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个闷热的六月天,蝉在窗外叫得人心烦。我坐在证券公司的大厅里,盯着电子屏上那个熟悉的公司名字——"恒辰科技",股价一路飘红。

我攥着那张泛黄的借条,手指微微发抖。借条上写着:兹收到母亲刘桂芳人民币壹佰万元整,用于公司启动资金,占股百分之十五。落款是我儿子张伟的名字,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

可今天早上,我在网上查恒辰科技的招股说明书,翻遍了股东名单,没有我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

我今年五十六岁,在县城粮油店干了大半辈子。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小儿子张伟从小就聪明,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计算机。毕业后在大公司干了几年,五年前跟我说要创业,做什么智能物流系统。

那时候我刚把粮油店盘出去,手里攒了一百二十万。张伟开口要一百万,我二话没说就给了。不是没犹豫过——那是我二十多年起早贪黑、手上裂口子用胶布缠着继续搬货攒下的血汗钱。但他是我儿子啊,当妈的不帮他帮谁?

给钱那天,张伟特意写了张借条,说:"妈,这不是借,是投资,我给你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等公司做大了,你就享福了。"

我当时笑着说:"妈不图你什么回报,你好好干就行。"

这五年,张伟确实争气。公司从十几个人做到三百多人,拿了好几轮投资。我虽然不懂什么融资上市,但每次过年回来,他西装革履、开着好车,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可我没想到,甜的后面,是刀子。

上个月,大女儿张琳在网上看到恒辰科技要上市的新闻,兴冲冲打电话给我:"妈,弟弟公司要上市了!你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少说也值好几千万呐!"

我当时心跳都快了,不是为了钱,是为儿子争气高兴。可张琳接着说:"我帮你查了招股书,妈,股东里面……没有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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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窗外邻居王婶在院子里晒被子,棒槌敲打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敲在我心上。

我拨了张伟的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接。他的声音很忙碌,背景里有人在说英文。

"妈,什么事?我在开会。"

"伟儿,你那个公司上市的事……妈的股份怎么没在里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比我这辈子任何等待都漫长。

"妈,这事我回头跟你说,现在不方便。"

然后他挂了。

从那天起,我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不是不接,就是说"在忙"。微信发过去,已读不回。我开始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地翻来覆去,枕头上都是汗味。

第十二天,张伟终于回来了。

他开着那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老房子门口,进门时西装都没脱。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开门见山地说:

"妈,当初那一百万,我还你两百万。股份的事,公司经过好几轮融资稀释,法务说你当时没有正式签投资协议,那张借条在法律上只能算民间借贷,不算入股。"

我看着他的脸,那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脸,如今线条冷硬,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

"伟儿,妈不是跟你要钱。当初你亲口说的,百分之十五——"

"妈,商业就是商业。"他打断我,"投资人不会认可一张手写借条。我这也是为公司负责,不是针对你。两百万,算我加倍还你,够你养老了。"

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人掐住了。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在替我叹气。

张琳当晚就赶了回来,在客厅里跟张伟大吵了一架。

"你还是不是人?妈把棺材本都给你了!"张琳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张伟始终面无表情,只说了一句:"姐,你不懂商业。"

他放下一张银行卡,走了。车灯划过院墙,像一道冷白的伤痕。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院里,六月的夜风带着槐花末尾的甜腻气息。我想起张伟六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诊所,汗湿透了衣裳;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天,我在粮油店的麻袋堆后面偷偷哭了一场。

我没有去告他。不是不能,是不想。

张琳气得要帮我请律师,我摆了摆手:"算了。"

两百万我没动,银行卡锁在柜子最底层。那不是钱的事。一百万买断了母子情分,他觉得值,我觉得亏的不是钱,是心。

后来听人说,张伟公司上市那天,敲钟仪式上他感谢了合伙人、感谢了投资方,唯独没有提他妈。

日子还得过。我每天早起去公园走两圈,跟老姐妹们打打牌。谁问起儿子,我就说:"挺好的,忙。"

只是有时候夜深了,我会把那张借条拿出来看看,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就像我跟那个孩子之间的关系一样,一点一点地,看不清了。

人这一辈子啊,养儿防老是句老话,可有些孩子,你养着养着,就把自己养成了外人。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这道理我懂了五十六年才真正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