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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垂垂秋露下，九月空山天气寒。
黄花剩开且勿剪，留得一秋烟雨看。——刘过《游清潭吕资益蟠谷十绝 初秋》
简译：
我这垂垂老去之人，站在秋露纷纷飘落的山谷之中，九月的空山，已然浸染上阵阵清寒。
满地菊花正肆意盛放，暂且不要将它采摘修剪，要把这一簇繁花留下来，陪伴我看完整个秋天的烟雨迷蒙。
赏析：
赏读这首前，我们先捋顺诗题，“游”即游历、做客游览，此诗不是路过匆匆一瞥，而是诗人做客友人庄园，盘桓山中所作。
“清潭”是地名，现浙江金华东阳市的清潭村，“蟠谷”就坐落于此地山谷之中，此地山涧深水潭，故唤作清潭。
“吕资益”是人名，为东阳士绅隐士，蟠谷是他的私家山谷庄园别墅，他喜爱山林，也接纳江湖文人。
刘过是布衣文人，屡试不第，长期漂泊江南，依靠各地友人接济，庆历五年初秋，他来到东阳，投奔吕资益，寄居蟠谷山庄。
在这里，他得到吕资益的盛情款待，遍览庄园各处，一地一诗，共写下十首七言绝句，《初秋》为组诗里的第四首。
刘过是江西人，饱读诗书，四次应举不中，虽怀抱经世之心，却始终仕途无门，辗转奔走于江南各地，依靠友人接济度日。
他与辛弃疾性情相投，二人交往颇深，以词闻名，词风与辛弃疾相近，多慷慨激昂、气势豪壮之作，著有《龙洲集》。
刘过也工于诗，古体、律诗兼备，时值九月，空山秋露寒凉，身在清幽山谷之间，面对盛放的黄菊，他写下这短短二十八字。
诗中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褪去了惯常豪侠之气，藏着他暮年的疲惫，也藏着一份温柔而倔强的心境。
老子垂垂秋露下，九月空山天气寒。
起笔便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沧桑，“老子”是诗人对自己的戏称，近乎”老夫“，带着漂泊半生之后的疏放与疲惫。
“垂垂”二字，既是描摹秋露渐渐降下的动态，也是写自己日渐衰老的身躯与心境，他一生志在北伐，却报国无路，年华老去，理想遥遥无期。
秋露泠泠，簌簌飘洒于空山，九月已至，山林间早生出侵人的寒意，置于这片秋景之中，外界秋气生寒，诗人心底也漫上寒凉。
空山寂寥，寒露侵衣，一个饱经挫折的江湖布衣，置身幽静的私家园林，只剩下自我与天地秋光默然相对，其中的况味，怎是一个愁字了得！
但诗人并没有痛哭，没有愤激，只是平静地承认自己老了，承认季节带来的清冷，短短两句，便奠定了全诗清冷沉静的底色。
黄花剩开且勿剪，留得一秋烟雨看。
正当读者以为诗人要感慨萧瑟时，他却在后两句将笔锋一转，把目光落到庄园里盛放的菊花上。
这里注意一点的是，这些菊花并非荒山野菊，而是主人蟠谷园圃栽种的花卉，这两句话，是诗人对着眼前繁花，间接对主人发出的恳切寄语。
“黄花”就是菊花，“剩开”是宋诗特有的用语，意为尽情盛开，开得酣畅淋漓、肆意烂漫，不是剩余残花。
古来写菊的诗篇，大多两个方向。要么咏菊凌霜傲骨，借菊花自比坚贞品格，要么对菊饮酒，采菊赏秋，潇洒隐逸。
但刘过却不，他不去赞美菊花品格多么坚贞，也不想折下花枝把玩、对花饮酒，而是恳切叮嘱。
为什么不要剪？他想要等候秋天的烟雨，江南的九月，秋雨时常漫过山谷，烟云缭绕峰峦。
倘若此刻剪去繁花，等到烟雨笼罩山谷之时，山间便只剩萧瑟草木，他希望花朵常驻枝头，与空山烟雨融为一体，守住一个完整的秋天。
其实，这背后藏着复杂心绪，垂垂老矣，一生奔波，壮志难酬，属于他的时光已然不多，这秋山菊花，就像转瞬即逝的美好。
前途渺不可期，人世间许多东西不由自己掌控，唯有蟠谷山中的秋花、烟雨和寒露，才是此刻实实在在的眼底光景。
远大的理想未必能够达成，但人间这一季花开，一山烟雨，依然值得耐心守候，彼时，他把心中的失意收敛成对眼前风物的珍惜。
全诗短短四句，前后对照十分动人，前两句，是人已垂老，空山寒露，带着人生失意的清冷底色，后两句，惜花留菊，静候烟雨，生出温柔执着的眷恋。
刘过向来以豪放闻名，“斗酒彘肩，风雨渡江，岂不快哉”，《龙洲词》慷慨淋漓，笔底总是江湖侠气。
而这首小诗，笔端却卸下了侠士的锋芒，没有金戈铁马，不呼吁家国，只是站在空山秋露下，叮嘱友人不要剪去园中的菊花。
秋山寒凉是命运给予的境遇，留菊观雨却是诗人不肯磨灭的本心，纵使岁月垂垂，世事失意，仍愿意为一季繁花，等候一场秋天的烟雨。
这便是这首小诗留给读者最深的感动：哪怕抱负难伸，心中依旧保有对世间风物最深沉的热爱。
参考文献：
《龙洲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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