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委报到被处长拍桌骂迟到,我递上中纪委证件:我是巡视组组长
九月的江城还在发威,柏油路面烤得冒油。我站在省委大院门口,低头看了看表,八点五十一分,离报到时间超了二十一分钟。
不是故意的。昨晚在南京开了个跨省协调会,散会就十一点了,今早高铁又晚点。我拎着那个磨边了的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一份调令和一本证件,安安静静躺在夹层最底下。
门口站岗的小战士核对了我的信息,敬了个礼放行。我在大院里头走了约莫三分钟,找到三号楼的牌子,推门进去,楼道里干干净净,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走廊尽头挂着"省委组织部干部调配处"的白底黑字牌。
我敲门。里面的人头也没抬:"进。"
推开门的瞬间,先扑过来一股冷气。空调开得足,跟外面的热是两个世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五六岁,头发往后梳得油亮,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他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正拿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我把调令放在他桌上。
他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从调令移到我的脸上,上下扫了扫。"你就是新来的?"
"对。"
"几点上班?"
我看了眼墙上的石英钟,八点五十三分。"……九点。"
"你知道九点上班,八点五十三了才到?"他把红笔往桌上一拍,笔帽弹飞出去,滚到地上转了两圈,"新来的就这么没规矩?省委大院是菜市场吗?想几点来几点来?"
空调冷风呼呼吹着我的后脖颈,他拍桌那一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了一下。我听见走廊里另一间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我昨晚在——"
"我不想听理由,"他打断我,声音又拔高了一度,"理由谁没有?我当了十二年处长,你们这些新来的我见多了,个个觉得自己有能耐,迟到了还理直气壮。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这是省委!全省最高的地方!你一个刚调来的——"
他可能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我伸手,打开了公文包。
包很旧了,拉链头的漆都磨掉了。我把手伸进去,从夹层底下掏出那本证件,暗红色的皮面,上面烫着金色的国徽,下面是五个字。我翻开,把内页亮在他面前,搁在桌子中间,正好压在他那沓红笔勾画过的文件上面。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我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变色——从发红变成发白,又从发白变成灰。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瞪大了,眼眶周围的肌肉僵着。他张着嘴,半截话音还悬在空气里。
我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第十二巡视组,组长,沈卫国。奉命进驻你省开展专项巡视工作。今天报到,见你之前我刚跟省委书记通了电话。"
办公室安静下来了。空调嗡嗡响着,窗外有人走过,皮鞋踩着楼道,"嗒嗒嗒"几声就远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开始抖,红笔还捏在指间,笔尖悬在纸上,点出一个不断扩大的红洇子。
我弯下腰,捡起刚才被他拍飞的笔帽,放在他手边。笔帽碰到桌面,"咔"的一声轻响。然后我拉过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腿上。
"处长贵姓?"我问。
"……刘。"
"刘处长,"我把证件收回来,合上,放回公文包夹层,"你这间办公室,朝南。窗户外面正对着省委礼堂,对不对?礼堂侧面那排白色的楼,是机关事务管理局的职工宿舍。宿舍三单元六楼西户,去年夏天开始装修,前后改了三次格局。装修款你猜是谁付的?"
他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那本证件封面上没擦干净的光,惨惨的。
"我昨天晚上在南京,"我继续说,"但我的组员们已经在江城待了四十一天。你今天拍桌子骂我迟到之前,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挑这个时间来报到?"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干部。灰西装那张脸我在新闻联播里见过无数次,本省的一把手,省委书记齐为民。他看见我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握得紧紧的。
"沈组长,久等了!"齐书记笑得亲切,但目光扫过刘处长那张灰白的脸时,笑容停顿了一瞬。到底是老江湖,转得也快,他拍了拍我肩膀,"昨天南京的会开得怎么样?你辛苦,一回来就直奔我们这儿。"
我站起来回握他的手:"都顺利。齐书记,我跟刘处长聊了聊,他工作挺认真的,对我迟到的批评也很有道理。"
齐书记的目光又扫了一眼刘处长,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我低头看了看表。九点零七分。
"齐书记,我这边还有事要处理,"我冲他点了点头,"回头再正式汇报。刘处长——"我转向那张惨白的脸,语气客气得很,"今天第一天打交道,我这个做组长的没按时到,确实不够严谨。以后工作上还请多支持。"
刘处长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发出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沈组长……我不知道……今天的事,真是……"
"不知道什么?"我拿起公文包挎在肩上,看着他,笑了一下,"不知道我是谁?还是不知道隔壁机关事务管理局那套宿舍装修花了多少钱?还是不知道那三笔转账进了哪个账户?"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齐书记脸上那点笑容也淡了,他深深看了刘处长一眼,然后转向我,声音稳得很:"沈组长,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好。"我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对刘处长点了下头,"那套宿舍的装修图纸在你们局里档案室存着,改动记录在规划科。刘处长如果方便,回头安排人送去我办公室,我这两天想看看。"
他没回答。我关上了门。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齐书记走在我旁边,步子很快,但说话的声音压低了:"沈组长,你这次进驻……重点方向是?"
"该查的都查,"我拎着那个旧公文包,踩着满走廊的光往前走,"我来报到之前已经跟中纪委领导请示过了,巡视期间不打招呼、不设边界、不限时段。刚才那间办公室的空调很好,刘处长拍桌子中气也很足。"
齐书记沉默了几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转身看着我,目光复杂:"这个刘处长……他是老领导的秘书出身,这些年……"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连他女儿去年在哪留学、账户上多了什么东西都知道。"我拍了拍那个黑色公文包,拉链头在光里闪了一下,"不然你以为我干嘛迟到这二十分钟?我就想让他先拍一拍那个桌子。"
楼梯间有风灌上来,吹得我衬衫领口动了动。齐书记没再说话,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我拾级而上,皮鞋敲着台阶,一步一步,节奏很稳。
三号楼一共十二层。我巡视组办公室在十一楼,整层清空了,安保是直接从北京带来的,连保洁都是自己人。电梯没坐,我走楼梯上去,一路上脑子里过的是昨晚在南京开会时桌面上那些材料——举报信、流水单、股权变更记录,厚厚一沓,摞起来有半尺高。
走到十楼拐角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组里的年轻人发来的:"组长,刘处长的资料全部对上了。那个装修预算他往上报了七万二,实际支出四十三万。差额从三笔走账补平,其中一笔跟去年省里那个矿权转让项目有关。"
我回了个"知道了",继续往上走。推开十一楼安全门的时候,组里五个人已经全部到齐,会议室白板上贴满了流程图和照片,茶几上摞着成箱的卷宗。
"组长,"副组长小林递过来一杯热茶,"刚才楼下动静挺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嗯,刘处长替咱们开了个好头。"我把茶杯放下,把旧公文包搁在桌上,拉链拉开,从夹层里掏出了一张名单——三十二个名字,红色的字,打印出来的。
"今天的重点,就从这第一个开始。"
名单第一行:刘某某,省委组织部干部调配处处长。
窗外,九月的阳光铺满整个江城。我站在十一楼的落地窗前,看着下面三号楼的灰色屋顶,刘处长办公室那扇朝南的窗户半开着,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手撑着窗台,肩膀在抖。
我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会议室。
那张名单平摊在桌上,晨光打在红色字迹上,像是点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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