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坏了两天了。女邻居陈妍在楼道碰见我的时候说"张哥你家有梯子没,我厨房灯不亮了",我说有,晚上帮你换。

晚上八点多我扛着折叠梯过去,她开了门让进,屋里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厨房的灯确实不亮了,开关拨来拨去没反应。我架好梯子爬上去拧下旧灯泡看了看,灯丝断了,让她去楼下便利店买个新的。

她出门的时候我站在梯子上等。厨房不大,灶台上还搁着没洗的碗,水龙头在滴水,嘀嗒,嘀嗒,规律得像心跳。窗外对面楼的灯亮着几格,橘黄色的光透过纱帘渗进来,厨房里半明半暗的。

她很快回来了,买了两个螺口灯泡,递给我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手心。她的手凉凉的,缩回去的时候带起一小股风。我把新灯泡拧上去,转了两圈就卡紧了,我回头让她开开关试试。

她站在厨房门口,伸手够了一下墙壁上的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白光一下子铺满了整个厨房,瓷砖上的水渍被照得亮亮的,灶台上那只没洗的碗里还剩着半碗汤,表面浮着几片葱花。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看灯,嘴角翘着,头发在头顶那盏新灯泡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柔柔的光。她说"好了,谢谢张哥",然后就要往后退。我不知道哪来的冲动,从梯子上探下身去,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嘴唇。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沾了一下就浮起来了。我嘴唇上残留着她唇膏的味道,淡淡的,跟屋里那股茉莉花香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味。

她没躲。

她站在那仰着头,被那盏新灯泡照着,眼睛睁着看着我,瞳孔里映着灯的小小光点。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舌尖在唇缝间若隐若现,像一只犹豫不决的小动物在洞口探了探头。

我从梯子上下来,两脚踩实了地面,然后站定在她面前。我们之间的空气被那盏新灯泡照得亮堂堂的,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鼻梁侧面那颗小痣、睫毛梢微微上翘的弧度、她下巴上那一道浅浅的皱纹,不深,笑的时候才看得到。

"陈妍,"我说,"要不我们试婚吧。"

她眨了一下眼睛,那两颗瞳孔里的小光点晃了晃又重新落定了。"试什么?"

"试婚。就是你搬我那去,或者我搬你这来,住一阵子。合适就结婚,不合适就算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尖,那双浅粉色的棉拖上绣着一只很小的卡通猫。看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你这人怎么连谈恋爱都不走正常流程的,直接就跳到试婚了。"

"那你同不同意?"

她没说话,走到灶台边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那只没洗的碗。水声哗哗响了几秒又关了。她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撑在台沿上,看着我。

"张哥,"她说,"你刚才为什么亲我?"

"想亲就亲了。"

"那你要搬过来住,理由也是想住就住?"

我想了想。"不是。我搬过来是因为我刚才亲你的时候,你眼睛是睁着的。你看着我,没躲,也没推我。我就想,那说明你也不讨厌我。既然你不讨厌我,我也有点喜欢你,那我们为什么不试试。"

她站在灶台边看了我很久。厨房的灯白亮亮的,把她整个人照得没有一处阴影。她嘴角那个弧度从刚才开始就没放下来过,一直翘着,像弯弯的月牙挂在那里。"那你明天搬吧,"她说,"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

"试婚归试婚,你先睡沙发,睡够一个月再说。一个月到了,你要是还觉得我想亲就亲,我就考虑让你进卧室。"

"那这一个月我不能亲你?"

"没说不能亲。"她推开我从灶台边走过来,站到我面前,伸手把我领口那颗歪了的扣子重新扣好了,指腹隔着衬衫布料擦过我的锁骨,痒丝丝的。"但是不能得寸进尺。"

她说完转身往客厅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梯子你不搬走?放我家也行,反正以后换灯泡还得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盏新灯泡在头顶亮堂堂地照着,把整个厨房照得没有一丝暗角。水龙头还在嘀嗒嘀嗒地漏着水,我看着那滴水珠落下来,在水槽底面上溅开一小片水花,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散了。

第二天我真的搬了。一个行李箱、一箱书、一台电脑、几件换洗衣服,扛着她的钥匙开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客厅沙发上敷面膜,脸上白花花一张,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截嘴唇。她看到我拖着箱子进来,指了指客房方向说"沙发在客厅,客房才是给你睡的,床都铺好了"。

我顿了一下。"你说让我睡沙发。"

"我说你就信?"她撕下面膜拍了拍脸,"三十大几的人了,睡一个月沙发腰还要不要了。客房给你了,但门不许锁,我随时查房。"

我拖着箱子往客房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拍了一下我胳膊,说"欢迎入住"。面膜揭掉之后她的脸亮盈盈的,刚拍过精华水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水光。

客房确实铺好了,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上还放了一小瓶绿植,插着一支绿萝。床头柜上搁着一杯温水,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晚上别熬夜。"

我站在客房门口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秒。然后我回头朝客厅喊了一声:"陈妍,这纸条是你写的?"

"不然呢?还有第三个人住这?"她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隔着半堵墙,闷闷的,带着点笑意。

我笑了,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夹进了书里。

那之后的日子就不太一样了。每天早上起来厨房里已经烧好了热水,她在餐桌旁等我一起吃早饭,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包。晚上下班回来客厅灯亮着,她窝在沙发上看剧,看到我进门就把腿从沙发上收起来腾个空位让我坐。我坐下去的时候她有时候会靠过来,有时候不会。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演到一半她突然偏过头来说:"张哥,你那天换灯泡的时候要是没亲我,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可能第二天再找个理由去你家,再试一次。"

"那我要是一直没反应呢?"

"那我就等。等灯泡再坏,等水管再漏,等你哪天终于给我一个反应。反正你住我隔壁,跑不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头偏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发丝扫过我的颈侧,凉凉的。"那幸好你亲了,"她说,"不然我得等多久才能等到你开口。"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色。电影还在放着,可没人看了。她靠着我的肩膀慢慢往下滑,最后整个人缩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地呼在我的手臂上,热热的,像一小团温火。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指尖滑过发梢。她闭着眼没动。我低头又亲了她一下,这次是在额头上,轻得像羽毛拂过去。她嘴角弯了一下,眼睛还是闭着,可睫毛在微微地颤,像被风吹过的一排细细的草茎。

客房住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已经摸清了陈妍的生活规律。她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磨磨蹭蹭到七点十分才出房门,头发永远乱着,眯着眼先摸到厨房烧水,水烧开的功夫靠在灶台边上醒神,像一只还没完全开机的小型机器人。她喝完第一杯水之后才会跟我说话,在此之前我打招呼她只"嗯"一声,多一个字都不给。

她刷牙的时候不喜欢别人进卫生间,但有天早上我急着刮胡子敲了敲门,她含着满嘴泡沫拉开门瞪了我一眼,侧身让开半边。我挤进去站在她旁边对着镜子刮胡子,她瞪着镜子里的我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刷牙,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一小串,白色的,挂在嘴唇边。我伸手帮她抹掉了,指腹蹭过她嘴角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从镜子里看着我,含含糊糊地说"你别动手动脚的"。

我收回了手,冲镜子里的她笑了一下。她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但硬压下去了,低头冲水吐泡沫,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我搬到她家之后的第二个周末,她把冰箱塞满了菜,然后站在厨房门口拿锅铲指着我:"你今天做饭。"我说我不会,她瞪眼说"那你就学,总不能天天外卖"。我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面切洋葱,眼泪呛得哗哗淌,她靠在门框上看我出洋相,笑得直不起腰。洋葱切完了她走过来接过刀继续切剩下的,切完之后看了我一眼说"你眼泪鼻涕都糊脸上了,擦擦"。我拿袖子蹭了一把,她看了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眼角都挤出了细纹。

那天做的饭不算难吃,红烧肉我炒糖色炒糊了点,但肉炖得烂,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还行,及格"。那顿饭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厨房那扇小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她伸脚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说"你那盘土豆丝切得跟薯条似的"。我低头看自己碗里那堆歪歪扭扭的土豆条,也笑了。

住到第二十天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每天出门前回头看她在不在门口。有时候她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会补一句"早点回来",不在的时候冰箱上有便利贴,写着"牛奶快喝完了"或者"快递在门卫帮我取一下"或者就一个字"早"。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了,快十二点推门进屋发现客厅灯还亮着。她缩在沙发角落盖着毯子睡着了,手机搁在茶几上还在播放一部剧,屏幕的光一明一暗地映着她的脸。我站在玄关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把她露在外面的脚盖住了。她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嘴角弯了一下又睡过去了。

我没有叫醒她。去浴室洗漱完出来看到她还缩在沙发上,想了想,我弯腰把她从沙发上捞了起来。她比想象中轻,整个人蜷在我怀里缩成一小团,头发散在我胸前,睡得毫无防备。我抱着她走到主卧门口,用肩膀抵开房门把她轻轻放到床上,她沾到枕头的一瞬间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过去裹住自己,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回来了",眼睛从头到尾没睁。

我站在床沿看着她裹成蚕蛹的样子站了好一会儿。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睫毛长长的,呼吸浅浅的,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条窄窄的白线,正好横过鼻梁。我伸手想把那条白线挡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陈妍,"我轻声说。

她没应。

"那个,我给你摊个饼?"

第二天早上我没提昨晚抱她的事。她起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地从卧室走出来,看我正在煎蛋,靠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两秒说"你昨晚抱我进去的?"

"嗯。"

她哦了一声,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端起我给她倒的温水喝了一口。"那你今晚要是再回来晚,就别抱了,直接叫醒我,我自己走回去。"

"为什么?"

"你抱的时候我醒了一下,可我没睁眼。你知道我装睡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把煎蛋翻了个面,铲子停在半空。"想什么?"

"我在想这人要是敢趁我睡着干别的,我就把他踹到沙发上去。"她喝了一口水,"但你只是把我放在床上就走了,还给我盖了被子。"

"所以你——"

"所以我今天给你摊饼。"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从我手里把锅铲接过去了,"你那个饼摊得跟鞋垫似的,我吃不下。"

我站在旁边看她利落地把面糊倒进锅里,手腕一转就摊成了圆圆的薄饼,蛋液在上面均匀地铺开,金黄的一层。她用锅铲把饼翻了面,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万次。

"陈妍,"我靠在灶台边,"你那条件,睡沙发一个月才让进卧室的那个条件,还作数不?"

她没回头,继续翻着锅里的饼。"怎么,等不及了?"

"不是等不及,是今天刚好第二十天。还有十天就到了。"

她把饼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关了火转过身面对我。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整个人镶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你觉得这二十天怎么样?"

"挺好的。"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也挺好的。"

"那为什么非要等到三十天?"她把盘子推到我面前,递了双筷子,"想进就进,我又没锁门。"

我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饼放进嘴里。蛋香和面香在舌尖上化开,边缘煎得微微焦脆,中间的芯软软的。她看着我嚼完那块饼,嘴角翘着等我的评价,下巴微微仰起来,整个人被晨光照得透亮。

"陈妍,"我说,"那你今晚把枕头挪一挪,腾半个给我。"

她没说话,转身拧开水龙头冲锅,水声哗哗的,可我看到她背对着我的脖子后面那块皮肤慢慢泛上来一层淡淡的粉色,从领口一直漫到耳根,像春天最后一片雪化掉之后露出来的第一块新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