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里腌咸菜,手上沾满了粗盐粒子,手机突然响了。
是女儿李秀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妈,我婆婆住院了,急性胆囊炎,医生说得马上手术,我们手头实在周转不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咸菜坛子差点没握住。今年三月份才给她陪嫁了五十万,这才过去半年,怎么又开口了?
我叫张桂兰,今年五十六岁,在我们镇上开了二十多年的杂货铺。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把秀梅拉扯大,起早贪黑,冬天手上的冻疮裂得像老树皮,夏天热得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就为了给闺女攒一份体面的嫁妆。
秀梅嫁的是八百里外的周家,女婿叫周建国,在县城开了个汽修厂。去年相亲认识的,小伙子嘴甜,见面就喊"妈",我心里热乎乎的。秀梅说他人实在,我也就没多想。
五十万,是我大半辈子的积蓄。当时亲戚朋友都劝我:"桂兰,你留点棺材本,闺女远嫁,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管你?"我嘴上说知道,心里想的是——闺女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电话那头,秀梅还在说:"妈,就借五万块,等建国厂里回了款就还你。"
我咬咬牙,从存折里取了五万块转了过去。
可事情没完。
四月底,秀梅又打来电话,说汽修厂要进一批设备,差八万。五月中旬,说房子要装修,又要六万。每次都是她开口,每次都带着哭腔,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我杂货铺一天才挣百十来块钱,存折上的数字像水一样往下掉。到了九月份,我突然发现,除了那五十万陪嫁,我又陆续转出去了将近二十万。
存折上只剩下最后的十二万了——那是我给自己留的养老钱,雷打不动的底线。
十月初,秀梅又开口了。这回要十万,说是周建国在外面有笔货款收不回来,厂子要关门。
我第一次没有立刻答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被子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刺鼻得很。窗外的秋虫叫得凄凉,我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忽然想起邻居王婶上个月跟我说的一句话——
"桂兰,我上礼拜去省城走亲戚,路过你女婿那个县,听人说他那汽修厂生意红火得很,门口停满了车。"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这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任何人说,关了杂货铺的门,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去了秀梅婆家那个县城。
我没打招呼就去了。
周建国的汽修厂在县城东头,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气味。厂子门口确实停了七八辆车等着修,几个工人忙得脚不沾地。
哪有什么"厂子要关门"的样子?
我站在马路对面,腿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动。正发愣的时候,一辆白色轿车从厂里开出来,驾驶座上是秀梅,副驾坐着她婆婆——那个据说"住院动手术"的女人,满面红光,正嗑着瓜子跟秀梅说笑。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我没进去找她,而是转身去了厂子旁边的小饭馆。老板娘是个话多的中年妇女,我点了碗面,有意无意地打听周家的情况。
"周建国啊?这两年发了财了,听说丈母娘特别大方,陪嫁了好几十万,又陆续贴补了不少。他拿这钱扩了厂子,买了辆新车,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我端面的手在发抖。
面条我一口没吃,坐了最近一班车回了家。
那天夜里,我把这半年多所有的转账记录翻出来,一笔一笔地看。每一笔旁边都是秀梅编的理由——婆婆住院、设备采购、货款收不回……全是假的。
我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联合她婆家,把我当成了提款机。
第二天,秀梅又打来电话催那十万块。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秀梅,我昨天去了你婆家的县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妈……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打断她,"从今往后,我一分钱也不会再给。这最后十二万,是我的命。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拿良心过日子。你要是不认,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我挂了电话,手指还在抖。窗外飘来邻居家炖肉的香味,可我一点胃口也没有。
后来秀梅打了很多电话,我都没接。周建国也让人带话,说"都是误会"。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跟摔在地上的咸菜坛子一样,再怎么粘也有裂缝。
我把杂货铺继续开着,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只是存折上的数字,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碰了。
镇上的人问我:"桂兰,你闺女咋不回来看你?"
我笑笑:"忙呢。"
有些苦,不必说给旁人听。我只知道一个道理——这世上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兜里的那点钱。养儿防老这句话,信了就是赌,赌输了,只能自己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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