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这场闹剧的正中间,当时手里还攥着那张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号码牌,上面印着女方的编号。前面三排桌子摆成U形,男的一边女的一边,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在头顶,写着"缘聚石家庄·真情面对面"。本来气氛还行,主持人刚念完开场白,大家正等着自由交流环节,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先查查身体行不行",接着跟炸了锅似的,旁边的几个男的跟着起哄,声音越来越大,说"对,婚检必须的","不能光看照片,得看化验单"。

我扭头看了看说话那几个,都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有一个我进场前还跟他在走廊里对过眼,看着挺斯文,戴副眼镜,这会儿嗓门大得能把天花板掀了。他们这边喊得起劲,对面那排女生的脸却一个接一个地变了颜色。离我最近的那个姑娘,二十七八的样子,穿着件米白色的大衣,前一秒还低头看手机,听完那句话整个人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先是一层亮,然后眼珠子往下一滚,那颗泪到底没挂住,顺着腮帮子淌下来了。她旁边另一个短头发的姑娘拉了她一把,她摇着头站起来,拎起包就往门口走,步子跨得又快又碎,鞋跟敲在地上啪嗒啪嗒的,整个会场都安静下来听那个脚步声。

接着第二个站起来了,第三个,第四个,没一会儿功夫,对面那一排空了快一半。剩下的几个女生脸上也挂不住,交头接耳地低声说着什么,其中有一个拿出手机来按了两下,然后冲这边桌子的方向比了个中指,站起来走了。主持人拿着话筒"哎哎"了两声,想拦又没敢拦,站在台上手足无措地回头看主办方的人。场面就这么僵住了,剩下那些男的也陆续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起哄了。

我坐在原地没动,不是不想走,是腿有点麻。我今年三十二,来这场相亲会是第三回,头两回都是聊了几句没了下文,这回想认真对待,特意请了半天假,换了件新衬衫。婚检这事儿我自己想过,但没想过要在这种场合提出来。那帮人一嚷嚷,我脑子里头嗡嗡的,既觉得他们说的话在理,可看着那些离开的女生的背影,又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旁边坐着一个胖乎乎的老哥,四十来岁,他捅了捅我胳膊小声说"是不是有点过了"。我没接话,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在想。站在男的角度,要求婚检过分吗?不过分。现在这年头,谁也不知道谁过去经历了什么,查清楚了对双方都负责,结了婚再发现什么毛病,那是两个家庭的事儿。我表哥结婚前没查,婚后发现媳妇携带乙肝,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那一年两口子因为这个吵了多少回架,我表嫂哭过多少次,我都看在眼里。可换个角度想,那些女生为什么要哭?她们哭的不是体检本身,是这事儿被提出来的时候那股子味儿——像在菜市场挑牲口,先扒开牙口看一看,肥的瘦的有没有暗病,看好了再论价。换我是对面坐着的女方,一个男人头一回见面就跟我说先做检查,我心里头也不好受,哪怕他说得再对。

那个穿米白色大衣的姑娘走出去的时候,我偏头从窗户那儿看见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拿袖子擦眼睛,擦了好几下,最后走了。那个背影让我想起我妹,我妹嫁人的时候婆家也提过婚检,她回来跟我妈哭了一鼻子,说人家不信任她。后来还是去了,结果一切正常,可这事儿在她心里头硌了根刺,到现在提起来她还不痛快。信任这东西,你不提它的时候它在那儿,你伸手一指,它就碎了。婚检这事儿本来就该是两个人商量着来,水到渠成的事儿,被那帮人喊成了一项硬性条件,一张入场券,好像女方通过了才能有资格坐下来好好说话。

会场里剩下的女生没走,可气氛彻底凉了。后来主持人在台上解释了半天,说"婚检是自愿的,是婚后的环节",几个男的又插嘴说"那不行,必须婚前"。我站起来了,不是跟着起哄,是从旁边那排椅子中间挤了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带头起哄的男的还在那儿跟主办方的人理论,唾沫星子飞得老高。我推门出去了,外头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不少。

今天这场闹腾,说到底是谁错了呢?男的有错吗?为自己的将来负责,为婚姻负责,说婚检不丢人。可错就错在这事儿不该从一群大老爷们嘴里喊出来,不该用"集体要求"这种架势,不该把对面那些抱着诚意来的姑娘架在台上烤。那些哭了的女生,她们哭的是被当众揭了底裤——甭管那条底裤是干净还是脏,让人当众要求脱下来检查,换谁都受不了。我也不想再替谁辩护了,婚姻这事儿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信任,你把信任放在秤上称,称出来的就不是婚姻,是交易。

我走了半条街,手机响了,是活动方发来的短信,说"今天的交流活动临时改为线上",我看了两眼就把短信删了。下次还去不去相亲会,我说不上来。但我知道,要是再遇着合适的姑娘,婚检的事儿我会提,只是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更不会跟一群不认识的男人一块儿起哄。那是对她的不尊重,也是对我自个儿的看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