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桌子是两张旧方桌拼的,铺了块红格子塑料布。王建军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来时,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哥一家四口、二姐一家三口,加上自家儿子儿媳和五岁的小孙女,整整十二口。
老母亲坐在主位,笑着招呼大家动筷子。可王建军注意到母亲的筷子只在面前那盘青菜里打转,因为转盘转到她跟前时,好菜已经被大哥家的两个孩子扫光了。
“建军啊,”大哥夹了块鱼肉,嘴里的还没咽下去,“你们单位那个职称评下来没?都评三年了吧?”
王建军夹菜的手顿了顿:“还在等结果。”
“等什么呀,要我说你就是太老实。”大哥拍着桌子,“你看我去年找的那个关系,花了两万,副高直接拿下了。你呀,不会来事。”
二姐接话:“可不是嘛,建军从小就这样。妈你说是不是?小时候分糖,他永远是最后一个拿。”
母亲没说话,只是低头扒饭。王建军笑笑,给孙女夹了块排骨。
侄子在旁边打游戏,外甥女在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得震天响。儿子王磊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被媳妇赵敏在桌下按住了手。赵敏冲他轻轻摇头,使了个眼色:大过年的,忍忍。
“哎,磊磊现在一个月挣多少?”二姐夫忽然把话头转向儿子,“听说在私企?私企不稳定吧。你表哥去年考了公务员,虽然工资不高,但铁饭碗啊。”
王磊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还行,够花。”
“够花是什么数?”大哥探过身子,“跟姑父说说,姑父给你参谋参谋。现在的年轻人呐,不知道攒钱,月光族……”
“姑父,”赵敏笑着接话,“您当年结婚,不也是白手起家嘛。我们年轻,慢慢来。”
大哥没想到儿媳会接话,愣了一下:“话是这么说,但你们现在压力大呀。房子车子孩子,哪样不要钱?磊磊要是当初听我的考编制……”
母亲忽然咳嗽起来,打断了话头。二姐赶紧给母亲拍背,嘴里念叨:“妈您慢点吃,别跟建军似的狼吞虎咽。”
赵敏注意到婆婆今晚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倒是一直在给其他人夹菜添汤。那些被夸赞的“好菜”端上来时,婆婆总说“你们先吃你们先吃”,等转盘转一圈回来,盘底只剩点汤水了。
酒过三巡,大哥喝得脸红脖子粗,又开始数落王建军:“我说老二,你那个房子也该换换了。八十平怎么住?你看我家,去年换了一百四的,带地暖带新风。你这一家五口挤在那个老破小,也不怕委屈了妈。”
王建军低头喝了口酒:“慢慢来。”
“慢慢来慢慢来,你就会说慢慢来!”大哥拍桌,“都五十多的人了,还慢慢来?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电视里春晚的小品在放罐头笑声,显得这安静格外刺耳。
赵敏慢慢放下筷子,看向公公。王建军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母亲把头垂得更低了。
赵敏凑近王建军耳边,轻声问:“爸,能翻脸吗?”
王建军转过头,看着儿媳妇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他很久没在自己身上见过的东西。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瞪着眼睛跟上司据理力争,后来为了家庭,为了稳定,把那股劲磨没了。
他点了点头。
赵敏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桌子上的碗碟跟着震了一下。
“姑父,”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您说要给我老公参谋人生的时候,能不能先把自己家的事管好?表弟去年欠的网贷是谁还的?您那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贷款您准备让表弟还到六十岁?”
大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好好说话呢。”赵敏拿起桌上的饮料给自己倒了一杯,“我爸这人确实不会来事,但他三十年前就把奶奶接来一起住了。房子是不大,可奶奶住得舒坦。您那套大房子,奶奶去过一次吗?”
母亲忽然抬起头,眼里有泪。二姐想说什么,被二姐夫拉住了袖子。
“还有二姑,”赵敏转向二姑,“您说我爸从小不会争。是,他不会争,但奶奶住院那年,是谁每天下班往医院跑的?您那会儿在海南旅游吧?朋友圈发了十几条。”
二姑讪讪地别过脸。
“各位长辈,”赵敏举起杯子,“我敬大家一杯。大过年的,咱们图个高兴。但高兴归高兴,别踩着我公公的肩膀找高兴。他老实,那是他的厚道,不是你们嘴里的笑话。”
她把杯子里的饮料一饮而尽。
“啪”的一声,杯子放在桌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滴水声。大哥张着嘴说不出话,二姑低头玩手机。母亲忽然笑了一声,笑得眼泪掉下来,伸手去拉赵敏的手:“好孩子,坐下吃饭。”
王建军看着儿媳妇,眼眶发热。这个嫁进来四年的姑娘,比谁都懂他的委屈,也比谁都敢替他说话。他端起酒杯,冲赵敏举了举,什么都没说,一口干了。
小孙女跑过来拉着赵敏的衣角:“妈妈,什么是翻脸啊?”
赵敏把孩子抱起来,亲了一口:“翻脸就是——有人把你的蛋糕碰掉了,你得告诉他,你碰掉了我最爱的蛋糕,你要赔我一个新的。”
“那赔了吗?”
“赔不赔不重要,”赵敏瞟了一眼在座的表情各异的亲戚,“重要的是他知道了,以后不敢再碰了。”
年夜饭继续吃。转盘重新转起来,这次大哥主动把红烧鱼转到母亲面前。二姑开始说些家常闲话,没人再提什么职称编制大房子。窗外的烟花噼里啪啦炸开了,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王建军看着身边这一家子——老母亲终于吃上了热乎的鱼肉,儿子在剥虾给媳妇,小孙女趴在桌上画画。他忽然觉得,这八十平的老房子,比一百四十平的新房暖和多了。
散席时大哥讪讪地走过来:“建军,你那儿媳,挺厉害。”
王建军笑笑:“是啊,随我年轻时候。”
送走亲戚,赵敏在厨房洗碗,王磊擦桌子,母亲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王建军走过去,对赵敏说:“谢谢你。”
赵敏头也没抬:“谢什么,那是咱家。”
窗外又一批烟花升起来,照亮了老房子陈旧的窗台。王建军想起二十年前母亲刚搬来时,窗台上种的那盆绿萝,如今已经垂到地面了。有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比什么都活得久。
他走过去帮赵敏一起洗碗,水流哗哗响,满屋都是洗洁精的香味。小孙女跑过来问:“爷爷,明年过年还翻脸吗?”
王建军想了想:“不翻了。”
“为什么?”
“因为下次他们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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