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午夜,我跪在永琪寝殿侧室的地上,手里攥着那只摔碎的檀木盒。

碎木片扎进掌心,可我感觉不到疼。

满地散落的画稿,画的全是同一个女人的背影。

湖蓝色的裙摆,素净的发髻,腰间系着白色丝带。

我以为他心里装的是小燕子。

五年了,我一直这么以为。

直到我看见最后那幅画——女人侧过脸,手腕上的玉镯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玉镯内侧,刻着两个字。

第一个字,我看清了。

第二个字……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两个字,足以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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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嫁进五阿哥府五年,我连永琪的床都没上过几次。

不是没上过,是屈指可数。

选秀那年我二十岁,爹花了大价钱打点,把我送进宫里。

皇上看中我的模样,指婚给永琪。大婚那晚,他喝多了,迷迷糊糊叫了别人的名字。

我装作没听见。

第二天他清醒了,对我客客气气,跟陌生人似的。

往后的日子,就这么过了五年。

他不碰我,但也不苛待我。每月的月例银子照发,逢年过节给我添新衣裳首饰,在外人面前维持着体面。

可我知道,他心里根本没有我。

我给他生了个儿子,叫绵亿。

孩子四岁了,永琪一年见不了几回。每次回府,匆匆看一眼孩子,转身就走。

绵亿总问我:"娘,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能抱着孩子,说些"爹爹忙"的话哄他。

那天是端午前夜。

永琪要出京办差,我去他寝殿帮他收拾行囊。这活儿本该丫鬟做,可我想借机跟他说几句话。

哪怕只是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也好。

寝殿里静悄悄的,他不在。

我走到书桌前,看见桌上摆着几本奏折,旁边压着一方端砚。砚台边缘沾着未干的墨迹,像是刚用过。

桌子旁边有扇侧门,半掩着。

我以前从没注意过这扇门。

好奇心驱使下,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个小房间,四面都是书架,中间摆着一张矮榻。榻上堆着几个木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走过去,想看看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刚拿起最上面那只,手一滑,盒子掉在地上,摔成了几块。

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全是画。

我蹲下身,捡起最近的一张。

画上是个女人的背影,穿着湖蓝色的裙子,站在湖边。

裙摆随风飘动,发髻梳得素净,腰间系着白色丝带。

笔触很细腻,连裙子上的褶皱都画得一丝不苟。

我又捡起第二张、第三张……全是同一个女人。

有的画她坐在窗边看书,有的画她在花园里浇花,有的画她站在桥上望着远方。

每一张画,女人都是背对着的。

看不清脸。

我数了数,地上散落的画稿有三十多张。

三十多张,全是同一个人。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画藏在永琪寝殿的密室里,画了这么多年,他从没跟我提过。

当年小燕子进宫那会儿,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说五阿哥跟那位格格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后来小燕子跟福尔康跑了,永琪伤心了很久。

我一直以为,他对我冷淡,是因为忘不了小燕子。

可现在看这些画……

画里的女人,跟小燕子的穿着打扮完全不一样。

小燕子爱穿鲜艳的衣裳,扎着高高的马尾,走路风风火火的。

可画里的女人,衣裳素净,举止温婉,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这不是小燕子。

那她是谁?

我跪在地上,一张一张翻看那些画。

翻到最后一张时,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张画跟前面不一样。

女人不再是背影,而是侧过了脸。

虽然只画了半张脸,但能看出轮廓清秀,眉眼温柔。她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玉镯在画里泛着幽绿的光,像是真的一样。

我凑近了看。

玉镯的内侧,隐约能看见两个字。

第一个字……是"沈"。

第二个字被手腕挡住了,看不清。

我盯着那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

这个姓氏,我在府里从没听过。

永琪认识一个姓沈的女人?

她是谁?

为什么永琪要给她画这么多画?

为什么这些画要藏在密室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我坐在地上,抱着那张画,半天回不过神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画塞回木盒里。

可木盒已经摔碎了,盖不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彩霞的声音:"福晋,您在里面吗?"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在。"

彩霞推门进来,看见地上一片狼藉,愣了一下:"福晋,这……"

"盒子摔了。"我蹲下身,开始捡那些碎木片,"你帮我收拾一下。"

彩霞蹲下来帮忙,眼神扫过那些画稿,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看见了。

但她什么都没问。

收拾完之后,我把那些画塞进袖子里,对彩霞说:"今晚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

彩霞点头:"奴婢明白。"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把画藏在床底下。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的侧脸。

还有那只玉镯。

玉镯上刻着的两个字。

永琪明天就要出京了。

他每年端午前后都会离京七天,说是办差,可从来不说去哪儿,办什么差。

我以前没多想,以为真的是公务。

可现在……

我突然有种预感。

他去的地方,跟这个姓沈的女人有关。

02

第二天一早,永琪就出发了。

我站在府门口送他,他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只是淡淡说了句:"照顾好绵亿。"

然后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侍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回了院子。

彩霞端了茶过来,小心翼翼问:"福晋,您今天脸色不太好。"

我放下茶杯:"去帮我打听一件事。"

"您说。"

"五阿哥每年端午前后出京,到底去了哪里。"

彩霞一愣:"这……奴婢怎么打听?"

"想办法。"我看着她,"府里那么多人,总有人知道些什么。"

彩霞犹豫了一下,点头:"奴婢试试。"

她出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时带了个消息。

"福晋,奴婢问了几个老人,他们说五阿哥每年这个时候都去江南。"

江南?

我皱眉:"去江南做什么?"

"说是办差。"彩霞压低声音,"可有个婆子偷偷跟奴婢说,五阿哥每次去江南,都会在太湖边消失几天,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太湖边。

我心里一动。

那张画上,女人站在湖边……

会不会就是太湖?

我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彩霞看着我:"福晋,您是不是……想去看看?"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可我是五阿哥福晋,怎么可能跑去江南跟踪自己的丈夫?

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死?

可不去……我心里这股疑惑,怕是一辈子都解不开了。

我咬咬牙:"收拾东西,咱们去江南。"

彩霞吓了一跳:"福晋,您……"

"就说我回娘家住几天。"我打断她,"动作快点,别让人看出破绽。"

三天后,我和彩霞扮成商贩,混在去江南的商队里。

一路上颠簸劳累,可我顾不上这些。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还有玉镯上的字。

到了苏州,我让彩霞去打听永琪的行踪。

她花了些银子,从一个船夫那儿问到消息:"五阿哥的船队停在太湖边的码头,他一个人进了湖边的树林,往西走了。"

往西?

我和彩霞租了条小船,顺着太湖往西划。

湖面上雾气很重,四周静悄悄的。

划了大概一个时辰,远处出现一座废弃的别院。

院墙坍塌了一半,门楼歪歪斜斜的,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人住了。

可院子里隐约有光。

我让彩霞把船停在岸边,自己悄悄走过去。

翻过矮墙,踩在满是枯叶的地面上,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院子里长满了野草,石板路都被掩埋了。

我顺着光亮的方向走,发现光是从一间厢房里透出来的。

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纸往里看。

屋里点着蜡烛,永琪坐在一张旧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幅画。

又是那个女人。

他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温柔,哀伤,还有深深的眷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缕青丝。

他把青丝放在鼻尖闻了闻,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对那个女人,是真的放不下。

不是因为她长得多美,也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别。

是因为……他爱她。

我站在窗外,看着他坐在那儿发呆,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把画和青丝收好,走出了厢房。

我赶紧躲到墙角。

他没发现我,径直往院子深处走去。

我等他走远了,才从墙角出来,跟了上去。

他走进了院子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屋门虚掩着,我悄悄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这间屋子比刚才那间大得多。

墙上挂满了画。

全是那个女人。

有的是背影,有的是侧脸,有的只画了一只手,一缕头发。

每一幅画都画得极其用心。

永琪站在屋子中央,仰头看着墙上的画,一动不动。

我的手攥紧了门框。

他每年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这些画?

为了缅怀这个女人?

我轻手轻脚退出去,回到院子外面。

彩霞见我出来,急忙问:"福晋,怎么样?"

我摇摇头:"先回船上。"

回到船上,我坐在船舱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彩霞递给我一杯水:"福晋,您别太难过。"

我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下情绪:"明天你去附近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知道这座别院的来历。"

彩霞点头。

第二天,她果然打听到了些消息。

"福晋,附近的村民说,这座别院以前是个大户人家的,后来家道中落,就荒废了。八年前,有个年轻的爷买下了这座别院,但从来不住,只是每年端午前后会来住几天。"

八年前……

八年前,正是我嫁进五阿哥府那一年。

"还有别的吗?"我问。

"村民说,那位爷每次来,都会一个人待在院子里,谁也不见。"彩霞顿了顿,"有人远远看见过,他在院子里画画。"

画画……

我闭上眼睛。

所以,这八年来,他每年都来这里,给那个女人画画?

我深吸一口气:"走,咱们再去一趟。"

"现在?"彩霞吃了一惊,"万一被五阿哥发现……"

"他白天不在。"我站起来,"我看见他出门了。"

我们再次来到别院。

这次我直接走进了那间挂满画的屋子。

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透进来的几缕阳光。

我站在屋子中央,抬头看着墙上的画。

从左到右,画的笔触越来越熟练,但女人的形象却越来越模糊。

最左边的几幅画,女人的轮廓清晰,衣裳的褶皱都画得一丝不苟。

可越往右,画越简略,到最后几幅,只剩下寥寥几笔。

像是……他在忘记她。

又像是,他不愿意忘记她。

我走到墙角,发现地上有个暗格。

用力掰开,里面躺着一只檀木箱。

箱子不大,但很沉。

我把箱子抱出来,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只玉镯。

一缕青丝。

一封信。

我拿起玉镯,对着光看。

玉质温润,通体泛着幽绿的光。

内侧果然刻着两个字。

第一个字是"沈"。

第二个字被手腕的位置挡住了,看不清。

我把玉镯套在自己手腕上,转动角度,想看清第二个字。

可不管怎么转,那个字总是模糊不清。

我又拿起那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破损。

展开信纸,上面是几行血书。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

我辨认了半天,只看出几个词:

"不要找我"

"容颜尽毁"

"余生尼姑庵"

"此生不复相见"

容颜尽毁?

这个女人……出事了?

所以永琪才会这么念念不忘?

我把信叠好,放回箱子里。

又把青丝和玉镯放回去。

只留下了玉镯。

我要带回去,查清楚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

回到船上,我让彩霞打听哪里有会看古玉的师傅。

她找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一个。

那师傅看了玉镯,说:"这镯子有些年头了,少说也有二十年。"

"镯子上刻的字,能看清吗?"我问。

师傅拿着放大镜仔细看了半天:"第一个字是'沈',第二个字……"

他皱起眉头。

"怎么了?"我急忙问。

"这第二个字刻得太浅了,而且位置刁钻,正好在镯子内侧最窄的地方。"师傅摇摇头,"我看不清。"

我心里一沉。

"不过……"师傅顿了顿,"如果用月光照,说不定能看清。"

月光?

我一愣:"为什么是月光?"

"古玉吸收日月精华,有些字刻得浅,平时看不出来,但月光一照,就会显现。"师傅把镯子还给我,"您晚上试试。"

我拿着镯子回到船上。

等到晚上,月亮升起来了。

我站在船头,把镯子举到月光下。

月光照在玉镯上,泛起幽绿的光。

第一个字"沈"清清楚楚。

第二个字……

我屏住呼吸,慢慢转动镯子。

月光一寸一寸挪过去,笔画渐渐显现。

横……竖……撇……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就在最后一笔即将显现时——

彩霞突然跑过来:"福晋!不好了!"

我手一抖,镇子差点掉进水里。

"怎么了?"我压着火气问。

"五阿哥回来了!"彩霞指着远处,"他的船队正往这边来!"

我顾不上看镯子,赶紧让船夫把船划到岸边。

我们躲在芦苇丛里,看着永琪的船队从眼前划过。

船上的灯笼晃晃悠悠,永琪坐在船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船队走远了,我才松了口气。

"福晋,咱们还要继续查吗?"彩霞小声问。

我看着手里的玉镯,咬咬牙:"查。必须查清楚。"

03

回到京城后,我没有直接回府。

而是让彩霞去打听府里的消息。

她回来时,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

"福晋,小安子昨晚喝多了,在后院说了些胡话。"

小安子是永琪的贴身太监,跟了他十几年,最清楚他的事。

"他说了什么?"我急忙问。

"他说……"彩霞压低声音,"五阿哥十五岁那年在江南遇刺,差点没命。是一位姑娘救了他。"

我心里一动:"什么姑娘?"

"小安子说,那姑娘是个乐师的女儿,跟五阿哥自幼就认识。"彩霞顿了顿,"两家还定过亲。"

定过亲……

我握紧了手里的玉镯。

所以,那个女人不是外人,是永琪的未婚妻?

"后来呢?"我问。

"小安子说到这儿就哭了,一直念叨'造孽啊,造孽'。"彩霞摇摇头,"奴婢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肯说,只说'那姑娘为了救爷,自己……唉'。"

为了救永琪,自己……

我想起那封血书上的字:"容颜尽毁"。

难道……

那个姑娘为了救永琪,毁了容?

我的心揪成一团。

如果真是这样,那永琪对她念念不忘,也就说得通了。

可她现在在哪儿?

为什么要写信让永琪不要找她?

我必须回太湖一趟。

这次,我要找到答案。

我让彩霞留在府里照顾绵亿,自己一个人乔装打扮,再次去了江南。

到太湖边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月光很亮,把湖面照得波光粼粼。

我摸黑走进那座废弃的别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走进那间挂满画的屋子,从暗格里拿出檀木箱。

打开箱子,拿出玉镯。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正好落在玉镯上。

我把镯子举到月光下。

第一个字"沈"清晰可见。

第二个字的笔画,开始在月光下慢慢显现。

横……

竖……

撇……

捺……

我死死盯着那个字,手心全是汗。

月光一寸一寸挪过去,笔画越来越清楚。

就在最后一笔即将完全显现时——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蒙着面纱,看不清脸。

但从身形看,是个女人。

我攥紧玉镯,声音有些发抖:"你是谁?"

那女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站在那儿。

月光照在她身上,能看见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腰间系着白色丝带。

跟画里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来。

"你……你是不是……"

女人慢慢抬起手,摘下了面纱。

月光下,我看清了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