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晚年才悔悟,千万不要在亲生儿女眼前轻易说出4句话,切记!
楔子
周美兰把最后一件棉袄塞进蛇皮袋的时候,手指头被拉链头划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她下意识把手指头塞嘴里嘬了嘬,咸的。窗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里亮着零星的灯,她听见隔壁屋传来儿媳妇刘倩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隔着一堵墙,断断续续还是能听清几个字,"……真不是我说,妈那个脾气……算了不讲了,反正这周末我们带孩子去我爸妈那边……"
周美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蛇皮袋的口扎紧。这个蛇皮袋是去年装大米的,五十斤装,现在里头塞着三件棉袄、两条毛裤、一个暖水袋、一摞旧衣服改的鞋垫,还有两双没上过脚的新棉鞋——那是去年冬天她自己一针一线做的,想着过年给儿子赵国强一双,给儿媳妇刘倩一双,结果过年的时候刘倩说"妈你留着自己穿吧,我们商场买的羊毛鞋暖和",鞋就没送出去。
她坐在床沿上歇了口气,膝盖疼得厉害,天气预报说后天要降温,她的膝盖比天气预报还准,提前三天就开始隐隐作痛。这间屋子不大,十二个平方,除了一张一米五的床,就是靠墙放着的两个木头箱子,还有一个她自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小衣柜,柜门关不严,有一扇总是往外翘着。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前年过年时赵国强带回来的,画着一条大鲤鱼,旁边写着"年年有余"。年画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纸也泛了黄,但她舍不得撕,一直贴着。
外头的电话声停了,她听见刘倩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哗啦啦的水声响了一阵,然后是马桶冲水的声音,接着又是拖鞋声,经过她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走远了。周美兰知道刘倩在犹豫要不要敲门跟她说句话,但最后还是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新添的口子,血已经不流了,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她想起很多年前,赵国强还小的时候,她给他做棉袄,针扎了手也是这么一道口子,那时候赵国强会扑过来用嘴给她吹,说"妈妈不疼",小孩子的热气喷在手背上,痒痒的,她当时觉得再扎几针也不疼。现在那道口子还在手背上,但吹气的人已经好久没凑过来过了。
她站起来,把蛇皮袋拎到墙角,又把床铺重新整了整,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拍得蓬松,就像她一辈子做惯了的那些事。屋里没有挂钟,但她知道现在大概晚上九点了,赵国强今天加班,要十点以后才回来。她本来想等他回来再说,但想了想,还是决定不等了,明天一早她就走。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住了。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钥匙,是她来这个家的时候赵国强给她的,一共三把,一把开大门,一把开楼下信箱,一把开这间屋子的门。她把钥匙摘下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轻轻拉开门,穿过客厅,走到厨房。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放着刘倩晚上没洗完的碗,一个白瓷碗里泡着水,碗沿上还有没冲干净的酱油印子。她拧开水龙头,把碗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从吊柜里拿出一包挂面,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三个月过期,她拆开包装,把面倒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扎好口,放回柜子。
做完这些,她回屋,关了灯,躺到床上。床垫是刘倩从网上买的,说是乳胶的,但周美兰觉得太软了,躺上去腰不舒服,她习惯睡硬板床,在老家那张老榆木床上睡了三十年,从来没腰疼过。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对面楼灯光映上去的一道淡淡的光影,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她想起自己这一辈子走过多少路,从农村嫁到镇上,从镇上搬到县城,又从县城来到这个城市,一路走,一路丢,最后丢得只剩一个蛇皮袋。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周美兰就起来了。她把蛇皮袋从墙角拎出来,又把床头柜上那个用了五年的老年机装进口袋,手机是赵国强给她买的,说有事方便联系,但她几乎没主动打过,每个月的话费都是赵国强在交,她舍不得打,觉得一块钱一分钟太贵了。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床、柜子、箱子、年画,还有床头墙上她用铅笔轻轻画的一道线——那是她刚来的时候比着赵国强头顶画的高度,三年过去,那道线还在,但赵国强已经不会站着让她比了。
她打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赵国强和刘倩的卧室门关着,隔壁儿童房里传来小孙子赵子轩轻微的鼾声。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在门缝里看了一眼,赵子轩四岁半,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一边,她伸手想给他盖好,又缩了回去——上次她半夜给子轩盖被子,把子轩弄醒了,刘倩第二天说"妈你以后别半夜进孩子屋,他睡眠浅"。她收回手,把门轻轻带上。
下楼的时候她没坐电梯,走的安全楼梯,楼梯间里声控灯坏了一盏,她摸黑下了两层才亮起来。蛇皮袋有点沉,她换了一只手拎,塑料袋的提手勒得手指头发麻。到了一楼大厅,保安老陈正在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她,有点意外:"周阿姨这么早出门啊?"
周美兰笑了笑,说:"回老家一趟,趁早凉快。"
老陈点点头,又闭上了眼。周美兰推开玻璃门,外面天已经亮了大半,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的,她被呛得打了个喷嚏。她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台,等了一会儿,第一班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投了两块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二十六层的灰白色楼房在晨光里显得有点模糊,八楼那扇窗户的窗帘还拉着,看不见里头的人。
她掏出老年机,按亮屏幕,想了想,给赵国强发了条短信,就五个字:"我回老家了。"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关了,揣回兜里。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靠着椅背,觉得膝盖好像不那么疼了。
一
赵国强接到母亲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三季度的报表头疼。手机震了一下,他扫了一眼,看到"我回老家了"几个字,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被旁边同事递过来的文件打断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报表,一直到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才又想起来,掏出手机回了条微信:"妈你怎么突然回去了?也不说一声,我送你去车站啊。"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他拨了电话过去,关机。他愣了一下,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他把手机揣兜里,打了份饭坐下来,吃着吃着觉得有点不对味,给他爸赵德柱打了个电话。赵德柱在老家镇上的一个工厂看大门,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音里有狗叫,还有电视里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声音。
"爸,我妈回去了你看见没?"
"没啊,"赵德柱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没说回来啊。咋了?"
"她说回老家了,早上发的短信,电话关机了。"
赵德柱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回来干啥?家里又没啥事。你跟她吵架了?"
"没有,我这两天加班,话都没说几句。"
"那你媳妇呢?"
赵国强顿了一下,筷子夹着的红烧肉掉回盘子里。"……没吵架,都好好的。"
赵德柱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说了句"她要是回来我给你打电话",就挂了。赵国强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八岁,头发已经有点稀了,眼袋也出来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堵得慌。
他给刘倩发了条微信:"妈回老家了你知道吗?"
刘倩隔了十分钟才回:"不知道啊,早上我送子轩去幼儿园回来她屋门关着,我以为她还没起呢。"
"她手机也关机了。"
"可能是没电了吧,你急什么,她又不是没回过老家。"
赵国强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再回。他知道自己急什么,但他说不出来。母亲来这个城市三年了,从来没一个人回去过,每次都是他买好票送上车,或者开车送回去,这次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还关了手机,这不是她的风格。他妈一辈子怕给人添麻烦,做什么事都先跟人商量,就连上厕所都要问一声"我进去一下啊",生怕别人找她的时候找不到。
下午上班的时候他一直心神不宁,报表上的数字跳来跳去,他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四点半的时候他实在坐不住了,跟领导打了个招呼提前走,开车回家的路上给老家的邻居孙婶打了个电话。孙婶是他们家对门住了二十多年的老邻居,跟他妈关系好,隔三差五还一起打牌。
"孙婶,我妈回去了吗?"
"没见着啊,"孙婶的声音大嗓门,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乎劲儿,"咋了美兰要回来?啥时候?我给她把屋子拾掇拾掇。"
"她……可能今天回来,但电话打不通,你要是在家帮我留意一下。"
"行行行,你放心,她回来了我让她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赵国强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他想起上周日的事。那天他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本来想带全家去公园转转,结果早上起来刘倩说要回娘家,他妈在厨房做早饭,听见了没说话,但赵国强看见她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他当时想说"妈一起去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刘倩肯定不乐意。去年有一次他们带着他妈一起回娘家,刘倩她妈当着他妈的面说"亲家母一个人在城里也挺孤单的吧",那话听着像关心,但赵国强知道她妈听了不舒服,回来以后好几天话都很少。
那天他妈就说了一句"你们去吧,我正好把冬天的衣服拾掇拾掇",然后一整天都待在自己屋里,中午赵国强回来拿东西,看见她坐在床上看电视,声音开得特别小,跟蚊子哼似的。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往前蹿了一下。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十月的风灌进来,有点凉。他想起他爸在电话里那句"你媳妇呢",心里头有点烦躁。他不是不知道刘倩跟他妈之间有些疙瘩,但他总觉得一家人过日子,哪能没个磕磕绊绊的,过去就过去了,他妈不是那种计较的人。可他忘了,不计较的人也会有累的时候。
到家的时候刘倩正在厨房做饭,赵子轩在客厅地上搭积木,看见爸爸回来喊了一声"爸爸"又低头继续玩。赵国强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刘倩围着围裙在切土豆,头也没回。
"妈的事你问了吗?"赵国强靠在门框上。
"问什么?"刘倩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盆里,动作利索,"她说回去就回去呗,你妈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想一出是一出的。"
"她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
刘倩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他,表情淡淡的:"你什么意思?怪我?"
"我没怪你,我就是觉得她走得有点突然。"
"突然?"刘倩把刀往砧板上一放,声音拔高了一点,"赵国强你讲讲道理,你妈在这住了三年,我说过她一句重话没有?她想吃啥我买啥,她要看电视我把遥控器给她,她嫌床软我给她买了新床垫,还要我怎么样?她走也没跟我说一声,倒给你发了短信,这还能怪我头上?"
赵国强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看见刘倩眼眶有点发红,就把话咽回去了。他伸手想拍拍她的肩,刘倩一侧身躲开了,转身去开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声音一下子把厨房填满了。
赵国强退出来,坐到沙发上,看着儿子搭积木。赵子轩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抬头问他:"爸爸,奶奶呢?"
"奶奶……回老家了。"
"回老家干嘛呀?"
"有点事。"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赵国强答不上来,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说"过几天就回来了"。赵子轩哦了一声,继续搭他的积木,小孩子对离别没有概念,在他心里奶奶就是出门买个菜,天黑之前会回来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起,桌上三菜一汤,土豆丝炒得脆生生的,西红柿鸡蛋汤上飘着葱花,还有一盘酱牛肉,是刘倩从她妈那边带回来的。赵国强吃得心不在焉,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赵子轩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看动画片,刘倩一边哄他一边自己吃,脸上的表情一直淡淡的。
赵国强又给老家打了个电话,这次是他爸接的。
"没回来,"赵德柱说,"孙桂花说没见着人。"
"电话还关机?"
"关机。你妈那个破手机本来电池就不行,说不定路上没电了。"
赵国强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如果妈早上坐车回去,坐大巴的话四个小时左右,中午就该到了。如果是火车,那也得下午两点多到。怎么到现在还没到家?
他翻出手机里存的孙婶的号码又打过去,孙婶这次说话有点犹豫:"国强啊,我下午去敲了你家门,没人应,我又去传达室问了问,老张说今天没看见你妈回来。你说美兰会不会……去别的地方了?"
"她能去哪儿?她又没别的地方可去。"
孙婶在那头叹了口气,说:"你妈这些年,在城里是不是……过得不太顺心?"
赵国强攥着手机没说话。孙婶又说:"我不是挑事啊国强,我就是觉得,美兰这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说,憋着憋着就憋出毛病来了。你小时候她就是这样,你爸那时候喝多了打她,她一声不吭,第二天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谁都不知道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你要真担心,就回来找找。"
挂了电话,赵国强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但今天烟盒不知道什么时候揣在兜里的,他点了一根,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他想起来他小时候,他妈也是这样在阳台上坐着,手里缝着他的衣服,他跑累了回来,他妈会给他擦汗,手心粗糙但暖和。
他掐了烟,进屋拿了外套,跟刘倩说了一声"我回老家一趟",就出了门。
二
从市里到老家镇上,开车走高速要三个半钟头。赵国强上了高速以后把车速提到一百二,车窗关着,车里放着一首老歌,他也不记得是谁唱的了,歌词模模糊糊地飘着,像是"离家的路啊那么长"。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他妈刚来城里那天的样子,拎着一个大蛇皮袋,站在火车站出站口东张西望,他远远看见她的时候鼻子就酸了一下——他妈老了,比他过年回家看到的又老了一点,背更驼了,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她看见他的时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快步走过来,说"国强你瘦了",第一句话不是说自己坐了多久的车累不累,而是说他瘦了。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镇上黑乎乎的,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他把车停在他爸那个工厂门口,门卫室里亮着灯,他爸披着一件旧军大衣出来,看见是他,也不意外,把门打开让他进去。
"你妈没回来。"赵德柱说,语气平淡,好像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赵国强跟着他爸进了传达室,屋里一股旱烟味,墙上挂着一台小电视,正在放夜间新闻,声音关得很小。赵德柱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那缸子用了十几年了,上面的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黑铁皮。
"你说你妈在城里到底咋了?"赵德柱问他,眼睛盯着电视,但话是对他说的。
"没咋,好好的。"
"好好的能一声不吭跑回来?还关手机?你妈那个人,一辈子怕别人担心,她要是真没事,不会让你找不着她。"
赵国强站在那儿,觉得他爸说得对。他妈就是这样一个人,越是有事越不吭声,越是难受越装作没事。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回他妈发高烧,四十度,还硬撑着给他做饭,他放学回来看见她扶着灶台站都站不稳,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后来他硬拉她去卫生院,大夫说再晚来一会儿就烧成肺炎了。
"爸,你觉得妈会去哪儿?"
赵德柱摇了摇头:"你妈在镇上除了咱们这个家,没啥亲戚,她娘家那边的人也早就不来往了。她要是没回镇上,那就还在城里。"
"城里?"
"你那个小区那么大,她出来进去的,说不定认识什么人。"
赵国强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他妈性格内向,来了三年也没跟邻居打过什么交道,平时除了接送孙子上下学,就是在家待着,偶尔去菜市场买个菜,连小区里的广场舞都不去跳,说嫌吵。
"你把门给我打开,"赵德柱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外套,"我跟你一块儿去家里看看,万一她回来了呢。"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传达室,夜风呼呼地吹,赵德柱的军大衣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棉袄。赵国强走在他爸后头,看见他爸的背也驼了,头发花白,步子没有以前那么稳当了。他心里头一酸,想说句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家是镇上老街上的一间平房,两室一厅带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是周美兰嫁过来那年种下的,三十多年了,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秋天挂满石榴,红彤彤的。赵国强推开院门的时候,石榴树在风里簌簌地响,月光照下来,地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影。
堂屋的门锁着,赵德柱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一股潮乎乎的霉味扑面而来。赵国强伸手在墙上摸到开关,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不高,照得屋里昏昏黄黄的。屋里跟他上次回来的时候差不多,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墙角一个老式碗柜,柜门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着。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壶嘴缺了个口,旁边摆着两个倒扣的杯子。
赵国强走到里屋,他妈和他爸的卧室,一张老榆木床,床头柜上放着一台收音机,还有一个相框,里头是他小时候的一张照片,五六岁吧,剃着光头,傻呵呵地笑着。他拿起相框看了看,照片边缘都发黄了,但擦得干净,一点灰都没有。
屋里没有他妈回来过的痕迹,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那是上次他送他妈回城里的时候叠的,他记得那个被角他妈折了三折,跟部队似的。
赵德柱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咳了两声,说:"你妈没回来。"
"我知道。"
"那你打算咋办?"
赵国强把相框放回去,转过身,看着他爸:"我再回城里找找。"
"行,我跟你一起。"
"爸你别去了,你明儿还上班。"
"上个屁班,"赵德柱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我闺女都不见了还上什么班。"
赵国强愣了一下,他爸这辈子几乎没说过什么软话,这一句"我闺女都不见了"让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别过头,假装看墙上的挂历,挂历是去年的,上面印着明星的大头照,边角被撕了好几页。
那天晚上他没回城里,在老家的床上凑合了一夜。床板硬邦邦的,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他妈可能去的几个地方。他妈在城里认识的人不多,也就每天送子轩上幼儿园的时候跟门口保安说两句话,菜市场买菜的时候跟几个摊贩唠几句,还有就是小区门口那家包子铺的老板娘,他妈说过那老板娘人好,有时候多给她一个包子不收钱。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车往回赶,路上给他妈手机打电话,还是关机。他又给刘倩打了个电话,问妈有没有跟家里联系,刘倩说没有,然后问他找到没有,他说没有,刘倩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是不是故意的",赵国强没接话,把电话挂了。
回到城里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先去了那家包子铺。早晨的包子铺热气腾腾的,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嫂,手上沾着面粉,正忙着给客人装包子。赵国强排了会儿队,轮到他了,他问:"老板娘,你还记得我妈妈?就那个天天来买包子的小个子老太太。"
老板娘想了想,哦了一声说:"记得记得,周阿姨嘛,今早没来呢。咋了?"
"她昨天有没有来你这儿?"
"没有,昨儿一天都没见着人。"老板娘把一笼包子端上蒸锅,擦了擦手,"周阿姨咋了?出啥事了?"
"没啥,就是问问。"赵国强道了谢,转身走了。
他又去问了小区保安老陈,老陈说昨儿早上看见周阿姨拎着个袋子出了门,以为她去买菜,没多想。赵国强问袋子是啥样的,老陈比划了一下,说是个蛇皮袋,米色的。
蛇皮袋。赵国强想起他妈来城里那天拎的就是那个蛇皮袋,三年了,那袋子还在用。他心里头一沉,拎着蛇皮袋出门,那不是去买菜,那是搬家。
他在小区里绕了一圈,问了物业、问了楼下几个常跟周美兰打招呼的老太太,都说没看见她回来。有一个老太太说前天下午看见周美兰在小区后门那个小公园里坐了很久,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也没干啥,就那么坐着,她走过去打招呼,周美兰冲她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
赵国强走到那个小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一小片绿地,几棵银杏树,几条长椅,早上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这打太极,下午没什么人。他走到那张长椅前,坐下来,看着前面的银杏叶子开始泛黄,地上落了几片,风一吹打着转。他想像他妈坐在这里的样子,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做,就坐着。
他坐了大概有半个小时,手机响了,是孙婶打来的。
"国强,我跟你讲个事,我今天早上在街上碰见你三姨夫了,他说昨天下午好像在县城汽车站看见一个人像你妈,拎着个袋子,在那等车。"
"县城汽车站?"赵国强蹭地站起来,"他看清了吗?"
"他说远远看着像,但没走近,等你三姨夫走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他也不太确定,就是觉得像。"
县城汽车站,那是一个大站,从他们镇到市里的大巴都在那停靠,还有去省城、去更南边的长途车。赵国强挂了电话,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弯。如果他妈没回镇上,也没在城里,那她会不会去了别的地方?可她能去哪儿?她娘家那边早就没人了,兄弟姐妹四个,两个没了,一个在东北,一个在南方,都是多少年不联系了。她这一辈子,除了这个家和城里这个儿子的家,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他开车去了县城汽车站,到的时候快中午了,车站里人不多,几个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在门口抽烟聊天,售票窗口前排着零星的几个人。他走到售票窗口,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六十多岁、个子不高、拎着米色蛇皮袋的老太太,售票员摇头说每天那么多人,哪记得住。
他又去问了候车厅里扫地的清洁工,一个戴黄帽子的老头,老头想了想说:"昨天下午是有个老太太,坐那儿好长时间,也不上车,就坐着,后来天快黑的时候买票走了。"
"买票去哪儿了?"
"好像是……南边,具体哪儿我记不清了,就听见她说了一句'到终点'还是啥的。"
到终点。赵国强脑子里嗡了一下。他想起他姨,就是他妈的二姐,嫁到广西去了,二十年前回过一次,后来就再没联系过。他妈不会去广西了吧?可广西那么大,她去哪儿找?
他又给他三姨夫打了电话,问清楚昨天看见那个人的具体时间。三姨夫说大概是下午四点多,他骑电动车经过汽车站前那条路,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台阶上,看着像周美兰,但没敢认,因为周美兰应该在城里,怎么会跑县城来。
下午四点多,赵国强算了算,如果妈上午坐公交从城里到县城,也就一个小时,那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车站里。她买了票,可能是晚上的车,也可能是第二天早上的。他走到售票窗口,问昨天下午到晚上都发了哪些南下的车,售票员翻了翻记录,说下午五点半有一趟去省城的,晚上八点有一趟去南州的。
南州。那是他二姨嫁的地方,二十年前他二姨回来奔丧,他妈跟二姨在堂屋里坐了一夜,他迷迷糊糊听见两个人说话,说的什么记不清了,就记得他妈哭了几回。
赵国强在车站里站了很久,人来人往的,有人撞了他一下也没反应。他想不通,他妈为什么要走?去哪儿不好非要去南州?她身上有多少钱?她认不认得路?她那个老年机到底为什么关机?
他蹲下来,手撑着额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了。这时候手机又响了,他以为是刘倩,接起来却是他爸。
"国强,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赵国强猛地站起来:"她说什么了?"
"就说她到了,让我别担心,还说让你别找她了。"
"到哪儿了?"
赵德柱顿了一下,声音有点闷:"她说她到南州了,找你二姨去了。我问她咋突然跑那么远,她说……她说想出去走走。"
"她哪来的钱?坐车不要钱?到那边住哪儿?"
"她说你二姨会接她。你二姨的电话你知道不?"
赵国强不知道。他妈跟他二姨这些年联系得很少,偶尔过年打个电话,他二姨那边的号码换了好几回了,他手机里存的那个早就打不通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车站门口,太阳明晃晃地晒着,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妈走了,真的走了,不是回老家,不是出门买菜,是走了,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他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三
周美兰坐在长途大巴上,靠着窗,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镇,又从乡镇变成荒野,树木越来越密,山越来越多,绿色一层一层地铺开,跟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那个北方的平原完全不一样。她已经坐了一夜的车了,中间换了一趟,早上又换了一趟,现在这趟车还要开三个小时才到南州。
蛇皮袋放在脚边,她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里面装的都是冬天的衣服,但南州暖和,她有点后悔没多带两件夏天的。她摸了摸口袋,里头还剩两百多块钱,那是她这三年攒下来的,赵国强每个月给她五百买菜钱,她省着花,一个月能省下一百多,有时候刘倩买多了菜她就更省,三年攒了四千多块。昨天买车票花了三百多,路上吃了两顿饭花了四十,还剩这些。
她二姐周美莲的电话她其实是有的,写在通讯录里,但手机一直关着,她怕赵国强打过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早上到了省城换车的时候她开了机,给他爸打了一个电话报平安,然后马上又关了。她知道赵国强会急,但她没办法,她不想让他找着,至少现在不想。
车里的乘客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个,有人打盹,有人看手机,有人嗑瓜子。周美兰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在听歌,头一点一点的。周美兰看了她一眼,想起赵子轩,那孩子也喜欢戴着个小耳机听故事,是刘倩给他买的,说是早教用的。她走的时候没跟子轩告别,那孩子早上还没醒,她隔着门缝看了他一眼,心里头揪了一下,但咬咬牙还是走了。
她其实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走。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把这些年的事儿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突然就觉得待不下去了。不是赵国强对她不好,也不是刘倩给她气受,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她做的饭刘倩吃得少,比如她收拾屋子刘倩嫌她东西乱放,比如她跟子轩玩的时候刘倩说"妈你别给他吃糖",比如她看电视的时候赵国强坐在旁边刷手机,半个小时不说一句话。这些事一件件拆开来看都不算什么,但堆在一起,像压在背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摞起来,她喘不过气。
那天下午她在小公园坐着,银杏叶落下来掉在她肩上,她掸了掸,又落了。她看着那些叶子,想起自己这一辈子也像一片叶子,从这棵树飘到那棵树,最后落在地上没人捡。她老伴赵德柱年轻时候脾气不好,喝了酒就动手,她挨了打也不吭声,想着为了孩子忍一忍。后来赵德柱年纪大了脾气好了,不喝酒了也不动手了,但她心里的那道疤还在,有时候夜里做梦还会梦见那些年的事,醒来一身汗。赵国强不知道这些,她从来没跟他说过,她不想让儿子觉得他爸是个坏人,也不想让儿子觉得她过得苦。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忍,什么都能忍,可那天坐在长椅上,她突然不想忍了。
她想去找二姐。二姐周美莲比她大八岁,当年嫁到南州的时候她才二十出头,二姐出嫁那天拉着她的手说"美兰你要好好的",眼泪滴在她手背上,热乎乎的。后来二姐回来奔丧,两个人在堂屋里说了一夜的话,二姐说南州那边暖和,冬天不用穿棉袄,说那边的人说话软软的,不吵架。她当时听着,心里头羡慕了一下,但也就是一下,日子还是要照过。
现在她想起来了,想去看看二姐说的那个冬天不用穿棉袄的地方。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周美兰靠着窗,太阳晒进来有点热,她把外套脱了叠好放蛇皮袋上。旁边那个姑娘醒了,摘了耳机问她:"阿姨你去南州走亲戚啊?"
周美兰点点头:"看我姐。"
"你姐在南州哪儿?"
"我也不太清楚,就知道在什么……城西还是城西的,有个叫凤凰路的地方。"
姑娘掏出手机查了查,说:"凤凰路在南州老城区,那边房子都挺旧的,你姐住那儿啊?"
"好像是的,她以前写信说的。"
"那你打个电话让她接你呗。"
周美兰笑了笑,没接话。她其实没跟二姐说她要来,怕说了二姐不让她来,也怕说了二姐担心。她打算到了再打电话,如果二姐方便就接她,不方便她就找个旅馆住下,明天再说。
车子终于到了南州汽车站,周美兰拎着蛇皮袋下了车,一股热风扑面而来,确实比北方暖和多了,十月的天在北方已经要穿秋裤了,这里还有人穿着短袖。她站在车站门口,有点发懵,南州比她想的大多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喇叭声此起彼伏,跟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那个小镇完全不一样。
她找了个角落,掏出手机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还有点紧张,怕收到赵国强一堆消息。果然,短信提示音响个不停,她一看,十几条未读消息,都是赵国强发的——"妈你去哪儿了""回个电话""妈你别让我担心""你是不是去南州了""妈你到底怎么了",最后一条是昨晚发的,只有四个字:"妈,回家吧。"
周美兰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有点热,她吸了吸鼻子,把短信关掉,翻出通讯录里二姐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带着浓重的南州口音:"喂,哪位?"
"二姐,是我,美兰。"
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美兰?!你在哪儿?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二姐,我在南州汽车站呢,我来看看你。"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周美兰喂了两声,以为信号不好,正要挂,听见二姐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个死丫头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你等着别动,我让我儿子去接你!"
挂了电话,周美兰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蛇皮袋放在脚边。太阳很大,晒得她脑门发烫,她抬手遮了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突然有点恍惚——她真的来了,到了几千公里外的南州,一个她只在信里和二姐嘴里听过的地方。她从来没一个人出过这么远的门,以前最远也就是从镇上到县城,还是跟赵国强一块儿。这回她一个人坐了两天的车,换了三趟,居然就这么到了。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一辆灰扑扑的电动车停在她面前,骑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精瘦,皮肤黝黑,穿着件条纹T恤,冲她喊了一声:"小姨?"
周美兰站起来,看着那男人的脸,跟二姐有几分像,应该是二姐的儿子,她外甥,叫杨志刚,小时候见过一回,那时候他才十来岁。
"志刚?"
"是我,"杨志刚下了车,过来帮她拎蛇皮袋,看了看她,咧嘴笑了,"小姨你咋晒这么黑了,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快上车,我妈在家烧饭呢。"
周美兰坐上电动车后座,蛇皮袋放在脚边,杨志刚骑得挺快,风呼呼地吹,她的头发被吹得乱飞。南州的街道她看不明白,弯弯绕绕的,两边的店铺招牌密密麻麻,卖啥的都有。骑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老巷子,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绿油油的。
杨志刚在一栋五层楼的楼下停了车,冲楼上喊了一声:"妈!人接到了!"
三楼窗户里探出一个脑袋来,花白的头发,脸圆圆的,冲下面挥手:"美兰!快上来!"
周美兰仰头看着那个脑袋,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她认出那是二姐,虽然老了胖了,但那双眼睛没变,亮亮的,跟几十年前在老家送她出嫁时一样。
她上楼,三楼,楼梯间有点暗,声控灯坏了,杨志刚在前面开着手电筒给她照路。到了门口,门已经开了,周美莲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碎花的棉布衫,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周美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伸手一把搂住了她。
周美兰被她搂着,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多久没被人这样搂过了?赵国强小时候搂过她,后来大了就不搂了,赵德柱更不用说,结婚几十年没搂过她几回。她靠在二姐肩膀上,闻见她身上油烟和面粉混在一起的味道,突然觉得这一路的颠簸都值了。
"快进屋快进屋,"周美莲松开她,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哭啥,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志刚你去给你小姨倒水,我去看看锅里的菜。"
周美兰被二姐拉进屋,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上铺着瓷砖,擦得能照见人影。客厅里摆着一套藤编沙发,上面铺着棉垫子,电视柜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老长。墙上有几张照片,周美兰看见了二姐年轻时候的照片,还有二姐夫的照片,二姐夫走了好几年了,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笑得憨厚。
周美莲端着一盘炒菜从厨房出来,招呼她坐:"你先坐着歇歇,还有两个菜就好。志刚,你去买瓶饮料,你小姨爱喝啥?"
"白开水就行,"周美兰赶紧说,"不用麻烦。"
"麻烦啥,你大老远来一趟,我高兴还来不及。"周美莲转身回厨房,又探出脑袋来问,"你吃饭了没有?坐车累不累?腰疼不疼?"
周美兰坐在藤编沙发上,手里捧着杨志刚倒的热水,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头。她打量着这间屋子,窗台上晒着几双布鞋,阳台上晾着衣服,风吹过来,衣服轻轻摆着。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油烟气,还有二姐哼歌的声音,哼的是他们老家那首老歌,周美兰鼻子又酸了,但这次她忍住了。
杨志刚买了饮料回来,又被他妈支使去楼下买馒头。家里就他们娘俩住,杨志刚媳妇在镇上的超市上班,晚上才回来,孩子上高中住校。周美莲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但周美兰听得出来,二姐的日子过得也普通,不算富,但也还安稳。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周美兰、周美莲、杨志刚和下班回来的杨志刚媳妇马小玲——围在一张小圆桌前。桌上摆了六个菜,有鱼有肉有青菜,还有一个汤,周美莲一个劲儿给她夹菜,说"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周美兰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吃着吃着,觉得这顿饭是这几年吃得最香的一顿。
马小玲话不多,但笑盈盈的,时不时给她添饭递水。周美兰看她,想起刘倩,马小玲跟刘倩差不多年纪,但性子温柔得多,说话慢声细语的。她心里头比较了一下,又觉得不该比较,赶紧把念头压下去。
吃完饭,杨志刚收拾碗筷去洗,马小玲切了一盘水果端过来。周美莲拉着周美兰坐到阳台上,两个人一人一个小板凳,靠着栏杆,看着楼下巷子里的人走来走去。
"说吧,"周美莲剥了个橘子,递给周美兰一半,"咋突然跑来了?跟国强吵架了?"
周美兰接过橘子,没吃,攥在手里:"没吵架,就是……想来看看你。"
"骗鬼呢,"周美莲白了她一眼,"你是我亲妹妹,你肚子里几根肠子我不知道?你这个人,没事绝对不会出远门,能让你跑几千公里来找我,肯定是有事。"
周美兰沉默了一会儿,把橘子掰了一瓣塞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她想了想,说:"也没啥大事,就是在城里住得有点闷。"
"咋个闷法?"
"就是……"她不知道怎么说,顿了好久,最后说了一句,"觉得自己多余。"
周美莲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好奇变成心疼。她伸手握了握周美兰的手,那只手粗糙,指关节粗大,掌心上全是老茧。"你从小到大都这样,有啥事都憋着。你以前挨打的时候也说我没事,哭的时候也说我没事,现在跑这么远来了你还说我没事。美兰,我是你姐,你在我这儿不用憋着。"
周美兰的手被二姐握着,温热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拉链划的口子,已经结痂了,细细的一条红线。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得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阳台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影走动,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脆生生的。周美兰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浑身都松下来了,像是背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卸下来一样。
"二姐,我想在你这住几天,行吗?"
"住多久都行,"周美莲把橘子皮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这房子虽然小,但挤一挤还能住。你想住到啥时候就住到啥时候。"
那天晚上周美兰和二姐睡一张床,床不大,两个人躺上去有点挤,但周美兰觉得挤着暖和。她听着二姐均匀的呼吸声,翻了个身,掏出手机,想了想,又开了机。赵国强又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下午发的:"妈,你要是看到消息给我回个电话,我不问你为啥走,我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周美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见屏幕里自己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她打了一行字:"妈到了,别担心,过几天就回去。"打完了又删了,又打了一遍"妈到了,别担心",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妈就是想出来走走"。发出去之后她马上关了机,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二姐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句"谁啊",她说"没谁,睡吧"。屋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落在被子上。周美兰侧躺着,看着那道白线,慢慢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穿着碎花裙子在田埂上跑,后面跟着二姐,二姐喊她"美兰你慢点",风吹过来,满田的稻子都弯了腰,绿浪一样翻过来翻过去。
四
赵国强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开车,手机叮咚一响他等红灯的时候拿起来看了一眼,看见是妈的号码发来的,心口那块石头一下子落了地。他把车靠边停,点开短信,里面就两句话:"妈到了,别担心,过几天就回去。妈就是想出来走走。"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这确实是他妈的语气——"妈"开头,"妈"结尾,中间是"别担心"和"过几天"。他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松口气,他攥着手机,想拨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拨。他怕拨过去他妈又不接,或者接了不知道说什么。
他给刘倩打了个电话,说妈到南州了,去找二姨了。刘倩哦了一声,说那就好,你回来吧。赵国强说想过去南州接她,刘倩说"你妈说了过几天回来,你跑过去干嘛,她又不丢"。赵国强听了没吭声,在路边坐了一会儿,调头开车回去了。
回到家赵子轩正在客厅拼图,看见爸爸回来跑过来抱他腿:"爸爸你找到奶奶了吗?"
赵国强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找到了,奶奶去亲戚家了,过几天回来。"
"那奶奶给我带好吃的吗?"
"带。"
赵子轩高兴地跑回去继续拼图。赵国强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儿子小小的背影,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看那条短信,"过几天就回来",几个字轻飘飘的,但他总觉着这里面有什么他没读懂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赵国强每天给他妈发一条短信,也不打电话,他知道打了也不会接,就发短息,有时候是"妈今天降温了注意添衣服",有时候是"子轩说想奶奶了",有时候就是"妈你吃得好不好"。每条短信都石沉大海,没有回复,但手机的"已送达"让他知道他妈看到了。
他开始留意家里那些他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有天晚上他加班回来晚了,经过他妈那间屋子的时候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看见床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老黄历,翻到十月八号,那天是他妈的生日。他愣了一下,十月八号,他完全忘了。他翻了翻手机日历,那天他开会,刘倩发微信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说回,然后就忘了。
他坐在他妈床上,摸了摸枕头,枕套是蓝白格的,洗得有点发白了,但干净,有淡淡的洗衣粉味儿。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针线盒,一沓老花镜的说明书,还有一本旧相册。他翻了翻相册,前面是他小时候的照片,满月照、百天照、周岁照,他妈抱着他,笑得一脸灿烂。中间是他上中学的毕业照,他妈站在他旁边,比他矮了一个头,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了卷,年轻好看。后面是赵子轩出生后的照片,他妈抱着孙子,眼睛都笑没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国强上小学第一天,回来跟我说妈老师今天表扬我了,高兴得跳着走。"他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国强结婚那天,穿西装真好看。"
赵国强把相册合上,放到一边,胸口堵得难受。他想起那天孙婶说的话——"你妈这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说,憋着憋着就憋出毛病来了。"他突然有点恨自己,恨自己这三年只顾着上班加班,只顾着跟刘倩过日子带孩子,却从来没好好问过他妈一句"你高兴吗"。
刘倩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那儿,愣了一下:"你干啥呢?"
赵国强把相册放回抽屉:"没干啥。"
刘倩走过来,看见抽屉里的东西,沉默了一下说:"你妈这些天也没给家里打个电话?"
"给爸打了。"
"爸?你爸又没跟她在一块,她怎么不打给你。"
赵国强没说话,站起来走出了房间。刘倩跟出来,在客厅里拦住他:"赵国强你什么意思?你妈走了你心里不痛快,你就甩脸给我看?"
"我没有甩脸。"
"你还没甩脸?从你妈走那天你就不对劲,回家也不说话,吃饭也不说话,我问你什么你都嗯嗯啊啊的,你到底在想什么?"
赵国强站在客厅中间,赵子轩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他看着刘倩,突然问了一句:"倩倩,你说实话,我妈在这儿三年,你是不是一直都挺烦她的?"
刘倩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瞪着赵国强:"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哪点烦她了?我是给她气受了还是给她脸色看了?你讲讲良心好不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国强揉了揉太阳穴,"我就是觉得……她走之前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我没看出来,你也没跟我说。"
刘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去,背对着赵国强,声音低了一点:"你妈是个好人,我没说她不好。但是……你也知道,老人家跟我们生活习惯不一样,有些事我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说了怕她不高兴,不说我自己憋得难受。她走了我是松口气,但我没赶她走,是她自己要走的。"
赵国强看着她背影,突然觉得两个人都挺累的。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刘倩:"我知道,不怪你。"
刘倩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他胸口:"你去找她吧,接她回来。子轩也想她了。"
赵国强把下巴抵在刘倩头顶上,嗯了一声。
又过了两天,赵国强请了假,买了去南州的火车票。他没跟他妈说,想直接过去给她个惊喜,也想看看她到底过得怎么样。出发前一天晚上他收拾东西的时候,赵子轩跑过来问:"爸爸你是不是去找奶奶?我也要去!"
赵国强想了想,跟刘倩商量,刘倩本来不太愿意让子轩请假,但赵子轩抱着她腿摇来摇去,最后她叹了口气说"去去去,三天之内回来就行,别耽误太多课"。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赵国强背着包,牵着赵子轩出了门。赵子轩兴奋得不行,一路上问东问西,问奶奶住在什么样的地方,问那个二姨奶奶长什么样,问南州有没有好吃的。赵国强被问得头大,但看着儿子高兴的样子,心里头也松快了一点。
火车上赵子轩趴着窗户看外面的风景,嘴巴没停过:"爸爸你看那个山!""爸爸那边的云好低!""爸爸这个车好快!"旁边座位的阿姨笑眯眯地逗他说话,说这孩子真活泼。赵国强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想着到了南州要怎么跟他妈说第一句话。
他想了一路,想了好多版本——"妈我来接你回家了""妈你在这儿住得惯不惯""妈你瘦了没有""妈你那条短信我看了好多遍"——但想了半天,觉得哪一句都不对。最后他决定什么都不说,见了面直接喊一声妈,就跟以前一样。
火车到南州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太阳明晃晃的,一出站热浪就扑过来。赵国强牵着赵子轩,顺着导航走了二十多分钟,找到了那条叫凤凰路的巷子。巷子窄窄的,两边是五六层的老楼,墙上爬着绿植,有人在巷口摆摊卖水果,喇叭里喊着"香蕉便宜卖了"。
他照着地址找到那栋楼,在楼下仰头看了看,三楼一扇窗户开着,阳台上晒着两件碎花的衣服,风一吹轻轻摆着。他牵着赵子轩上楼,楼梯间暗得很,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打着手机的手电筒往上走,赵子轩紧紧攥着他的手,小声说"爸爸这里好黑"。
到了三楼,门是关着的,但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还有说话声,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苍老些,一个就是他妈的。赵国强听见他妈在笑,笑得挺大声,那种笑声他很久没听到了。他抬起手,在门上敲了敲。
里面的笑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周美兰。她穿着一件碎花的棉布衫,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笑的。她看见赵国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扬起来,嘴角弯弯的:"你怎么来了?"
赵国强站在门口,看着他妈,想说那想了一路的话,最后说出口的只有四个字:"妈,我饿了。"
周美兰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伸手拍了赵国强胳膊一下:"饿了一路也不知道买东西吃?快进来快进来,子轩也来了,哎呦我的乖孙子——"她弯腰把赵子轩抱起来,赵子轩搂着她脖子喊"奶奶我好想你",周美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屋里另一个女人走出来,圆脸,花白头发,就是周美莲。她看见赵国强,上下打量了一遍,说:"你是国强吧?这么大了,上一次见你你还不到我肩膀呢。"
赵国强喊了一声"二姨",周美莲应了一声,让他进来说话。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赵子轩一进去就被茶几上的一盘水果吸引了,跑过去拿了个橘子开始剥。周美兰跟过去给他擦手,嘴里念叨着"慢点剥慢点剥,别弄衣服上"。
赵国强坐在藤编沙发上,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简简单单的,但他看出来他妈在这儿待得舒坦,脸上有笑模样,说话声音也亮堂了,不像在城里的时候,说话总是轻轻的,像怕吵着谁。
周美莲端了杯水给他:"你妈来这几天,天天跟我念叨你,说国强工作忙,说国强瘦了,说国强操心。我说你那么操心干啥,孩子都大了。她嘴上说哦哦不操心了,转头又念叨。"
周美兰从厨房探出头来:"二姐你别瞎说,我哪有天天念叨。"
"你没天天念叨,你一天念叨两回,可不是天天嘛。"周美莲冲赵国强挤了挤眼,赵国强忍不住笑了。
那天下午周美莲又张罗了一桌子菜,比周美兰来那天还丰盛,说是外甥来了得好好招待。杨志刚和马小玲也回来了,一屋子人围着桌子吃饭,赵子轩坐奶奶旁边,一会儿要吃这个一会儿要吃那个,周美兰一趟趟给他夹,脸上笑开花。
赵国强看着他妈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妈在城里的时候不这样,在城里她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盛饭先给刘倩盛,给子轩夹菜要问刘倩"能吃这个不",就连看电视都先问"你们看啥我看啥"。她把自己缩起来了,缩成最小的一团,生怕挡了别人的光。
可在这儿不一样,在二姐这儿她就像一棵被松了土的树,枝枝蔓蔓都舒展开了。她大声笑,大声说话,在厨房里哼歌,跟二姐斗嘴说"你这个菜盐放多了",还会指挥杨志刚去楼下买馒头——这些在城里三年,赵国强从来没看到过。
吃完饭赵子轩缠着周美兰讲故事,周美兰把他抱在腿上,讲了一个老掉牙的"狼来了"的故事,赵子轩听得津津有味,虽然这个故事他已经听过八百遍了。赵国强坐在旁边看他们,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倩发来的微信:"到了吗?妈怎么样?"
他回:"到了,妈挺好的,气色好多了。"
刘倩回了个"那就好",然后又发了一条:"你跟妈说,家里她种的那盆绿萝我浇水了。"
赵国强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把手机递给他妈看。周美兰扫了一眼,愣了愣,然后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但赵国强看见她眼角有点湿。
那天晚上,赵国强没急着走。周美莲把房间收拾出来,让周美兰带着赵子轩睡大床,赵国强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一宿。赵国强跟周美兰坐在阳台上,跟那天周美兰和周美莲坐的一样,一人一个小板凳,靠着栏杆,看楼下的巷子。
夜风温温的,不像北方的风那么凉。周美兰把赵国强给她带的一件薄外套披上,问他:"你请假来的?"
"嗯,请了两天。"
"那明天就回去?"
"后天,明天带子轩在南州转转,他还没来过。"
周美兰哦了一声,没接话。赵国强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他忽然发现他妈其实长得挺好看的,年轻时候肯定更漂亮。
"妈,"赵国强开口,"你在这儿……开心吗?"
周美兰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她想了想,说:"开心。你二姐对我好,志刚媳妇也懂事,每天吃了饭还能出去溜达溜达,这边暖和,冬天也不冷。"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周美兰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抠着手指甲,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国强,妈想在这儿再住一段时间,行吗?"
赵国强心里头酸了一下,但他点头了:"行,你住多久都行。你要是喜欢这儿,以后每年都来住一阵子。"
周美兰抬起头,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你媳妇那边……"
"我跟她说,"赵国强握住他妈的手,手心粗糙,但温热,"妈,以前是我没想那么多,总觉得把你接城里就是孝顺了,没问过你愿不愿意,也没问过你高不高兴。你在这儿好就在这儿,啥时候想回去了再回去。"
周美兰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反手握住了他的,攥得紧紧的。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屋里赵子轩在喊"奶奶你快来给我盖被子",周美兰应了一声"来了来了",站起来拍拍赵国强的肩:"你也早点睡,明天还得带孩子玩呢。"
她转身进屋,赵国强坐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手机又震了一下,刘倩发的:"你跟妈说了没有?"
赵国强回:"说了,她说想再住一阵。我同意了。"
刘倩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个"嗯"字,然后又来了一条:"那你跟妈说,绿萝我放她屋了,她回来的时候再自己养。"
赵国强笑了,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兜里。他坐在阳台上,闻着楼下飘上来的不知道谁家的晚饭香,听见屋里面传来他妈哄赵子轩睡觉的声音,轻轻的,像哼歌一样。他突然觉得心里头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五
赵国强带着赵子轩在南州待了两天。第二天一早周美兰就起来给他们做早饭,煮了南州特色的米粉,加了大骨汤,撒了葱花和花生碎,赵子轩吃得稀里呼噜,连汤都喝光了。周美莲在旁边笑着说"你看,你妈在这儿练的新手艺",周美兰瞪了她一眼说"我本来就会做",然后三个人笑成一团。
那天赵国强带子轩去了南州的动物园,本来想叫他妈一起,周美兰摆摆手说"你们爷俩去,我去逛街",然后拉着二姐出门了。赵国强知道他妈是故意的,想给他和子轩留点独处的时间,但他在动物园里看着儿子看大象看长颈鹿兴奋得又蹦又跳的时候,脑子里却老想着他妈会不会在路上走丢了——南州这个城市她毕竟还不熟。
傍晚回来的时候,周美兰和周美莲已经在家了,桌上摆着两袋子水果,还有几件新买的衣服。周美兰把一件蓝色碎花的短袖衬衫塞给赵国强,说"给你买的,这边的棉布软和,穿着舒服",赵国强接过来摸了摸,料子确实软,闻着有股淡淡的阳光味儿,应该是洗过晒过才给他的。
那天晚上吃过饭,周美兰把赵国强叫到阳台上,递给他一个信封。赵国强拆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
"妈你干嘛?"
"这钱你拿着,是我这三年攒的,本来想……想以后给子轩上学用的。"周美兰的声音低下去,"你回去给倩倩,就跟她说这钱是妈给子轩买衣服的。"
赵国强攥着那个信封,指头摩挲着信封的边角:"妈,钱你留着自己花,我有钱。"
"你那是你的,这是妈的。"周美兰把手背到身后去,不接他递回来的信封,"你拿着,不然我在这儿住着也不安心。"
赵国强拗不过她,把信封揣进兜里。他想了想,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是他提前办的,里面存了五千块钱,塞到他妈手里:"妈,这张卡你拿着,里头有点钱,你在这儿买菜买东西用。密码是子轩生日。"
周美兰推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嘴里念叨着"你也不容易"。
临走那天早上,赵子轩抱着周美兰的腿不撒手,说"奶奶你跟我一起回去嘛"。周美兰蹲下来,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泪花,说"奶奶过阵子就回去,回去给你带南州的好吃的,好不好"。赵子轩吸着鼻子,伸出小拇指要拉钩,周美兰也伸出小拇指勾了勾,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赵国强背上包,又看了他妈一眼。周美兰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新买的碎花衫,头发用卡子别在耳后,脸上带着笑,但眼睛红红的。他走过去,抱了抱他妈,说:"妈,有事给我打电话。"
周美兰拍拍他的背:"知道了,你路上小心,照顾好子轩。"
父子俩下楼,赵国强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口那里,他妈和二姐并排站着,冲他挥手。他挥了挥手,牵着赵子轩走出了巷子。
火车上赵子轩累了,趴在他腿上睡着了。赵国强一手护着儿子,一手拿着手机,给他妈发了条短信:"妈,我上车了,到了给你报平安。"
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好,到了打个电话。"
他看着这条短信,虽然还是短短几个字,但他感觉不一样了,那里面没有躲闪,没有沉默,就是一个当妈的跟儿子说"到了报平安"。他把手机揣好,低头看着儿子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心里头觉得踏实。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刘倩开了门,赵子轩扑过去抱住她,叽叽喳喳地说在南州看了什么吃了什么。刘倩一边应着一边抬眼看了看赵国强,赵国强冲她点了点头,说"妈挺好的"。刘倩"嗯"了一声,没多问,转身去厨房热饭了。
赵国强把那两千块钱信封放在茶几上,跟刘倩说:"妈给的,给子轩买衣服。"
刘倩从厨房探头看了看信封,擦着手走过来,拆开看了看,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什么也没说,把信封收起来了。赵国强看见她转身的时候,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刘倩背对着他,突然开口说:"你妈的绿萝,我放回她屋了。"
"嗯,我看到了。"
"她那个屋……我昨天给收拾了一下,换了床单,晒了被子。"
赵国强伸手从背后搂住她:"谢谢。"
刘倩没动,过了一会儿说:"你跟你妈说,过年前回来吧,过年总得一家人在一块儿。"
赵国强把脸埋在她后颈窝里,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闷闷地嗯了一声。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赵国强每天上班下班,刘倩接送子轩上下学,家里少了一个人,突然安静了很多。但那种安静不是空落落的,反而像是屋子有了呼吸的空间,每个人都有了喘气的余地。赵国强偶尔会给他妈打电话,现在打电话不再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而是一响就接,周美兰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传过来,听起来明亮又热乎。
她会跟赵国强说今天跟二姐去了哪条街,买了什么菜,说南州的秋天比北方晚了一个月,桂花开得正旺,整条街都香。她也会问赵国强最近忙不忙,问子轩在幼儿园乖不乖,问刘倩加班多不多。赵国强一一答了,有时候多说两句,有时候忙就少说两句,但他能感觉到,他妈在电话那头是真的在听他说话,不是那种"哦哦好好"的敷衍,而是认认真真地听着,时不时插一句"那你多吃点饭""别总熬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赵国强有时候下班经过他妈原来住的那间屋子,会推门进去看一眼。绿萝在窗台上长出了新的藤蔓,垂下来长长的,他浇了水,把窗子开了条缝透气。床头柜上的相册他动过,又放回原处,那个老黄历还翻在十月八号,但他没再翻回去,就那么放着。
十一月底的时候,周美兰给赵国强打了电话,说想回来一趟,过冬的衣服还都在家里,而且二姐这儿住久了也不好意思。赵国强说行,我去接你。周美兰说不用你跑一趟,我让志刚送我上车,你到车站接我就行。
那个周六,赵国强早早开车去了火车站,在出站口等着。天冷了,他穿了件厚外套,双手插兜,看着显示屏上一趟趟车次到达的滚动信息。广播里说从南州来的车即将进站,他往栏杆前凑了凑,伸长脖子看着通道那头。
人流涌出来,拎着箱子背着包的人来来往往,赵国强在人群里找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周美兰还是拎着那个米色蛇皮袋,但里面好像空了不少,袋子没那么鼓了。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好像比走的时候稍微长了一点,别在耳后,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她也在找他,四处张望着,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他身上,然后笑了。那种笑不一样,不是以前那种"我怕给你添麻烦"的客气的笑,而是特别舒展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着,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赵国强挤过人群,接过了她手里的蛇皮袋,喊了一声"妈"。周美兰拍了拍他胳膊上的灰,说"等了多久了",赵国强说没多久。两个人并排往外走,赵国强问她饿不饿,她说在车上吃了饼干,不饿。又说南州那边热,回来这边要加衣服了,赵国强说家里暖气早开了,你屋里暖和。
上了车,赵国强发动了车子,周美兰坐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看着车窗外熟悉的城市街景。等红灯的时候,赵国强转过头看了他妈一眼,说:"妈,晚上倩倩买了菜,说要给你做好吃的。"
周美兰转头看着他:"她买啥了?"
"她说买条鱼,还有排骨。"
周美兰点点头,想了想说:"那我回去帮她打下手。"
赵国强笑了笑,绿灯亮了,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周美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突然说了一句话:"国强,妈以前总怕给你们添麻烦,所以啥事都憋着,心里头不痛快也不说。这次出去一趟,妈想明白了,一家人过日子,有时候该说就得说,憋着憋着,小疙瘩就憋成大疙瘩了。"
赵国强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点了点头:"妈你说得对。"
周美兰又说:"妈以后有啥话就直接跟你说,你可别嫌妈烦。"
"不嫌。"
周美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车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暖风轻轻吹着的声音。赵国强瞥了一眼后视镜,看见他妈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回到家,刘倩开了门,喊了一声"妈回来了",接过周美兰手里的包,又看了一眼那只蛇皮袋,说"这袋子还结实着啊",周美兰笑着说"结实着呢,再跟我十年也不坏"。赵子轩从屋里冲出来,抱着周美兰的腿喊奶奶,周美兰弯腰把他抱起来亲了亲,说"子轩又长高了"。
那天晚上一家四口围在桌前吃饭,刘倩做了糖醋排骨和红烧鱼,周美兰做了个汤,赵子轩一边吃一边说奶奶做的汤最好喝。赵国强给刘倩夹了块排骨,刘倩给他妈夹了块鱼,周美兰又给子轩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多吃菜长高高"。灯光暖融融的,照着一桌子菜和一桌子人,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屋里头却热腾腾的。
吃完饭周美兰去厨房刷碗,刘倩跟进去说"妈你放着我洗",周美兰说"没事你陪子轩玩,我洗就行"。两个人站在水池前,一个冲碗一个接,水流哗哗的,偶尔说两句话,说的都是些家常话——"这盘子哪买的?""超市搞活动买的。""好看,回头我也买几个。"
赵国强靠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回客厅陪子轩搭积木了。
他坐在地板上,看着赵子轩专注地把一块三角形积木往塔尖上放,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不在家,他妈一个人收拾完了屋子,也会坐下来陪他玩。那时候住的房子小,灯光也暗,但他记得他妈的笑声,隔了这么多年,又听见了。
窗外头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挂在楼与楼之间。赵国强听见厨房里传来他妈和刘倩的笑声,混着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他心里头又暖又安,想,日子啊,其实就是这些细碎的声响拼起来的。
后来周美兰又去了南州几次,每次都住一两个月,回来的时候带着南州的特产,分给邻居和孙婶。赵国强和刘倩之间的默契也越来越好,偶尔会因为小事情拌两句嘴,但谁都不会憋着了,当面说出来,说完就过去了。
那四句话的事,周美兰后来跟赵国强提起过一回。有一天晚上娘俩坐沙发上看电视,周美兰忽然说:"国强,妈那时候走,其实也是因为忍了太久。有些话,当爹当妈的不能随便说,说了就伤人心。妈也后悔,以前有些话不该说的,说了你媳妇听了不舒服,有些话又该说的没说,憋着把自己憋坏了。"
赵国强问:"啥话不该说?"
周美兰想了想,掰着指头说:"比如'我都是为了你好',这话听着好像是为谁好,可谁听了都堵得慌。还有'你们年轻人不懂',这话说了就把人推远了。再有就是'我老了不中用了',这话妈以前总挂在嘴边,其实是自己作践自己。最后一句话就是'你们不用管我'——嘴上说着不用管,可心里头盼着有人管,你说这不是别扭么?"
赵国强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妈,以后你有啥话都直说,不管好不好听,我都听着。"
周美兰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拍小时候的他一样,说:"行,妈以后不憋着了,你也不许憋着。"
电视里放着个家庭剧,屏幕上的一家人正在吃饭,闹闹腾腾的。周美兰看着看着,嘴角翘起来,觉得那热闹劲儿跟自己家也差不多。
日子就这么过着,有吵有闹有笑有静,跟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家一样。以前那些疙瘩,有的磨平了,有的还留着浅浅的印子,但谁都没再把它当回事。周美兰知道,人在一个家里,不说四句话容易,但要把日子过好,光是不说话还不够,得把心里头的话在合适的时候说出来,有时候是说出来让人听见,有时候是说出来让人知道"我在这儿呢"。
她瞅着旁边赵国强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赵子轩趴在地毯上画画,刘倩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一切平凡又安稳。她伸手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甜的,跟她现在心里的滋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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