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就会撞到。我正围着那条米黄色围裙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青椒肉丝滋滋冒油。陈默靠在门框上刷手机,忽然抬头说:“今晚哥们儿约了开黑,我不在家吃了。”
我关火的手顿了一下,铲子碰在锅沿上,清脆的一声。“可是我做了两个人的饭。”
他走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像刚同居时那样:“宝贝辛苦啦,留着明天中午热着吃呗。”说完他捞了块肉丝送进嘴里,赞了一声“好吃”,就晃悠着出了厨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他电竞椅转动的滑轮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格外清晰。
我盯着锅里冒着热气的菜,忽然想起半年前我们决定租房的那个下午。
那时我们大二,陈默说在校外住方便考研复习。“而且,”他当时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可以一起做饭,每天晚上都能在一起。”我被他描述的画面打动——小厨房里飘着饭菜香,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追剧,周末一起逛超市。于是我说服了担心的父母,把压岁钱和兼职工资凑在一起,付了半年房租和押金。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一起做饭”,是我做;他说的“每天晚上在一起”,是他打游戏到凌晨两三点,我等他等到在沙发上睡着。至于考研复习——他的复习资料在书桌上积了灰,而我每天背着书包去图书馆占座,回来还要买菜做饭洗碗。
“你帮我洗一下这个。”我端着碗筷出神的时候,陈默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头也不回地指了指茶几上的烟灰缸,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我端起那个水晶烟灰缸,里面的烟蒂混着灰烬,发出呛人的气味。从前他是不抽烟的,自从和室友组队打比赛,他说“没烟没状态”。
洗碗的时候水很凉,我的手泡得发红。手机在兜里震动,是妈妈发来的语音。“囡囡,在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别太省,钱不够跟妈说。”我盯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忽然鼻子一酸。上个月妈妈问我生活费够不够,我说够的,其实我把兼职工资全贴进了房租和菜钱,有时候月底只剩吃泡面的份。
“你妈又查岗了?”陈默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从背后抱住我,下巴蹭着我的头发,“阿姨也是,你都多大了。”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你作业写完了吗?”
“急什么,还有三天呢。”他漫不经心地说,手开始不老实,“今晚别洗碗了,陪我——”
“我明天早上有专业课。”我侧身躲开,“而且碗还没洗完。”
“行行行,你忙。”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转身走了。水流哗哗响着,我听见他重新坐下,游戏音效再次响起,还有他跟队友说话的声音:“没事儿,女朋友嘛,哄哄就好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外面接电话。是他妈妈打来的,问生活费够不够。“够的够的,”他打着哈欠,“妈你放心吧,我和小雨一起住,两个人分摊房租可划算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她做饭挺好吃的,比食堂强多了。”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惨白的线。我想起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每天给我带早餐,下雨天撑着伞在教学楼下面等我,我痛经的时候他急得团团转去买红糖。那时候朋友们都说陈默对我真好,我得意地笑。
现在呢?上周闺蜜林悦来看我,看到我在擦地,陈默翘着腿看电视。“你们俩……”她欲言又止。送她下楼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小雨,你是不是太惯着他了?你以前可是连自己的袜子都懒得叠的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但我知道她说得对。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那个会半夜突发奇想拉着室友去天台看星星的人,那个在辩论赛上把对方辩手怼得哑口无言的人,那个说“我才不要被困在柴米油盐里”的人。现在的我,学会了一周菜谱不重样,知道哪家超市的鸡蛋便宜两毛钱,能在一小时内洗完衣服拖完地收拾好厨房。
而陈默呢?他学会了理直气壮地说“我饿了”,学会了把脏袜子丢在沙发上,学会了在我不想做饭的时候点外卖只点自己那份。他越来越像个被伺候惯了的少爷,而我越来越像个——我不敢往下想。
转折发生在期末。
那天我从图书馆回来,看见陈默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茶几上摊着他的成绩单:三门挂科。“你……”我张了张嘴。
“哎呀烦死了,”他把手机一扔,“那个老头的课就没意思,天天点名,我都去了还挂我。”
“你去了吗?你去了几次?”
他愣了一下,眼神躲闪:“那不是……晚上睡得晚嘛……”
“陈默。”我忽然觉得很累,特别累。书包里还装着给他打印的复习资料,我跑了一下午图书馆帮他整理的重点。“你说要考研的,你说要一起复习的,你看看你现在——”
“你现在怎么跟我妈一样啰嗦?”他猛地坐起来,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烦躁,“我压力也很大好不好?你就不能理解理解我?”
“你压力大?”我笑了一声,把书包扔在地上,“你知道我这半年怎么过的吗?我早上六点半起来给你做早饭,中午赶回来热饭,晚上做完作业还要洗衣服收拾屋子,我自己的绩点从3.8掉到3.2——”
“你又来了。”他打断我,抱起胳膊,“当初租房是你同意的,又没人逼你。再说了,男朋友住一起,你照顾我不是应该的吗?我妈照顾我爸不也这样。”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我看着他,忽然发现这张脸变得陌生。那个在操场上对我笑、说“我会对你好”的男孩去哪里了?
“应该的?”我轻声重复。
他似乎意识到说错话,语气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小雨我错了,我就是最近太烦了。你看我保证,下学期我一定好好学,你也别那么累了,咱们请个钟点工行不行?”
请钟点工的钱从哪里来?我心里问,但没有说出口。他的生活费大半都充了游戏皮肤和烟酒,上个月还找我借了五百块钱没还。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他迷迷糊糊翻个身,嘟囔了一句“别闹”。我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起大一的时候看过一个帖子,标题是“大学里同居的女生后来都怎么样了”。底下有评论说:男生同居是提前享受婚姻福利,女生同居是提前预支婚姻痛苦。那时候我不信,觉得爱情能战胜一切。
现在我知道了。爱情战胜不了柴米油盐,战胜不了日复一日的付出和理所当然的索取,更战胜不了那种“你本来就该做这些”的社会期待。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最后一顿早饭。煎蛋、热牛奶、烤面包片,他喜欢的溏心蛋。陈默睡眼惺忪地坐到桌前,拿起面包咬了一口:“还是你做的早餐最好吃。”
我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陈默,我们分手吧。”
他嚼面包的动作停了。我说:“房租还有两个月到期,押金是我付的,归我。你的东西我会收拾好,你可以找时间搬走。”
“你发什么疯?”他放下面包,“就因为我昨晚说了那句话?我都道歉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我打断他,“是因为我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了。”
他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我站起来,把围裙叠好放在椅子上。“这半年谢谢你,让我知道同居生活是什么样的。但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我拉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他追到门口,拖鞋都来不及穿。“小雨,你至于吗?就因为做饭洗碗这些小事?”
我转过身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还是那张好看的脸,只是眼眶有点红。“对,就因为这些小事。”我说,“因为这些小事每天都在发生,因为只有我在做这些小事,因为我慢慢觉得这些小事理所当然就该我做。陈默,你扪心自问,这半年你是享受生活还是透支人生?”
他愣住了。
“而我,”我笑了一下,感觉眼睛有点热,“我已经透支了太多。”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没有回头。手机响了,是林悦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到他那儿了吗?”
我打字:“分了。现在去找你。”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素颜,黑眼圈,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但我在笑,是这半年最轻松的笑。
到林悦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冲出来抱住我:“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靠在她肩膀上,忽然想哭又想笑。“是啊,”我说,“醒了。”
那天下午我退了和陈默的合租群,删了手机里的菜谱APP,把超市会员卡剪了。然后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下学期想申请学校的交换生项目。
“怎么突然想出国了?”妈妈问。
“想出去看看,”我说,“想重新认识一下自己。”
挂电话的时候,我看见窗外的玉兰开了,白白的一片,在风里晃啊晃。大一那年我也是看着这棵玉兰,想着大学一定要好好过,要做很多很多事,要去很多很多地方。
那时候我没想到,最大的冒险不是远走他乡,而是在一段关系里杀出重围,重新把自己找回来。
后来听说陈默搬回了宿舍,和他的兄弟们住在一起。他的朋友圈发过一条:“还是集体生活适合我。”配图是满地啤酒瓶和外卖盒。
林悦截图给我看,问我什么感受。
我想了想,回她:“替他高兴。”
真的。他终于回到他的舒适区了——一个不需要洗碗、不需要照顾别人、只需要被照顾的世界。
而我,开始学着给自己做饭。只做自己爱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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