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帝都的第四天晚上,林渊是在渊古斋后面那间小房间里睡着的。

他睡得很沉,像是秦岭那几天的疲惫被推迟到了现在才真正释放出来。从晚上十点躺下去,一直到凌晨两点多,中间没有翻身,没有做梦。

但两点四十分左右的时候,他醒了。

醒来不是被声音吵醒的,也不是因为冷。他感觉眼眶深处有一层持续的热感在缓慢扩散,覆盖了眼球后方的整个区域。那种热感他之前经历过几次,每次都在能力发生变化的节点上。他坐起来,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热感没有减退,反而更清晰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画面。

画面出现在他闭眼的状态中,像是有人把一段影像直接投射到他眼皮内侧。大漠——他没有去过那种地方,但一眼就能认出来。没有树,没有建筑,只有连绵的沙丘和裸露的岩石,风在沙面上推出一道道平行的纹理。画面的视角在不断移动,像是正在穿过一片开阔的沙地,朝着某个方向前进。远处出现了一座山的轮廓,山体不高,岩壁呈赭红色,表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凹陷——像是被开凿过的洞窟。

画面拉近了。那些洞窟的开口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不规则的缺口,像是风化了很多年。画面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停在其中一座洞窟面前。洞窟的入口被半掩的沙土覆盖了,只露出上半部分。窟内的光线很暗,但能看到一些残存的壁画轮廓,颜色已经褪成了泥土色。

画面的中心,是一尊佛像。佛像盘腿坐在石台上,面部大部分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到轮廓。但它的眉心处,有一道深色的裂痕。裂痕横贯眉心,长度大约一指,边缘不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凿开过。裂痕内部很深,底部隐约能看到一点反射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在深处。

然后画面动了。视角向那尊佛像靠近,越来越近,直到眉心那道裂痕占据了整个视野。那点反射的光在黑暗的裂痕内部显得格外清晰——是一枚小型的晶体,颜色介于翠绿和暗金之间,形状不规则,边缘圆润,像是一块被嵌进去很久的碎片。

林渊认出了那种颜色。和爷爷那块罗盘碎片的颜色一样。

画面在晶体完全清晰的那一刻中断了。他睁开眼睛,眼眶周围的热感正在慢慢消退。窗外的天还没有亮,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暗淡的长方形亮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上留下了几道白痕,正在慢慢恢复血色。

他坐在床边没有动。那幅画面还完整地留在他的脑子里——沙丘、赭红色的洞窟、半掩的入口、眉心生痕的佛像,以及那枚嵌在裂痕底部的碎片。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零六分。他没有犹豫,给唐紫衣发了一条消息:“我这边收到一条新线索。位置在西域一带,一处佛窟里有一尊佛像,眉心嵌着一块碎片,颜色和罗盘碎片一致。”

发完消息之后他等了一会儿。凌晨三点多收到回复已经不太容易,但他还是等了大约五分钟。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靠回床头,把刚才看到的画面又过了一遍。洞窟的位置方向是从东向西的,他根据画面的移动轨迹和太阳的方位做了标记,大约在敦煌以西的方向。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唐紫衣回了两条:“等我查一下对应的资料。你今天上午有空的话,当面聊这件事。”隔了一分钟左右,她又发来一条消息:“如果碎片和罗盘碎片属于同一批,那那尊佛像所在的位置,极有可能是第四枚钥匙的埋藏点。”

林渊看完消息,没有立即回复。他坐了起来,洗漱换衣服,然后下楼开门。潘家园的早晨已经开始动起来了,巷口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有人正在往摊位面上铺布。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色从灰蓝色逐渐过渡到浅金色,然后转身回屋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柜台后面安静地等着天亮。

上午九点,唐紫衣发了一个定位过来,是一家茶馆,在潘家园附近的一条老街上。林渊到的时候唐紫衣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她把笔记本转过来,上面画着一幅简易地图,标注了几个地名和连线。

敦煌以西,有一个叫三危山的区域,”她说,“文献记载那里有大量石窟遗址,大部分已经坍塌废弃了,但有一些位置偏远的洞窟至今没有被正式记录。如果你看到的洞窟特征和这个区域的地貌一致,那位置应该在那一片。”

林渊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的几个洞窟位置:“我去一趟。”

唐紫衣合上笔记本,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那幅地图上的位置只是大致范围,具体需要到现场做地面排查才能确认。你一个人去效率太低,我联系了当地一个熟悉这片区域的人,他可以做向导。另外沈浪那边也会到敦煌跟我们汇合。”

当天下午,林渊买了去敦煌的车票。他回到渊古斋收拾东西,把需要用到的几件器物和笔记本装进背包里,给老爹发了一条消息说要出门几天。他锁好店门,把钥匙放在窗台花盆底下。走出巷口的时候太阳正在西偏,潘家园的屋顶在暮色中泛着灰蓝色的光。风从街对面吹过来,把一片干枯的梧桐叶从他脚边卷起来,顺着风向滚向马路对面,然后被一辆经过的自行车碾了过去,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又继续向前滚动。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叶子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然后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背包里的器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保持着自己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