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近来常听得人谈起武汉大学。

大约是今年罢,或者去年,抑或是前年,总之这地方的闹剧是极多的。

一会儿是“杨景媛”这等人物在台面上表演,一会儿是开学典礼上的座椅被贴上了分等划类的标签;再不然,便是母亲节里因一篇文案与校友闹得不可开交,或者将校门紧闭着,把寻常百姓当做贼一般防范。

至于最近,听说又出了一本长达八十六页的“折子”,实名揭露着女教授的种种阴私与通款。

看客们便纷纷摇头,说是“流年不利”,又或者是“风水不好”。

其实风水大抵是无辜的。

我向来也信些鬼神,对于“因果”二字,倒也觉得有些意思。

倘若硬要从玄学上找个解释,我以为,这不过是这所学校在还债罢了——还三十年前为了凑一个“百年”的虚名,向历史借下的无耻账目。

很多后生是不晓得这中间的底细的。

他们只听得官方的广播里高唱着“一八九三年建校”,便觉得自己的母校真个是源远流长,上承洋务,下启文明。

然而历史这东西,虽然有时任人涂抹,却到底留着骨渣。

按现在的说法,武大的老祖宗是张之洞创办的“自强学堂”。

但这自强学堂,在辛亥那年的风暴里,早已彻底停办、散伙。

学生跑了,先生散了,册籍烧了,建制归了零。

到了民国二年,国家要办“武昌高等师范学校”,无非是看中了那几间空着的破房屋,顺手搬了进去。

这好比一个叫花子强占了退隐御医的旧宅,便大声宣告自己精通十三科悬壶济世一样,除了脸皮厚,是没有丝毫承接的。

老实说,早先的武大,倒也还不至于这般不要脸。

一九九三年以前,学校自己一直是认一九一三年为出生的那一刻的。

历次的校庆,牌子立得端正,日子算得明白,讲的是实事求是。

连刘道玉先生那些有骨头的学者,也是公开骂过这“自强学堂源头说”的伪劣。

然而,到了九三年,风气忽然变了。

大抵是见了别处的大学都纷纷穿起长袍大褂、摆出老祖宗的谱来,管理者们便眼红了。

大约觉得七十年的历史太短,不足以向上面要钱,也不足以向世人炫耀,于是大笔一挥,硬生生将自己的年龄往前拽了二十年。

二十年,在历史长河里不过一瞬,但在某些人的账本里,却能换来“百年老校”的顶戴与滚滚的金钱。

只是,假的终究是假的。

你把鸭子硬塞成鹅,它也叫不出天籁来。

你把地基里塞进了泡沫,起初看着高耸入云,等到风雨一来,那些潜藏在里面的肮脏与虚伪,便要顺着缝隙渗将出来。

假账算到了二〇二三年,若按真实的生辰,恰是它一百一十岁的坎。

偏偏就在这几年,各色的“灾星”便接踵而至了。

我常想,这难道真的是偶然么?

一个连自己的“出生年月”都可以公然造假的机构,你还能指望它在学术上有什么严谨,在管理上有什么体面?

自上而下既然习惯了“注水”与“包装”,下面的人自然也就学会了敷衍与投机。

开学典礼上给椅子贴标签,是官僚气渗透到了骨髓;对校友急切地割席,是功利心露出了原形;把校门关得死死,是骨子里的傲慢与虚怯;至于那八十六页的举报信,不过是这满墙朱粉剥落之后,露出的里面的烂砖与霉菌罢了。

上梁既歪,下梁焉能不倒?

中国有些机构的毛病,大概就在于太急于证明自己的“伟光正”与“古已有之”。

为了一个好看的面子,不惜去偷、去抢、去改写历史。

然而历史是有回镖的。

你当年打出去的谎言,绕了一个大圈,终究会在几十年后,狠狠地砸在自己的后脑勺上。

大约这就叫“现世报”罢。

武大如今的热闹,我看一时是停不下来的。

删文章也好,发声明也罢,不过是掩耳盗铃的戏码。

只要那一八九三年的假招牌还挂在墙上,这债,便总有吃紧的时候。

历史改不了,账目也赖掉不得。

与其整日里防民之口,忙着给各种丑闻擦屁股,倒不如老老实实把那注了水的二十年削去,向世人道个歉。

不过,我猜他们大约是万万不敢的。

因为对于有些人来说,承认自己是个骗子,远比继续当个小丑,要难得多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