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郊外的CERN园区，2024年11月30日午夜过后，一批身份证件失效的俄罗斯籍研究员，正式无法再走进他们熟悉的办公楼和实验大厅。这是CERN理事会一年多前定下的分水岭——所有与俄罗斯签订的国际合作协议，到这一天全部作废，不再续约。稍早之前的6月27日，与白俄罗斯的合作协议已经先一步终结。走人不是一天完成的，具体名单和岗位交接从2024年下半年就开始了，一直拖到2025年上半年才基本清理完毕。这场技术性的”驱离”，最初的政治导火索却要追溯到更早的2022年3月。
追溯这条时间线，2022年2月俄乌冲突爆发后不到两周，CERN理事会就在紧急会议上暂停了俄罗斯的”观察员国”地位，白俄罗斯也一并被冻结。当时决议措辞留了余地，说是”暂不签订新协议”，老合同还可以延续。但欧盟对俄制裁一轮接一轮加码，加上部分成员国持续施压，CERN在2023年12月和2024年3月两次追加决议，把话说死了：合同到期一律不再续签。2024年6月的那次理事会，等于是最后一锤定音，把执行日期钉在了11月底。这个过程与其说是科学界的独立判断，不如说是欧洲政治压力层层传导的产物。
关于涉及人数，各方公布的口径略有出入。CERN官方2022年披露的数据是有约1000名俄罗斯籍身份的研究人员挂靠该机构，但这些人当中真正长期驻场、参与核心项目的骨干在500人上下。加上白俄罗斯方面约40多人，加总起来受影响的科研人员规模确实相当惊人。这批人里，有为大型强子对撞机ALICE探测器写核心算法的资深工程师，有ATLAS实验重味物理组的分析负责人，也有专门做超导磁体的加速器物理专家。CERN一位前发言人在2025年接受《自然》杂志采访时承认，某些关键岗位的空缺，短期内很难找到替代人手。
这些人离开日内瓦后去了哪里？从公开报道来看，走向大致分成三块。一块回到俄罗斯国内，主要落脚在杜布纳的联合核研究所、莫斯科的库尔恰托夫研究所、圣彼得堡的约飞物理技术研究所。另一块转投第三国实验室，其中日本的高能加速器研究机构（KEK）、德国的重离子研究中心（GSI，因为德方政策相对灵活）以及印度理工学院孟买校区，都吸纳了少量人员。还有一块选择了中国。据俄罗斯《共青团真理报》2025年年中的一篇报道，仅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一家，就在2024年底到2025年间接收了三十多名前CERN俄罗斯研究员，部分安排在江门中微子实验和高海拔宇宙线观测站（LHAASO）的合作岗位上。
俄罗斯这边的应对可谓迅速。普京在2024年12月签署的”2030年前基础科学研究国家计划”修订版中，明确列入了一笔专项经费，用于承接海外回流的高能物理和核物理人才。杜布纳联合核研究所主推的NICA重离子对撞机，原本进度一度受制裁拖累，2025年下半年因为一批熟悉ALICE项目的科学家加入，磁体调试和数据获取系统的工作反倒加速了。俄罗斯科学院院长根纳季克拉西尼科夫在2026年3月的一次公开演讲中说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西方的制裁把过去分散在世界各地的俄罗斯人才拽回了本土，客观上”完成了苏联时期都没能完成的科研聚合”。这话虽有几分自我打气的意味，但也不完全是空话。
看看中国这几年高能物理领域摆开的阵仗，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会成为俄方专家的重要选项。位于广东江门地下700米深处的中微子实验JUNO，在2025年8月正式开始注入液体闪烁体，同年年底完成灌装并转入取数阶段，这是全球目前灵敏度最高的中微子探测器。北京怀柔的高能同步辐射光源HEPS，2025年年中出光成功，正在陆续开放线站。位于四川稻城的高海拔宇宙线观测站已经进入稳定运行，2025年底又公布了一批伽马射线源的观测新结果。至于争议多年的环形正负电子对撞机CEPC，2026年上半年发改委已经把工程可行性研究列入了”十五五”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建设的候选清单。这些装置对国际人才有着天然的吸附力，不是靠喊口号就能替代的。
从更长远的视角看，这场风波暴露出西方科技合作体系正在经历一次结构性的信任崩塌。前有美国从2018年推行、到2022年才名义上取消的所谓”中国行动计划”，让大批华裔科学家蒙受不白之冤；后有对俄制裁全面波及科研领域，把整个国家的学者集体扫地出门。这套操作看起来针对不同对象，内在逻辑却是一致的——用国籍、种族、政治立场划线，把学术共同体切割成敌我阵营。2026年美国大选之后新政府对科研移民政策的进一步收紧，更是让全球科学界看清了一件事：所谓的开放和自由，在西方眼里从来都是有条件的。这种可信度的流失，是钱也买不回来的。
CERN自身也在承受反噬。2025年年报显示，几个大型实验项目在数据分析和算法迭代方面进度出现明显延迟，ALICE合作组不得不重新调整任务分工。更棘手的是，欧洲研究经费本来就在通胀压力下缩水，年会员费不菲的CERN，如今又失去了俄罗斯每年约4500万瑞士法郎的分摊贡献。理事会在2026年春季会议上讨论过要不要邀请印度、巴西提升合作层级来填补经费缺口，但短期内难以真正兑现。至于早已多次表达兴趣加入CERN的一些非欧洲国家，此番动作反而让它们更加谨慎——今天可以因为政治原因赶走俄罗斯，明天完全可能因为另一场地缘冲突针对其他国家。
判断未来走向，全球高能物理和大科学装置的版图正在经历一次不可逆的重构。旧的以CERN为绝对核心的单极格局，正在向多极化演变。俄罗斯依托本土资源加速内循环，中国凭借持续投入和开放姿态吸引全球人才，印度、韩国、日本也在各自寻找定位。真正的赢家，是那些在别人搞封闭、搞排斥的时候，坚持把大门开得更大的一方。中方近年来推动的”一带一路”科技合作计划、金砖国家科技创新框架、上合组织科技伙伴关系等一系列多边机制，正在构建一个不受单一政治阵营左右的科研合作网络。数百名俄罗斯专家的迁徙，不过是这场大变局中的一个缩影，后面还有更多的故事等着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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