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前面一个办对公的,抱着一摞票据,数了二十七分钟。我脚后跟疼,把重心换到左脚。左脚疼了再换回来。
终于到我了。
我把存单和身份证推进窗口。存单是去年存的,一年期,今天到期。本金加利息,总共五万出头。
“同志,取五万。”
玻璃后面那个小姑娘,马尾辫扎得紧紧的,头也没抬。
“取五万要提前一天预约。”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
她终于抬眼瞅了我一下。手指头敲了敲柜台面上贴的那张纸,A4纸,塑封的,右下角有点卷边。
“规定。五万以上要提前一个工作日预约。您这取五万,今天办不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排了七八个人,有个抱小孩的年轻妈妈正哄孩子,一个老大爷拄着拐棍,还有两个玩手机的小伙子。
我转回来。
“姑娘,我这存单今天就到期,利息一共五万零三百六十二。我就取个整数,五万,不行?”
“不行。”她开始翻我存单背面,拿笔往上写什么,“您要取可以,先填个预约单,明天再来。或者您少取点,五万以下不用预约。”
她说完这话,低头去翻手里的单子。
我没吵。真的,一点没想吵。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上个月,隔壁单元老孙头去银行取钱,差一百块没凑够整数,跟柜员吵了一架,血压上去,120拉走的。
我活到七十岁,就学会一件事——犯不着。
我往窗口跟前凑了凑。
“姑娘,那我取四万九千九,行不行?”
她笔停了。
抬头看我。
眼睛眨了两下。
“行。”
我把自己那个旧布包搁在台面上,拉开拉链。布包是以前厂里发的工具包,洗得发白,拉链头掉了,用回形针别着。
“麻烦你,四万九千九百块。”
她在那儿点鼠标,打印单子,让我签字。我掏出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签完字递回去,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钱从窗口底下那个槽里推出来。一沓一沓的,银行那种捆扎带扎着。
我数了数,四沓,一沓一万。另外一沓是散的,九千九。
我一张一张点那九千九。
身后有人咳嗽。
我不急。我数钱数了四十年,在厂里当出纳,一分钱没差过。现在手抖了,但心不抖。
数完,九千九。正好。
我把钱装进布包,拉链拉不上了——太鼓,回形针别不住。我就把布包揣在怀里,胳膊肘夹着。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我扶着柜台边沿站了一会儿。那个小姑娘没看我,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打字。
我转过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姑娘。”
她抬头。
“我多问一句——明天我再来取那一百块,还排号不?”
她愣住了。
嘴张开了一下,又闭上。手指头悬在键盘上。
旁边那个窗口的柜员,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小姑娘脸红了。
“大爷,您……明天直接过来,不用排队。到我这窗口就行。”
“行嘞。”
我出了银行大门,太阳晃眼睛。我眯着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布包从左胳膊换到右胳膊。
门口那个保安认识我,每次来都打招呼。
“大爷,取完了?”
“取完了。”
“取多少啊?”
“四万九千九。”
他愣了一下:“您咋不凑个整呢?五万整多好。”
我拍了拍布包。
“五万得预约。四万九千九不用。”
他挠挠头,笑了。
“还有这操作?”
我也笑了。下台阶的时候,右脚踩空了半级,身子歪了一下,赶紧扶住栏杆。
栏杆是铁皮的,烫手。
我就扶着那根烫手的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布包在怀里硌着肋骨,有点沉。
拐过路口,手机响了。闺女打的。
“爸,钱取了吗?妈那个助听器今天再不付款,人家就不给留货了。”
“取了取了。”
“取了就行。你取了五万是吧?我下班去你那一趟,把钱给人家转过去。”
我站在路口,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
“呃……取了四万九千九。”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多少?”
“四万九千九。那个……五万要提前约,我明天还得跑一趟。我就想着,反正差一百块,回头我自己添上就完了。”
闺女半天没说话。
然后突然笑出来了。
“爸,你真有你的。”
“咋了?”
“没咋。那这一百我微信转你,你别再跑一趟了。明天大太阳的,来回折腾啥。”
我挂了电话,站在树荫底下,把布包拉开一条缝。看着里面那几沓钱,红彤彤的,橡皮筋绷着。
一百块。
五万里头的一百分之一。
就因为这一百块,我今天拿到了钱,明天不用再排四十分钟队。
其实不是一百块的事儿。我就是想跟那个规定……怎么说呢,打个照面。我拧不过它,我也没想拧。我就绕着走。活了七十年,河过不去,就踩着石头蹦。蹦不过去,就淌水。
反正别在河中间站着骂。
我重新把布包扎好。路过小区门口那个煎饼摊,老板娘招呼我:“大爷,来个煎饼?”
我摸了摸兜。兜里还有十几块零钱。
“来一个。加鸡蛋。”
“好嘞!加两个?”
“加一个就行。”
我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递过去。老板娘找了我一块五,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热乎乎的。
其实明天我应该再去一趟银行。
不为那一百块。我就是想看看,那个小姑娘见我去了,啥表情。
不过不去了。
天热。
一百块钱的事儿,微信转就微信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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