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二十多年,我头一回跟丈夫还有他两个兄弟一起露营。帐篷不大,四个人并排躺下,胳膊肘都能蹭到一起。
我躺在最边上,丈夫挨着我,再过去是三弟,最里头是大哥。
帐篷布上印着旧旧的卡通图案,还是女儿上初中那年我们一起买的。
白天搭帐篷的时候,丈夫跟大哥三弟蹲在地上钉地钉,三个人有说有笑。我递矿泉水过去,他接了,顺手给了三弟一瓶。
那时候我没多想,只当他跟兄弟凑一起,话多。
入睡前天还没全黑,帐篷里有点闷。我侧过身想跟他说句“今天风挺大”,他先把睡袋往三弟那边挪了挪,后背对着我。
睡袋蹭着防潮垫,发出沙沙的响。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夜里山风刮得帐篷顶呼呼响,我被尿意憋醒。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两点多。
我轻手轻脚坐起来,怕碰着他。刚把腿挪出睡袋,他动了一下,我以为他醒了,等了两秒,他又没声了。
我掀开帐篷门钻出去,外头凉得刺骨,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
营地的公共厕所在坡下边,要走几十米。我攥着手机照路,风往领子里灌,冻得牙都打颤。
往回走的时候,我远远看见我们那顶帐篷的门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掀开看过,又很快放下。
我以为是丈夫出来接我,脚步快了点。
等我走到跟前,门帘安安静静垂着,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弯腰钻进去,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帐篷里四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大哥的呼噜声最沉,三弟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
我看向丈夫那边。
他还是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不像睡着的样子。
我小声说:“我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尾音飘着,明显是醒着的。
我冻得手发僵,钻进睡袋的时候,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想借点热乎气。
他往三弟那边缩了一下。
动作不大,却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僵在原地,背贴着帐篷壁,再也没敢动。
帐篷外的风还在刮,吹得地钉晃悠,发出细小的咯吱声。
我睁着眼睛,盯着他后脑勺的发旋。
他头发里白了不少,这两年操心工作,鬓角白得更快。以前我总催他去染,他说麻烦,白就白了。
我忽然想起出门前那天晚上,我在客厅收拾行李,把他的厚外套叠进行李箱,又往包里塞了保温杯和感冒药。
他从书房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一会儿,说:“随便带点就行,又不是去多久。”
我抬头问他:“你跟大哥三弟去露营,干嘛非要我也去?”
他挠了挠头,说:“人多热闹。”
我当时还笑了,说你们兄弟仨凑一起,我去了反倒碍眼。
他没接话,转身去阳台抽烟了。
那阵子他已经开始睡客厅。
起先说是晚上打游戏吵着我,后来又说沙发上躺着舒服。我给他抱了床厚被子过去,他也没说什么。
我以为是上了年纪,觉轻,分开睡也正常。
帐篷里的空气有点闷,混着青草味和三弟带的卤鸭脖的辣味。
我躺着没动,听着丈夫的呼吸。
他呼吸放得很轻,比平时睡着的时候浅多了。
我忽然想伸手碰一碰他的后背,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醒着。
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都多大岁数了,还跟小姑娘似的较真。我在心里骂自己。
可心里那股别扭劲,就是散不去。
以前我们俩出门旅游,住酒店标间,他总嫌床小,半夜迷迷糊糊就往我这边挤。
那时候孩子还小,我们难得出来一趟,挤一张小床都觉得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了。
是从他升了部门主任开始?还是从我退休在家,每天围着菜市场转开始?
我说不清。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帐篷布有点凉,贴着我的脸。
后半夜我没怎么睡,迷迷糊糊熬到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再醒过来的时候,帐篷里已经亮了。大哥在最里头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今天太阳不错。
三弟揉着眼睛坐起来,说饿了,要去煮泡面。
我撑着胳膊坐起来,腰眼酸得发麻。
丈夫已经不在睡袋里了。
我掀开帐篷门出去,看见他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刷牙,背对着我。
晨光照在他背上,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冲锋衣,后背有点驼。
我走过去,把保温杯递给他:“喝点热水,别凉着。”
他嘴里含着牙膏泡沫,含糊地“唔”了一声,没伸手接。
我举着杯子站了几秒,他刷完牙,吐了泡沫,转身去拿旁边的毛巾擦嘴。
我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汽,烫得我指尖发麻。
三弟从旁边跑过,拍了拍我丈夫的肩膀:“二哥,帮我搭把手,那个煮面的锅我拿不动。”
丈夫“哎”了一声,跟着三弟就走了。
从头到尾,没看我手里的杯子一眼。
我攥着保温杯站在原地,杯壁的温度一点点传到手心,又一点点凉下去。
大哥从帐篷里出来,看见我站着,笑了笑说:“弟妹起得早啊,老陈呢?”
我指了指煮面的方向:“去帮三弟搭手了。”
大哥点点头,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弟妹你别往心里去,老二这人,跟兄弟凑一块就没个正形,眼里没活。”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事,都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他。”
大哥没再说什么,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抠着保温杯的盖子,盖子上的花纹磨得发白,是他用了好几年的那个。
风一吹,我眼睛有点发涩。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
不就是没接杯子吗,不就是挪了挪睡袋吗,多大点事。
可心里那点委屈,就像被风吹起来的草叶,晃晃悠悠的,落不下去。
煮面的时候,三弟蹲在地上搅锅,丈夫站在旁边递调料包,两个人头挨着头,说昨晚游戏里的事。
大哥坐在石头上抽烟,时不时插一句。
我坐在另一边的小马扎上,看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们的脸。
面煮好了,三弟先给我盛了一碗,说:“二嫂,你先吃,多吃点,昨天走那么远的路,累坏了吧。”
我接过碗,说了声谢谢。
丈夫端着碗蹲到一边去吃,背对着我。
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面,面条有点坨了,咸淡刚好。
以前他总说我煮的面咸,要多加点水。
现在他连我递的水都不接了。
吃完面,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大哥卷自己的睡袋,三弟蹲在地上叠防潮垫,叠了半天没叠整齐,皱成一团。
丈夫走过去,一把拿过来,三下两下就叠得方方正正,塞进收纳袋里。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我们俩的睡袋,正想递给他让他帮个忙。
他塞完三弟的防潮垫,转身去帮大哥拎包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自己蹲下来,慢慢卷睡袋。
睡袋有点大,我卷得费劲,腰又开始酸。
卷到一半,一只手伸过来,帮我按住了另一边。
我抬头,是大哥。
大哥笑了笑:“老二就是这德行,眼里没你这点活。我来帮你。”
我赶紧说:“不用不用大哥,我自己能行。”
大哥没松手,两下就帮我把睡袋卷好了,塞进包里。
他直起腰,顿了顿,说:“弟妹啊,老二最近工作上事多,脾气有点闷,你多担待点。”
我手里攥着睡袋的带子,没抬头,说:“我知道。”
大哥没再说别的,转身去拿自己的东西了。
我蹲在地上,盯着脚边的草叶。
草叶上还沾着露水,亮晶晶的。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看出来他不对劲。
连大哥都知道要劝我担待。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发酸。
结婚二十多年,到头来,我要从他哥哥嘴里,知道他“脾气闷”。
东西收拾完,四个人往停车场走。
三弟走在最前头,蹦蹦跳跳的,说下次还要来,要带个烤架。
大哥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跟三弟说两句。
我跟丈夫走在最后头,隔着半步的距离。
他走得很快,背着手,眼睛看着前边的路。
我走得慢,腰有点疼,落在后边。
他没回头。
风把他的冲锋衣衣角吹起来,鼓鼓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我们俩去爬附近的山,我走不动,他背着我走了半里地,累得满头大汗,还说我太轻了,要多吃点。
那时候他的背还很宽,很结实。
现在也驼了。
到了停车场,大哥开车,三弟坐副驾,我跟丈夫坐后排。
我坐靠窗的位置,他坐中间,靠着车门那边。
一路上,前排兄弟仨聊着天,说工作,说以前上学的事,时不时笑一阵。
我看着窗外的山往后退,树影晃得眼睛疼。
丈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侧过头看他,他眼窝有点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我想伸手替他捋一下额前掉下来的头发,手抬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进了市区。
先送大哥回家,再送三弟。
三弟下车的时候,趴在车窗边跟我说:“二嫂,下次露营还来啊,人多热闹。”
我笑了笑,点点头:“好。”
丈夫也挥了挥手:“赶紧上去吧,回头再约。”
车重新发动,往我们家开。
车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司机是丈夫,我坐在副驾。
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是我们年轻时候流行的调子。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边的路,没说话。
我也没说。
车开到小区门口,他停下车,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后座拿行李。
我也跟着下车,站在单元楼门口等他。
他拎着两个大包走过来,走到我跟前,顿了一下,说:“你先上去吧,我去把车停好。”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楼里走。
走进电梯的时候,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保温杯,还温着。
是他没接的那杯热水。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了,涩涩的。
电梯门关上,镜子里照出我的脸,眼角的皱纹又深了点,头发也白了几根。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觉得没劲。
二十多年的夫妻,到头来,连一杯水都递不到他手里。
电梯到了楼层,我走出去,掏钥匙开门。
家里静悄悄的,女儿在外地工作,平时就我们俩。
我把行李拎进卧室,往床上一扔,坐在床边发呆。
坐了没一会儿,听见开门声,是丈夫回来了。
他换了鞋,走进来,把他的包放在客厅沙发上。
我听见他在客厅翻东西,翻了半天,然后抱着那床藏青薄被,往沙发上一放。
我走到卧室门口,看着他。
他背对着我,正在铺被子。
我问:“今晚还睡沙发啊?”
他头也没回,说:“嗯,沙发上透气。”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他铺完被子,直起腰,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说:“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陈建军,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他皱了皱眉,说:“你胡说什么呢,好好的又闹什么脾气。”
我说:“我没闹脾气,我就是问问。”
他避开我的眼神,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袜子,说:“都多大岁数了,想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脑勺。
跟帐篷里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意思。
最后我只是说:“哦。”
然后转身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靠在门背上,我听见客厅里他开电视的声音,是体育频道,解说员的声音很大。
我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腰又开始疼了,一阵阵的,像有针在扎。
我没喊他。
喊了也没用。
他只会说,都多大岁数了,腰疼不是正常的吗。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客厅的电视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细细的亮线。
我坐在地上,盯着那道亮线。
忽然想起露营那天晚上,帐篷外的月光,也是这么细细的一道,照在他的睡袋边上。
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原来不是。
他是醒着的,只是不想转过身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谁都早。腰还是酸,一夜没睡踏实,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
我蹲在帐篷外头刷牙,冷水激得牙根发酸。丈夫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绕到另一边去洗脸。
三弟跟大哥也陆续醒了。三弟蹲在我旁边,一边揉眼睛一边说:“二嫂,昨晚风那么大,你睡好了没?”
我漱了漱口,说:“还行。”
三弟“哦”了一声,又说:“二哥睡觉不老实,老往我这边挤。我半夜都被他挤醒了。”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三弟也没在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跑去跟大哥说饿死了,要赶紧煮面。
我蹲在原地,手里攥着牙刷,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三弟那句话。
他往三弟那边挤。
不是往我这边。
以前我们俩出去住,他半夜迷迷糊糊都是往我这边靠,胳膊搭在我腰上,热烘烘的。现在倒好,睡袋往三弟那边挪,人往三弟那边挤,就差没把自己贴到帐篷布上去了。
我站起来,把牙刷塞进包里,去河边洗脸。
水凉得刺骨,我泼了两把,整个人清醒了点。
回来的时候,丈夫正蹲在石头边生火。他手里拿着打火机,点了好几次,火苗都被风吹灭了。三弟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二哥你行不行啊。
他挠了挠头,又点了一次,还是灭了。
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卷成细条,递给他:“用这个引火。”
他接过去,没看我,低头把那根纸卷塞进柴火堆底下,打火机一按,火苗蹿起来,柴火噼里啪啦烧着了。
三弟在旁边拍手:“还是二嫂有办法!”
丈夫没吭声,蹲在那,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去拿锅。”
他走开的时候,从我身边过,衣角擦过我的胳膊,一点没停。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去,心里那口气又往上顶了顶。
煮面的时候,我坐在小马扎上,看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三弟蹲在旁边搅面,嘴里哼哼唧唧的,心情好得很。大哥坐在石头上抽烟,眯着眼看远处的山。
丈夫站在三弟旁边,手里拿着调料包,撕开,倒进去,动作很自然。
我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们哥仨多久没一块出来了?”
大哥吐了口烟,说:“得有两三年了吧。上次还是一起回老家过年,老二喝多了,非要拉着我跟老三去村口放鞭炮。”
三弟笑了:“对,那回二哥差点把人家柴火垛点了。”
丈夫也笑了笑,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问:“那你以前跟我出来玩,是啥时候?”
他手里的调料包顿了顿,没抬头,说:“都多久的事了,记那个干嘛。”
我说:“我想听听。”
他捏着空调料包,搓了两下,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说:“不记得了。”
三弟在旁边接话:“二嫂,你别怪二哥,他这人就这样,过去的事从来不记。”
我笑了笑,没再问。
锅里的面翻着白浪,热气往上冒,糊了我一脸。
我伸手擦了一下眼睛,也不知道擦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吃完面,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大哥卷睡袋,三弟蹲在地上叠防潮垫,叠得乱七八糟。丈夫走过去,一把拿过来,三两下叠好,塞进收纳袋里。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我们俩的睡袋,正想递给他。
他塞完三弟的,转身去帮大哥拎包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又收回来。
自己蹲下来,慢慢卷。
睡袋有点厚,我卷得费劲,腰酸得厉害。卷到一半,一只手伸过来,帮我按住了另一边。
我抬头,是大哥。
大哥笑了笑,说:“老二就是这德行,眼里没活。我来帮你。”
我赶紧说:“不用不用,大哥我自己能行。”
大哥没松手,两下帮我把睡袋卷好,塞进包里。他直起腰,顿了顿,说:“弟妹啊,老二最近工作上事多,脾气有点闷,你多担待点。”
我手里攥着睡袋的带子,没抬头,说:“我知道。”
大哥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我蹲在原地,盯着脚边的草叶,露水沾湿了鞋面。
连大哥都看出来他不对劲了。
我站起来,把睡袋塞进后备箱,关上门,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我坐副驾,丈夫开车。
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是我们年轻时候流行的调子。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边的路,没说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山往后退,树影晃得眼睛疼。
开了两个多小时,进了市区,先送大哥,再送三弟。
我笑了笑,点点头:“好。”
丈夫也挥了挥手:“赶紧上去吧,回头再约。”
车重新发动,往我们家开。
车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一下子安静下来。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还是老歌,调子慢悠悠的,听得人心里发闷。
我清了清嗓子,说:“陈建军。”
他“嗯”了一声,没看我。
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顿了一下,说:“没有。”
我说:“那你为啥老躲着我?”
他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躲你啥了?不就是工作忙,累。”
我说:“你累,你连跟我说句话的劲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说:“你别想那么多,我真是累。”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睛看着前边的路,眼皮有点耷拉,确实是累的样子。
可我总觉得,不只是累。
车开到小区门口,他停下车,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后座拿行李。我也跟着下车,站在单元楼门口等他。他拎着两个大包走过来,走到我跟前,顿了一下,说:“你先上去吧,我去把车停好。”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楼里走。
走进电梯,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保温杯,还温着。是他没接的那杯热水。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了,涩涩的。
电梯门关上,镜子里照出我的脸,眼角的皱纹又深了点,头发也白了几根。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想哭。
回到家,我把行李拎进卧室,往床上一扔,坐在床边发呆。
坐了没一会儿,听见开门声,是丈夫回来了。他换了鞋,走进来,把他的包放在客厅沙发上。我听见他在客厅翻东西,翻了半天,然后抱着那床藏青薄被,往沙发上一放。
我走到卧室门口,看着他。
他背对着我,正在铺被子。我问:“今晚还睡沙发啊?”
他头也没回,说:“嗯,沙发上透气。”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他铺完被子,直起腰,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陈建军,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他皱了皱眉,说:“你胡说什么呢,好好的又闹什么脾气。”
我说:“我没闹脾气,我就是问问。”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脑勺。跟帐篷里那个背影,一模一样。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意思。最后我只是说:“哦。”然后转身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靠在门背上,我听见客厅里他开电视的声音,是体育频道,解说员的声音很大。我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腰又开始疼了,一阵阵的,像有针在扎。我没喊他。
喊了也没用。他只会说,都多大岁数了,腰疼不是正常的吗。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客厅的电视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细细的亮线。我坐在地上,盯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露营那天晚上,帐篷外的月光,也是这么细细的一道,照在他的睡袋边上。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睡着了。原来不是。他是醒着的,只是不想转过身来。
第二天下午,女儿打来电话。
我在厨房择菜,手机夹在耳朵跟肩膀中间,一边听一边撕豆角上的筋。女儿声音脆脆的,说妈你昨天露营累坏了吧,我说还行,她就在那头笑起来,说爸昨天还给我发微信了,问我在外面吃得好不好。
我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嘴上应着:“哦,他还知道问你。”
女儿说:“爸最近老给我发消息,上周还问我,你妈最近腰还酸不酸。”
我愣了一下,豆角从手里滑落,掉进盆里,溅起一点水花。
我清了清嗓子,问:“他还说啥了?”
女儿想了想,说:“没别的了,就问这个。妈,你腰又疼了?我让他带你去医院看看。”
我说:“不用,老毛病了。”
女儿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妈,你跟爸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赶紧说:“没有,你瞎想啥呢。”
女儿半信半疑,说:“我觉得爸最近有点怪,话少,还老问我你的事。”
我攥着手机,嗓子有点发紧,说:“他可能就是年纪大了,话少了。”
女儿没再追问,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半截豆角,半天没动。他问我腰还酸不酸。他问女儿,不问我。
我忽然想起年轻的时候,我腰不好,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用热水袋给我敷一敷,再用手掌按着腰眼揉一揉。那时候他手劲大,揉得我龇牙咧嘴,他就笑,说你这腰啊,跟纸糊的一样。
后来孩子大了,他工作忙了,热水袋也不用了。再后来,他连话都少了。
我低头看着那半截豆角,掐掉两头,撕掉筋,扔进盆里。摘完一把,又拿了一把,慢慢撕。腰又酸了,我撑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劲过去。
晚上他下班回来,进门换了鞋,看见我在厨房,问了一句:“晚上吃啥?”
我说:“豆角焖面。”
他“哦”了一声,进了客厅,打开电视。
我站在灶台前,听着客厅里体育频道的解说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问女儿我腰还酸不酸,却连当面问我一句都不肯。
我往锅里倒油,油热了,滋啦一声响,我翻着锅里的豆角,心里那口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面,吃得很快。我夹了一筷子豆角放他碗里,说:“多吃点菜。”
他“嗯”了一声,低头吃了,也没抬头看我。
我看着他,问:“好吃吗?”
他说:“还行。”
我低下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灶台。他洗完碗,擦干手,又去客厅看电视了。我擦完灶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看着客厅里他的背影,忽然想跟他说点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沙发边,问:“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
他看着电视,头也没回,说:“没有。”
我说:“那你为啥不跟我说话?”
他说:“这不是在说吗。”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捏着遥控器,换了个台。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腰酸,心里也堵。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女儿电话里那句话——爸不让我告诉你,他问我你腰还酸不酸。
我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看到女儿发来一条消息:“妈,爸真的挺惦记你的,他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我又按亮。那行字还在。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没回别的。有些话,他憋着,我也憋着,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我又按亮。那行字还在。
“妈,爸真的挺惦记你的,他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客厅里电视还响着,体育频道的解说员在喊进球了,声音大得隔着门都听得见。
我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几秒。
没开门。
我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旧相册。相册皮子磨得起毛边,是女儿上小学那年买的。我盘腿坐在床上,一页页翻。
前几页是女儿满月照,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再往后,是她上幼儿园、上小学、初中毕业的照片。翻到中间,夹着一张全家福,是女儿上初中那年去露营时拍的。
照片里,丈夫蹲在最左边,手里举着烤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女儿站在我们前面,比着剪刀手。大哥和三弟蹲在两边,一人举着一根树枝,像两个老小孩。
那天晚上,也是这顶帐篷。女儿第一次露营,兴奋得睡不着,拉着我数星星。丈夫躺在旁边,用胳膊给我当枕头,说等女儿大了,咱们俩也出来露营。
我摸了摸照片上他的脸,边角已经泛黄了。
现在女儿大了,我们也确实出来露营了。可人还是那两个人,感觉全变了。
我合上相册,放回抽屉里。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女儿的消息:“妈,你睡了吗?爸那会儿还问我,说带你去露营,你高不高兴。”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点了一下,光标闪了闪。打了两个字,又删了。再打,再删。
最后我回了一句:“高兴。”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没再看。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腰还是酸,一夜没睡踏实。我走到客厅,看见沙发上那床藏青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摆在靠垫旁边。他已经出门了。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用保鲜膜封着,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暖壶里有热水,别喝凉的。”
我拿起那张便利贴,纸边毛毛的,是他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字还是那么难看,歪歪扭扭的,跟二十多年前写情书时一个样。
我站在客厅里,攥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他问女儿我腰还酸不酸。他给女儿发微信问我高不高兴。他早上出门前,还记得给我晾一杯热水。
可他当着我的面,连一句“你腰还疼不疼”都问不出口。
我走到阳台,看见洗衣盆里泡着他昨天换下来的冲锋衣。我蹲下来,把衣服捞起来,搓了搓领口。水凉得有点扎手,我搓着搓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水盆里,一点声都没有。
我抬手擦了一把脸,继续搓。搓完领口,又搓袖口,袖口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子,是露营时弄的。我一点点搓干净,拧干,挂到晾衣绳上。
晾衣服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是大哥。
“弟妹啊,昨天回来腰没疼吧?”
我愣了一下,说:“没,还行。”
大哥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老二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说露营回来你不太高兴。他让我劝劝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大哥又说:“弟妹,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老二这个人,心里有事不爱往外说。他不是不惦记你,是不知道咋开口。这些年工作压力大,孩子又在外地,他心里也闷。”
我“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堵。
大哥叹了口气,说:“他那天在帐篷里,半夜起来看你出去上厕所,想跟出去又怕你觉得他烦。后来你回来,他也不敢动,怕你冻着,又怕你嫌他多事。”
我靠在阳台门上,手攥着晾衣绳,绳子勒进手心里,有点疼。
“大哥,他跟你说的?”
“他喝了两杯酒才说的。说觉得自己老了,啥也干不好,怕你嫌弃他。”
我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憋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他咋能这么想呢。”我声音有点抖。
大哥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两口子的事,别人插不上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吸了吸鼻子,说:“我知道了,谢谢大哥。”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晾衣绳上的冲锋衣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我回到屋里,走到客厅,看着那床藏青薄被。我走过去,把它从沙发上抱起来,抱进卧室,放到床上,跟我那床被子并排放着。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饭,我给你做豆角焖面。”
他回得很快,就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就一个字,可我忽然觉得,比露营那天晚上他说的那句“我回来了”还要让我安心。
晚上他回来得早,进门就看见床上的被子。他站在卧室门口,愣了一下,说:“你把被子抱回来了?”
我坐在床边,抬头看他:“沙发凉,睡着腰疼。”
他挠了挠头,说:“我睡沙发挺好啊。”
我拍了拍他枕头旁边,说:“你回来睡吧,我不撵你。”
他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几秒,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背对着我。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他僵了一下,没躲。
我说:“陈建军,你以后有啥话,直接跟我说。别憋着,也别老往三弟那边挤。”
他后背动了动,像在笑,又像在叹气。
“我没挤。”他说。
“你挤了。”我戳了他一下,“三弟都说你半夜把他挤醒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他说:“我是怕你冷,又不敢靠你太近,怕你嫌我呼噜响。”
我愣了一下,说:“你呼噜响我还不知道?都听了二十多年了。”
他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说:“我是想,都这岁数了,还跟小年轻似的腻歪,怕你笑话。”
我笑了,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谁笑话你?我跟你过这么多年,是图你腻歪?我图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啥都闷在心里。”
他没说话,伸手拉过我的手,握了一会儿。他手很热,粗粗的,有点糙。
“腰还疼不?”他问。
我摇摇头:“不咋疼了。”
他说:“明天我请个假,带你去医院看看。”
我说:“不用,老毛病。”
他看着我,说:“你老说不用。我让闺女问你,你也不说。你让我咋办?”
我看着他,眼睛又酸了。我低下头,说:“那你以后自己问我。”
他“嗯”了一声,说:“行,以后我自己问。”
那天晚上,他没睡沙发。
我们并排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他翻了个身,朝我这边挪了挪,胳膊搭在我腰上,热烘烘的。
我闻到他枕头上的薄荷味,是家里那瓶旧洗发水的味道,用了好多年。
他说:“睡吧。”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
腰还是有点酸,可心里那口气,慢慢顺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锅碗响,我披着衣服走过去,看见他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煮面。
我靠在厨房门口,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别笑话我,我就下个面。”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水有点少,面坨成一团。我加了点水,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说:“还是我老婆厉害。”
我白了他一眼:“少来。”
他笑了,伸手从背后抱了我一下,下巴搁在我肩上。
我手里搅着面,没动。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着晾在阳台上的冲锋衣。那件灰蓝色的冲锋衣,洗得干干净净,在风里轻轻晃。
有些话,他憋了二十多年,我也憋了二十多年。到头来,不过是一杯热水,一碗豆角焖面,一句“你腰还疼不疼”。
我关了火,把面盛出来,两碗,端到桌上。
他坐在对面,低头吃了一口,抬起头看我,说:“不咸不淡,刚好。”
我笑了笑。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他还是那个嘴笨的陈建军,我还是那个爱较劲的我。只是从这回以后,我知道他半夜会醒,知道我出去上厕所他会掀开帐篷门看一眼,知道他会问女儿我腰还酸不酸。
他躲我,不是嫌我。
是怕我嫌他。
我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吃了一口。
面有点软,汤有点浑,可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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