吃饭的时候我妈轻声问婚礼顺不顺利,我说顺利。她又问唐斌对你好不好,我说好。

我妈看了我半晌,没再追问。

下午我一个人出门逛街,在商场一楼的咖啡店门口,遇见了一个人。

曾雅欣。

她瘦了,比我记忆里瘦了很多,颧骨有点突出来,穿着一件灰色风衣,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我先认出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才喊了一声“雅欣”。

她回过头,眼睛亮了亮,随即笑开来:“林欣怡?这么巧!”

她是我的大学室友,住在同一间寝室,上下铺,一起吃过一碗泡面的交情。

毕业以后各奔东西,她去了另一家服装公司,后来听说混得不太顺,慢慢就断了联系。

她招呼我坐下,点了两杯咖啡。坐下来聊了几句,她问起我的近况,我说刚结婚,她眼睛一亮,连声说恭喜。

问起她自己,她笑容淡了一些:“公司裁了一大批人,我是头一批走的。”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以你的能力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她低头搅着咖啡,笑着说:“谁知道呢,可能运气差吧。”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欣怡,你婚礼哪天办的?怎么没叫我一声?”

我说办完了,订得急,来不及通知太多人。

她哦了一声,沉默片刻,又笑道:“也是,嫁得好,低调点也好。”

她那句话说得很轻,但我总觉得里面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别的味道。

一聊就是一下午,她问我婚礼的事,问得很细,在哪家酒店办的,请了多少桌,伴郎是谁,男方家做什么的,连敬酒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问了。

我当时觉得她可能是太久没见人说话了,没多想,一股脑都答了。

临走时,曾雅欣拉住我的手,眼眶竟然红了:“欣怡,看到你过得好,我真替你高兴。”

我有点动容,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你有空来我家坐坐,我给你做好吃的。”她说好。

走出咖啡店,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站在门口,举着手机在打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一眼让我心里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她问出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一点一点织成一张网。而我,还傻乎乎地以为那只是老同学之间一场温暖的叙旧。

04

回门宴定在周末,我爸妈在小区对面的饭店订了两桌,请的都是至亲好友。

曾雅欣也来了,这让我有些意外。那天咖啡店告别的时候她说“空了一定来拜访”,我以为她说的是客气话,没想到真来了。

她穿了一条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红色缎面带金边,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她进门先跟我妈打了个招呼,亲热地叫了一声“萧阿姨”,又朝我爸点了点头,把礼盒递到我手里:“一份心意,新婚快乐。”

我接过来道了谢,招呼她坐下。

唐斌坐在旁边,礼貌地点头致意。

曾雅欣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姐夫长得挺帅的。”唐斌脸一红,摆手说没有没有。

宴席上她表现得很热络,见我杯里的饮料空了,主动给我倒上,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你爱吃的,多吃点。”

我妈在旁边看了直笑,说:“你这同学真贴心。”

中间曾雅欣去了一趟洗手间。唐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嫂子,这个姐姐是谁啊?”

我说大学室友,唐晓晓“哦”了一声,欲言又止。

我看出她似乎有话,问她怎么了。唐晓晓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她刚才出去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那个伴郎了。”

我愣了愣:“哪个伴郎?”

“卢俊民呗。”唐晓晓的声音更低了,“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反正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对了一眼,谁都没打招呼。”

她斟酌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正常不认识的人擦肩而过,至少带点自然反应,但他们俩对视那一下,像是事先约好了不说话的。”

我听完,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卢俊民是本地人,家具城离这也不远,认识曾雅欣也说不准。

也许就是一个认识的人,不想打招呼呢?

那天的回门宴热热闹闹地办完了。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曾雅欣站在饭店门口,拉了拉我的手,忽然说了一句:“欣怡,你别怪我多嘴。”

我看着她,她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你那个老公,看起来不像能护住你的样子。”

我心里一紧。

曾雅欣随即又笑开来:“我随便说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就是觉得当老公的,得能挡得住事才行。”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的关心和那句奇怪的话,我哪个都没法轻易放下。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忍不住问唐斌:“你那个同学卢俊民,是不是认识曾雅欣?”

唐斌开着车,头也没回:“谁?雅欣那个同学?不认识吧。你问这个干吗?”

我摇了摇头:“没事,随口一问。”

车窗外的街道一路后退,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成形,还看不清形状,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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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闹洞房安排在婚礼第二天晚上,这是我们那儿的规矩,婚宴当日算正席,第二天还要闹一场,热闹才算圆满。

卢俊民作为伴郎是当仁不让的主持人。

他那天晚上喝了不少酒,满面通红,领带也歪了,走路都有点晃悠。

亲戚朋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的拿手机录像,有的起哄架秧子,满屋子都是笑声和尖叫声。

闹到一半,卢俊民被几个人推进了洞房门口。他扶着门框站定,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我看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兴奋。

他忽然拍了拍手,提高了声音:“各位各位,别闹了别闹了。”

人群安静了一些。他伸手指着我,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房间:“这新娘子我认得。”

他顿了一下,像是刻意留了一拍。

“上个月在酒吧,我花了两千块,买过她一晚。”

全场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然后空气哗地炸开了。

窃窃私语像烧开的水一样翻腾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脸上。

薛玉娜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尖着嗓子喊:“退婚!退婚!我就说她怎么这么主动要嫁进来!”唐松把手里那只酒杯狠狠拍在桌上,酒液溅了一桌子,他骂了一句“丢人现眼”,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亲戚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举着手机朝我拍。

我站在原地,目光穿过人群,望向唐斌。

唐斌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定定地看着我,目光里全是慌乱和怀疑。

过了好一会儿,他脱口说了一句:“你……你到底有没有做过?”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断了。

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被扯到极限,“啪”的一下断裂了,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我慢慢地、轻轻地挣脱了薛玉娜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找到那段存了十五天的录音,按下了播放键。

卢俊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粗哑的笑意:“你放心,答应我的两千块定金都收了,事情保证办得妥当。”

全场又安静了。

卢俊民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唐斌,最后把目光落在满屋子那些表情各异的面孔上。

我按下了110。

电话接通,我声音很稳:“喂,我要报警。”

那一刻,整个洞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路过的汽车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人想到新娘子会报警。

可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是等有人替我做主,而是等我自己看清所有站在我面前的人,他们各自的样子。

06

警察到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进来两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

围观的宾客走了大半,剩下一群看热闹的堵在门口,探头探脑往里面瞅。

卢俊民见警察真来了,脸上的酒意像是退了一半,说话开始打磕巴:“警察同志,我……我开玩笑的,闹着玩的。”

领头那个民警姓周,大概三十出头,板着脸问他:“你刚才说在酒吧见过这位女士,是你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的?”

卢俊民眼神闪躲:“我……我认错人了。”

周警官不紧不慢地掏出本子,问他:“哪家酒吧?大概什么时间?你消费了多少钱?用什么方式付的?”

卢俊民被问得满头是汗,答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说“记不清了”,一会儿说“好像是叫蓝调”,一会儿又改口“中间喝了太多,可能记岔了”。

薛玉娜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冲过来拉着民警的手说:“同志,这……这丢人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不用麻烦你们了,一家人的事自己关起门说就行。”

唐松也上前来,脸色铁青地递烟:“民警同志,要不我们私了?这种家事传出去不好听。”

周警官挡开他递烟的手,语气很硬:“涉及名誉诽谤,不是你们说私了就能私了的。”

他转向我,语气缓了一些:“你刚才说的录音,能再放一遍吗?”

我点点头,当着他的面又播了一遍那段走廊录音。

卢俊民站在旁边,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那天说的话会被人录下来,站在那里的双腿微微发颤。

周警官看完录音,又看了一眼卢俊民:“这段录音里的声音是你吧?”

卢俊民还想抵赖:“喝多了,乱说的,真的乱说的。”

周警官没接他的话,反而低头看了看卢俊民的手机,说要例行检查。

卢俊民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裤兜里按了按,又觉得不妥,讪讪地交了出来。

周警官翻了翻他的通话记录,目光停留在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上。

他抬头看了卢俊民一眼:“这个号码,你最近半个月打过十一通电话,通话对象是谁?”

卢俊民的冷汗一下子下来了。

他跟那个号码的主人不认识。他支支吾吾,说是打错电话的推销员。

周警官没追问,把号码记在了自己的本子上,然后让卢俊民先回派出所配合做一份详细的询问笔录。

卢俊民被带出洞房的时候,腿都软了,走两步踉跄一下,扶着墙才勉强稳住。经过唐斌身边时,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没说出来。

唐斌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雷劈过一样,一动不动。

薛玉娜还在旁边絮叨:“丢人丢到派出所去了,这门亲事怕是要黄了……”唐松瞪了她一眼,她这才噤了声。

人群散尽后,洞房里只剩我一个人。墙上还贴着大红“囍”字,床上撒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对鸳鸯枕套并肩靠在一起。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被磨得不成样子的高跟鞋,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花了十五天保存那段录音,不是因为我多聪明多冷静。

我只是每天都在想,万一是自己想多了呢?

万一卢俊民只是嘴上说说呢?

我不想冤枉任何人。我只是没想到,所有担心的事,最后一件一件全都成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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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周警官打来电话,让我去派出所做补充材料。

我到的时候,卢俊民正在询问室里坐着。一夜没睡好,他整个人萎靡不振,眼袋发青,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看到我进来,他低下头,不敢直视。

周警官把一份通话记录摊在桌上。

顺着那个频繁出现的陌生号码,他们查到注册人是一位姓冯的老年女性,六十七岁,家住外地。

但基站信息显示,这个号码的常用位置一直锁定在本市某公寓楼。

一个六十七岁老太太,会把手机带到另一个城市的公寓里,半夜还频繁通话?

周警官又去调了银行流水。婚礼前三天,卢俊民账上进了一笔两万块的转账,转账人姓名就是那位冯姓老人。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流水:“这笔两万块钱,你怎么解释?”

卢俊民的防线终于彻底垮了。他耷拉着脑袋,憋了很长时间才开口:“不是我找的她……是她找的我。”

他说的“她”,是曾雅欣。

我坐在隔壁问询室的椅子上,听到那个名字时,整个人彻底愣住了。怎么可能是曾雅欣?

卢俊民说,一个多月前,曾雅欣通过朋友联系上他,约在一家茶楼见面。她说想请他帮忙办一件小事,事成之后给两万。

他问什么事。她说:“我那位大学同学要结婚,伴郎正好是你。你只要在她婚礼上,当众说她上个月在酒吧陪过你,就行了。”

卢俊民说他一开始也犹豫,觉得这事实在缺德。但两万块摆在面前,他欠了好多赌债,手头紧得连房租都要交不上了。

他咬了咬牙,答应了。

周警官又核实了几个细节,确认了转账账户的身份信息,最后锁定了曾雅欣。

下午六点多,曾雅欣被传唤到派出所。

她走进来的时候,穿着那件灰色风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到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脚步顿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径直走进了询问室。

周警官把转账记录、通话记录、卢俊民的陈述摆在她面前,一份一份翻给她看。

曾雅欣起先什么都不说,沉默了很久很久。

周警官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她不喝,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直到民警把通话基站的定位地图推到她面前,她才终于开了口。

她说:“是我找的他。”

三个小时后,警方做完询问笔录。曾雅欣走出询问室时,经过我身边,停住了脚步。

她侧过头看着我,目光出奇平静:“林欣怡,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我没有接话。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让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活得像个笑话。”

她走了。我坐在原地,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我胃里一阵发凉。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派出所的。

只记得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份报警回执单,抬头看了看天,一颗星星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