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的井研,有一家做竹制茶器的作坊,他们用一种叫慈竹的本地竹子——秆细,节长,韧性好,是四川盆地最常见的竹种之一。
作坊的老师傅,用一把很薄的刀,把一根竹子劈成越来越细的篾片,最终劈到可以编织茶席或茶盘的宽度。那个劈篾的过程,看上去很简单,但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发现师傅的刀走的路从来不是完全直的——他会根据竹节的位置和竹子纤维的走向,微微调整刀的角度,让篾片沿着竹纤维的自然走向分开,而不是强行切断纤维。这样劈出来的篾,边缘光滑,强度保留完整;如果逆着纤维强劈,篾的边缘会有细小的毛刺,强度也会下降。
师傅说,学劈篾,最少要三年,才能劈稳,才能不浪费材料。三年,学的是竹的性格。
《考工记》对竹材的认识,集中在"矢人"(箭矢制造者)一章。用竹做箭杆,要求竹的截面圆而均匀,节间距离适当,竹的密度合适。《考工记》说,检验箭杆竹材的方法是:"水沈,乃析"——把竹子放进水里,沉下去的,密度足够,可用;浮起来的,密度不足,不可用。
这个检验方法,今天的材料学会叫密度筛选,但《考工记》用的是水和手——用最简单的工具,做最直接的判断。这个方法背后,是对竹作为材料的深刻理解:竹的密度决定强度,密度高于水的竹才能用来做箭。
宋应星在《天工开物》里用了很长篇幅记录竹纸的制造——用嫩竹浸沤之后制成纸浆,再经过多道工序制成纸。在当时,竹纸是中国最普及的书写用纸,因为竹的生长速度远快于造纸用的树皮,竹纸的成本更低。竹在建筑上的应用同样有悠久历史。中国南方和东南亚的竹屋,用竹子作承重结构,用竹篾作围护材料,用竹席作铺设材料——竹承担了一栋建筑从骨架到表皮的全套功能。竹屋的建造,是对竹材性格的全面利用:竹的顺纹拉伸强度极高,适合做需要承受拉力的部位;竹篾劈薄后的柔韧性,适合弯曲编织成各种曲面形态。
竹的空心,是竹材力学性能的秘密之一。中空的管状结构,用最少的材料,在弯曲受力时提供了远超同等重量实心截面的抗弯刚度——这是工程结构优化里很晚才被系统认识的原理,但竹在亿年的演化中早已发展出这个结构。《道德经》里有一句话:"当其无,有室之用。"说的是房间的空,是空才使房间有用。竹的空心,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当其无"——那个空,不是缺失,是竹的力量的来源之一。竹器之所以轻而韧,正因为它的空心结构使重量与强度达到了一种自然的平衡。
竹是中国文化里最具双重性格的材料。
一方面,竹是文人精神的象征——苏轼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竹的空心、直节、经冬不凋,被赋予了道德品格的意涵。文人画里的墨竹,是中国绘画最重要的题材之一,画的不只是竹,是借竹说人。
另一方面,竹是最接地气的日用材料——竹篮、竹席、竹筷、竹蒸笼、竹编渔具,这些日用竹器,在中国南方普通家庭里用了几千年,和文人的精神象征毫无关系,只是材料好用。
这两种竹,是同一种植物,但代表了中国器物文化的两端:象征性的那端,和功能性的那端。能同时承担这两端,是竹特有的造物潜力,也是它几千年来一直被中国人使用的原因——它足够灵活,足够贴近生活,但同时又有一种天然的内在秩序(竹节、竹纤维的方向性、空心结构的几何感),让它在精致的器物里也不显得轻浮。
竹的空心,还指向中国哲学里一个更大的概念:虚。《道德经》说"致虚极,守静笃",虚和静是存在的根本状态,不是匮乏,是容纳一切的可能性。竹的空心是虚,但这个虚使竹可以成为箭矢、可以成为笛管、可以成为斗笠的骨架——空心的竹,比实心的竹用途更广,是因为那个虚留出了用的空间。这不只是哲学的比喻,也是材料力学的事实:那个"无"是竹之所以有用的根本原因之一。
那家四川的作坊,老师傅劈篾的时候,旁边有一个年轻的学徒在看。师傅没有特别解释什么,只是做,学徒就看着。过了一会儿,学徒拿起一段竹子,也试着劈。劈了两刀,角度不对,毛了。师傅走过来,不说话,把那段竹子接过去,重新劈了几刀,让学徒看篾片的截面,然后把竹子还给他,他继续劈。
这个场景,和三千年前《考工记》里记录的那些造物知识的传递方式,大概没有太大区别。知识在手和材料之间流动,不靠语言,靠的是做、看、再做。材料是老师,造物者是学生,而那个教学关系,从人类第一次用竹子做成什么东西的那一天起,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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