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老公把六个侄子往客厅一领,说要在咱家借读一年。

我二话没说,转身进卧室收拾行李。三个小时后,房子里的东西能搬的全搬了,连窗帘都卸下来打了包。

傍晚他打电话来,声音发颤:“家里怎么空了?”

我站在货运卡车旁边,攥着刚签完的租房合同,回了他一句:“你说呢?”

婆婆抢过手机喊:“你走了,这六个孩子谁管?”

我盯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家,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絮。八年了,这个家从里到外,哪一样不是我一点一点置办起来的?如今倒要问我孩子谁管。我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妈,您儿子姓方,这六个侄子也姓方。我一个外人,就不掺和你们老方家的事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只有卡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闷闷地碾过黄昏。

第1章 六个孩子,一屋子姓方的人

“嫂子,我们来了!”

门铃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刚把汤锅端上桌。那头老公方磊已经一个箭步冲过去开门,动作快得我都没看清他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起来的。

玄关处顿时炸开了锅。六个孩子像一窝被捅了的麻雀,叽叽喳喳涌进来,书包噼里啪啦甩了一地。大的十四五岁,小的看着也就五六岁,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脚上穿着沾满泥点的运动鞋。方磊蹲下去抱这个摸那个,笑得满脸开花。

我站在餐厅和客厅的交界处,手里还攥着隔热手套。汤锅里的排骨玉米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可我心里凉得像刚吞了块冰。

“这是你们舅妈。”方磊直起身,拍拍手,“以后就在这儿住了,叫人。”

六个孩子齐刷刷抬头看我。那些目光里有怯生生的,也有满不在乎的。最大的那个男孩叫方子豪,我认得,去年过年回老家见过一次。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叫出声,低头去踩地上自己的鞋带。

最小的那个女孩才五岁半,是方磊弟弟二婚生的,叫方子萱。她躲到方磊腿后面,只露出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

“老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过来一下。”

方磊看了我一眼,拍拍方子萱的脑袋,跟着我进了厨房。我关上门,背对着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打在橱柜上。

“你昨天怎么跟我说的?”我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

“跟你说什么?”他装傻。

“你跟我说,二弟那边出了点事,想把两个孩子送过来住一阵。”我顿了顿,“这是两个吗?”

方磊挠了挠后脑勺,目光往别处飘:“情况有变化……老二那边实在顾不上了,六个都得来。你放心,就一年,等老二缓过来了就接走。”

“一年?”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六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幼儿园,吃喝拉撒睡,谁管?”

“你管啊!”方磊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一直说想要孩子吗?这不正好……”

“方磊!”我打断他,眼眶猛地一酸,“我嫁给你八年,不是来给你弟弟当免费保姆的。我要的是自己的孩子,不是替你老方家养一窝侄子的。”

他脸色变了,声音也沉下来:“宋清雅,你什么意思?我弟弟现在有难处,我做哥哥的不帮?这几个孩子可都姓方!是我们方家的根!”

“是,你弟弟有难处,你帮你弟弟,天经地义。”我点点头,拿起灶台上的手机,“那我也该回我妈那儿去了。我弟最近也在难处,我弟的孩子也小。”

“你胡搅蛮缠什么?”方磊急了,“你弟在省城好好的……”

“我弟媳妇刚生了二胎,我妈腰不好带不动。我弟说让我回去帮衬半年。”我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你帮你的,我帮我的。公平。”

方磊一把拽住我手腕,力道大得我吃痛。他脸色铁青:“宋清雅,这是我们的家!你走了这六个孩子吃什么?”

我低头看着他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腕上还戴着我们结婚三周年时我送他的那块表。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舍得摘过。

可此刻这只手像一把铁钳,钳住了我最后的一点犹豫。

“你也知道这是我们的家。”我慢慢抬起眼,“那你把他们带回来之前,跟我商量过一句吗?电话里说好两个,推门进来六个。方磊,你把我当什么?”

他松开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我这不是怕你不同意嘛……想着先斩后奏,你见了孩子心一软就……”

“就什么?”我笑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就心甘情愿给你方家当牛做马?方磊,八年了,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跟我商量?”

他没说话。

我推开他,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八年。

我嫁进这个家的时候,他工资四千二,我六千八。房子首付是我妈掏了二十万,加上我自己攒的十五万。他家里穷得连三金都买不齐,婆婆还嫌我陪嫁的家电不是全套进口。

我没计较。那时候我觉得,两个人过日子,图的是他对我好。他确实对我不错,洗衣做饭样样来得,下了班就回家,工资卡也交给我管。我一度以为,这个男人会跟我过一辈子。

可他从骨子里带来的那种东西,我用了八年才看清。

他可以把工资卡交给我,但老家的事从来不让我插话。他妈说一句,比我说一百句都顶用。他弟弟要结婚,他偷偷给拿了五万,还是我查流水才发现的。他二弟要盖房子,他又背着我借出去三万。每一回我闹,他就说:“那是我亲兄弟,我爹走得早,长兄如父。”

长兄如父。

这四个字压了我八年。我以为忍一忍,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等他弟弟们都成家立业了,日子就能好过。

可我今年三十二了,孩子没等来。等来的,是六个侄子。

我蹲在衣柜前,把衣服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塞。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衣服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方磊站在门口,嘴里来回说着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我只记得他最后蹲下来,声音很低很软,像我们刚谈恋爱时候那样:“清雅,就一年。我保证,一年以后一定接走。你就当可怜可怜那些孩子,行吗?”

我关上行李箱,抬头看着他。

“方磊,我也可怜可怜我自己。”

他愣住了。

我站起身,拉起行李箱往外走。经过客厅时,那六个孩子齐刷刷看着我。方子豪嘴巴动了动,这次终于叫了一声:“舅妈……”

我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声“舅妈”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可我太清楚了,这一声之后,就是六张嘴要吃饭,六套衣裳要洗,六份作业要辅导,六个孩子的家长会要开。还有一个老太太,会天天坐在这客厅里,指着我鼻子说:“你一个女人家,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有什么资格不管我们方家的种?”

我拉开门。

身后传来方磊和婆婆在电话里的声音。他大概是在给婆婆打电话,说我把家搬空了。

他以为我只是离家出走。

他不知道,我是真的把家搬空了。

三个小时前,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搬家公司、房产中介、社区网格员。我有一张房产证,上面写着“宋清雅”三个字。这房子首付我出的,贷款我还的,装修款我爸给的。方磊只出了每个月的物业费。

所以我把家具搬进了三个月前我就偷偷租好的那套小两居。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说“就两个孩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准备了。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靠在冰冷的金属内壁上,听见自己终于哭出了声。

八年,我把一个女人最好的八年都给了这间房子、这张双人床、那口炖汤的锅。

可到头来,我还得自己把自己搬出去。

电话又响了。

是婆婆。

我按下接听键。

“宋清雅!你到底什么意思?把家里搬得连张床都没有,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那房子虽然写的是你的名,可那也是磊子住的地方!你走了,这六个孩子谁管?”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出奇地平静:

“妈,您儿子姓方,这六个侄子也姓方。我一个外人,就不掺和了。”

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

我没听完,挂了电话,把婆婆和方磊同时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妈,我搬出来了。嗯,就现在。您让爸把楼下那间房收拾出来,我开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清雅,你想好了?”

我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轻轻“嗯”了一声。

“想好了。”

车窗上倒映着我的脸。三十出头,眼角已经有细细的纹路。不年轻了,但还算好看。只是那双眼睛,熬了八年,终于熬干了。

“妈,”我说,“我想吃你包的荠菜饺子。”

我妈在电话里笑了,笑着笑着又哽咽了:“好,妈给你包。”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进服务区,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

方向盘上还挂着方磊送我的平安符。红绳系的小木牌,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

我伸手想把它扯下来。指尖碰到绳结的那一瞬间,又缩了回去。

算了。

慢慢来吧。

这一夜,我就睡在服务区停车场的车里。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方磊打了四十七个电话,我数得清清楚楚。

四十七个。

我们结婚的时候,他也没给我打过这么多个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娘家。

我爸看见我拉着行李箱进来,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瘦了”。我妈端出一盘刚出锅的荠菜饺子,个个圆鼓鼓的,冒着热气。

我咬了一口,眼泪落进蒜碟里。

我妈坐在对面,一下一下给我夹菜,什么也不问。

直到我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她才开了口:

“清雅,你跟妈说实话。你是想离婚,还是只想吓唬吓唬他?”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是啊。

我是想离婚,还是只想吓唬他?

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被“长兄如父”这四个字,压一辈子了。

第2章 那些年我咽下去的委屈

我妈那句话说出口后,屋子里静了很久。

我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那还是我结婚前从出租屋里搬回来的,如今藤蔓已经拖到地砖上了。八年,一株绿萝都长成了瀑布。

“妈,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我爸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欲言又止。他这辈子话不多,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我妈说,这一点我跟了他十足。

“不知道就再想想。”我妈站起身收拾碗筷,“想多久都行,就住家里。你那屋我一直给你留着,被褥都是新换的。”

我点点头,鼻子又酸了。

三十二岁的人,到头来还得回到爹妈身边。说不难过是假的。可这种难过里,又夹杂着一丝说不出的踏实。就像在外面跑累了的狗,终于回了窝。

那天下午,我在自己那间住了二十多年的小房间里,打开了行李箱。

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那柜子还是我上大学时候买的,浅蓝色的,门有点变形,关不严实。墙上贴着我高中的奖状,有几张已经泛黄卷边。桌上摆着一张老照片,是我和方磊谈恋爱第二年,在江边拍的。他搂着我肩膀,我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会儿他还在工厂做技术员,我在外贸公司做跟单。我们租了一间城中村的单间,厕所是公共的,厨房就是阳台上支起来的一口电磁炉。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苦。他加班到半夜回来,我就在电磁炉上给他煮一碗挂面,卧一个荷包蛋。他吃得很香,呼呼地吹着热气,抬头对我笑:“清雅,等我有钱了,天天给你买大虾。”

后来他真的有钱了。不多,但工资翻了倍,我们搬进新房子,再也不用抢公共厕所。可那碗挂面的味道,再也回不来了。

我盯着照片里自己的笑脸,忽然觉得那姑娘陌生得很。她那么爱笑,那么信这个男人,信他会把她放在心尖上。

可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心里最重的位置,早就让“方家”占了。

其实结婚那天我就应该看出来的。

婆婆在婚礼上拉着方磊的手,哭得那叫一个动情:“我苦命的儿啊,你爹走得早,妈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如今你成家了,可不能忘了妈,不能忘了你弟弟他们……”

方磊跪在台上,哭得比婆婆还凶,指天发誓说这辈子一定孝顺妈,一定照顾好弟弟。旁边司仪一个劲儿递纸巾,我穿着婚纱站在一边,像个参加别人婚礼的。

那天晚上我问过他:“方磊,你是跟我结婚,还是跟你妈你弟弟结婚?”

他搂着我,嬉皮笑脸地说:“都结都结,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他说的“都是”,哪里有什么先后。在他心里,我排不排得上号都两说。

结婚第二年,他弟弟方强要娶媳妇。

方强比他哥小五岁,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学了个厨子手艺,在县城小饭馆里颠勺。谈了个女朋友,叫李红梅,挺着三个月肚子说要结婚。女方家里开口十六万八彩礼,一分不能少。

方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对账。他支支吾吾半天,说:“清雅,你看能不能先把手头那笔定期取了……”

“取多少?”我问。

“八万。”

我手里的计算器差点掉地上。

“方磊,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嫁妆,加上这两年攒的,一共才十二万。你弟弟结婚,要我出八万?”

“不是出,是借。老二说了,以后慢慢还。”他急急地说,“清雅,我爹走得早,长兄为父。老二娶不上媳妇,我这当哥的怎么对得起我爹?”

“他娶不上媳妇,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忍着火,“方磊,我们也要过日子的。我还想攒钱生孩子、换大房子……”

“孩子晚两年生又不会死!”他吼了一句。

那一瞬间,我浑身都凉了。

后来钱还是取给他了。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婆婆从老家打来电话,在电话里哭得惊天动地,说方强天天在屋里喝闷酒,说要是娶不上李红梅,就出门打工不回来了。

方磊那两天眼睛红得像兔子,吃不下睡不着。我到底心软了。

八万块,换了一张方强手写的借条。字歪歪扭扭的,连个手印都没按。

那笔钱,到今天也没还。

后来方强和李红梅结了婚,第二年就生了方子豪。又过两年,生了老二方子睿。到第三年,生了老三方子瑶。李红梅嫌方强没出息,在老三断奶后就跟着一个跑运输的走了。方强一蹶不振,孩子全扔给婆婆带。

我那会儿还跟方磊说:“你弟弟也不容易,一个人拖三个孩子。”

方磊叹了口气,没接话。

我心想,他也知道他弟弟不争气。可知道归知道,帮起来一点都不含糊。老三方子瑶生下来那会儿,黄疸住院,方强拿不出钱,一个电话打过来,方磊连夜开车回去送了两万。我第二天才知道。

“两万块,你就不能跟我说一声?”我压着火问他。

“说了你不也得给吗?孩子等着救命呢。”他耷拉着眼皮。

“万一我不同意呢?”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宋清雅,那是一条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计较了?”

我变得计较?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转身回屋的背影,恨不得把手里的晾衣架砸过去。

结婚这些年,家里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精打细算?他每个月工资交给我,我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他弟弟盖房子要钱、买三轮车要钱、孩子上学要钱、婆婆看病要钱……我都给了。连我妈给我买的金镯子,都让我拿去当了两万,给他弟还赌债。

可他记不住。

他只记得,我每次给钱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再后来,方强又娶了第二个媳妇。这个叫周娟,比方强小八岁,模样还算周正,就是手脚不太利索,也是个二婚,带过来一个闺女。嫁过来第二年,给方强生了对龙凤胎,就是方子萱和方子航。

六个孩子。

我默默算了算,方强这些年光是生,就没停过。他那个小饭馆早就不干了,跟着村里人去工地开塔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两个钱都扔进了麻将馆。周娟在家带孩子,地不种,鸡不喂,一天到晚抱着手机刷视频。

婆婆倒是任劳任怨,一个人带六个孙子,逢人就说:“我们方家人丁兴旺。”

人丁兴旺。

每次听到这四个字,我都想笑。

你方家的人丁,凭什么让我帮着兴旺?

可我不能说。说了就是不懂事,就是嫁出去的媳妇泼出去的水,就是不配当方家的长媳。

我忍了八年,忍到自己三十二岁,忍到医生说:“你这种情况,越早怀越好,不能再拖了。”

方磊听了也没太当回事,只说:“顺其自然嘛,急什么。”

他不急。

因为我生的孩子跟他侄子一样,都姓方。谁的都一样。

春节回老家,婆婆当着七大姑八大姨的面说:“清雅啊,你进门八年了,肚子还没动静。我们老方家可不能断了香火。实在不行,让你二弟家的孩子过继一个给你,也算你有后了。”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我低头扒饭,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像吞石子。

方磊在旁边打圆场:“妈,您别急,我跟清雅在看了,医生说没大问题……”

“没大问题怎么怀不上?”婆婆尖声尖气,“我看就是她身子骨不行。天天在城里享福,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我放下筷子。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方说,这些年给方强的钱加起来,够我在省城医院做三次试管了。比方说,我子宫内膜异位,医生早就建议抓紧手术,可每次要住院都被家里的事耽搁了。比方说,就在上个月,我又给方子萱交了两千块的幼儿园赞助费。

可到了嘴边,只剩一句:“妈,我吃饱了。您慢慢用。”

转身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背后“嘁”了一声。

“装什么清高。连个蛋都不会下的母鸡,还当自己是个宝。”

大冬天的,院墙上的积雪映着白花花的日头。我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给方磊发了一条微信:“过完年,我要回来上班。今年五一之前,把房子的事弄明白。孩子的事,你也给我个准话。”

他回了个“嗯”。

那个“嗯”,我盯了半个小时。

现在我明白了,他的“准话”,就是把六个孩子带回家。

我妈推开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手里还攥着那张合影。她走到我身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把我手里的相框拿过去,反扣在桌上。

“清雅。”她叫了我一声。

我“嗯”了一下。

“妈问你,这八年,你图他啥?”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图他啥?

图他刚结婚那两年,我半夜痛经,他爬起来给我煮姜糖水。图他工资卡交给我,自己兜里从来不超过两百块。图他下雨天送伞,加班晚就在公交站台傻等一个小时。图他嘴里说着“长兄如父”,可逢年过节也没忘给我爸妈买烟买酒。

我图他对我好。

可这份“好”里,从来都带着一个“但是”。

他对我是好,但是老方家的事,永远排在我前面。

“妈,”我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闻见她身上那股常年不变的洗衣粉味道,“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刚结婚那阵,他真不是这样的。”

我妈拍了拍我的手背,叹了口气:“傻孩子。男人不是变了。他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你眼睛里加了滤镜,没看见。”

我闭上眼睛。

眼泪流进嘴里,咸的。

那天晚上,我住回了自己的小房间。床单是我妈新换的,晒得蓬松,有阳光的味道。我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像小时候那样蜷成一团。

半夜,手机亮了一下。

是唐悦。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劝过我“忍一忍”的人。

她发来五个字:“出来喝一杯?”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想了想,回了她:“老地方见。”

唐悦在离我家两条街的一家烧烤摊等我。炭火味混着孜然味,弥漫在初夏的夜风里。她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盘烤串,两瓶啤酒。

“搬家都不告诉我?”她递过来一瓶,自己先干了一口,“宋清雅,你行啊,悄没声地就把事办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也喝了一口。啤酒冰冰凉凉滑进喉咙,胃里一阵清爽。

“我怕你拦我。”

“我拦你干啥?”唐悦斜我一眼,“我早说你这婚得离。方磊那种人,嘴上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真到事儿上,永远是他妈他弟他老家排前头。”

我苦笑一下。

“你后面打算怎么办?”唐悦咬着一串羊肉,含糊不清地问。

“不知道。先住我妈那儿,冷静冷静。”

“那六个孩子呢?真不管了?”

我抬头看了眼夜空。天上一颗星都没有,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我想管,”我慢慢说,“可凭啥?我管了八年,谁记得我一句好?方磊觉得应该的,婆婆觉得应该的,连那六个孩子,见了面连声舅妈都不肯叫。”

“那是他们没家教。”唐悦撇嘴,“尤其那个老大,十四五了,一点礼貌都不懂。”

我没说话。

其实方子豪那孩子不坏。去年在老家,我一个人在井边洗衣服,他路过,别别扭扭地帮我压了半小时井。临走时我给他两百块钱,他不要,扭头就跑了。

可那又怎样?

他姓方。

光这一条,就够让我心寒的。

“清雅,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唐悦放下酒瓶,正色道,“你这次要是再软下来,以后就真没翻身的日子了。方磊敢不跟你商量就把六个孩子领回来,就是吃准了你离不开他。你要是就这么算了,过不了两年,你信不信,你工资卡都能让他拿去给他弟还债。”

我信。

我太信了。

就是因为信,才害怕。

那天晚上我跟唐悦喝到凌晨三点。烧烤摊老板都快收摊了,我们才起身往回走。唐悦搂着我肩膀,满嘴酒气:“清雅,记着,天塌不下来。你这么好的女人,离开方磊,大把男人排队等着。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找了,你还有你妈你爸,还有我。你饿不死。”

我点点头。

可心里明白,饿不死和活得好之间,还隔着千山万水。

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

手机上有三十七个未接来电。二十六个是方磊的,十一个是婆婆的。还有三条短信,都是方磊发来的。

第一条:“清雅,我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第二条:“孩子们想你了。子萱昨晚哭着要舅妈,谁都哄不住。”

第三条是凌晨五点发的,只有四个字:“求你回家。”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起床,洗漱,吃了我妈蒸的包子。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邮件。

辞职信。

我在现在的公司干了五年,从跟单做到主管。可上个月我就跟猎头通过电话了,深圳有一家贸易公司,挖我去做供应链总监,月薪是现在的两倍。

当时我还在犹豫。

现在不用犹豫了。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是长久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一格。

电话又响了。

这次不是方磊。

是他妈。

我按了接听。

“宋清雅!你还要不要脸了?把家里搬空了,电话不接,我们方家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别忘了,当年你嫁过来的时候,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是磊子不嫌弃你!怎么,现在翅膀硬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婆婆尖锐的嗓音从听筒里倾泻而出,像一台年久失修的破喇叭。

我正要挂断,突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碎了。

然后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哭腔:

“奶奶,我想尿尿……”

婆婆不耐烦地吼了一句:“自己去!没看我忙着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她连个五岁的孩子都不会好好说话。她只会对着我吼。

我挂了电话,闭上眼睛。

方子萱那张怯生生的小脸浮现在眼前。黑亮亮的大眼睛,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小手紧紧攥着方磊的裤腿。

我告诉自己:别心软。

千万别心软。

心软了,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第3章 空荡荡的家,乱糟糟的人

方磊从搬家公司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卡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荒唐的梦。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家里还是那副熟悉的样子:玄关处摆着两双拖鞋,一双他的,一双宋清雅的。她的那双是浅灰色,毛茸茸的,脚后跟处磨得有点发白。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壁上还挂着细小的气泡。

回来的时候,这些全没了。

鞋柜空了,衣橱空了,连马桶刷都没剩下。唯一留下的,是客厅地板上一片干涸的水渍,证明这里曾经放过什么东西。

六个孩子东倒西歪地坐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方子豪靠着墙,耳朵里塞着耳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几个小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一个劲儿喊饿。最小的方子萱已经哭了一轮,这会儿累了,缩在角落里打瞌睡,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方磊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两圈,最后掏出手机给宋清雅打电话。

无人接听。

再打。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盯着屏幕,眼睁睁看着通话记录一条一条累加。四十七个未接来电,红通通一片,像在嘲笑他。

“哥,嫂子这是啥意思?”方子豪摘下一边耳机,声音里有种不属于十几岁孩子的世故,“不让我们住了呗?”

方磊没吭声。

方子豪“嘁”了一声,又把耳机塞回去:“当初我就说,别来。这城里人的日子,我们过不惯。”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方磊心窝子上。他转头看着方子豪,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成一串沉默。他不能怪孩子。孩子懂什么?孩子是敏感的。他们大包小包地从村口坐大巴进城里来投奔大伯,还没进门,就被人从家里清了出去。

“先吃饭吧。”方磊拿起车钥匙,“我带你们出去吃。”

六个孩子像得了大赦,齐刷刷站起来。方子萱揉着眼睛,摇摇晃晃走到方磊跟前,小手拉住他的衣角:“大伯,舅妈呢?我想舅妈了。”

方磊蹲下来,把最小的侄女抱在怀里。五岁多的小人儿,轻飘飘的,像抱了一团棉花。

“舅妈有事出去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舅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方子萱小声问。

方磊鼻子一酸。

他抱着孩子,带着一帮侄子下了楼。电梯间里,邻居王姨看见这一串,愣了一下,笑着问:“哟,方磊,这是你弟家孩子吧?来城里过暑假啊?”

方磊挤出一个笑:“是啊,来住两天。”

“你媳妇呢?”王姨往他身后张望。

“加班。”方磊按下负一楼,不敢多看她一眼。

出了电梯,王姨还在嘟囔:“六个孩子,真热闹啊。清雅可享福了,一下子儿女双全。”

方磊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回头。

他不敢回头看王姨的眼神。那里面全是看热闹的意味。

上车的时候,他数了数人头。六个。后排挤了三个小的,后排座椅放倒又塞了两个,方子豪坐副驾。一辆五座的车,硬生生挤进了七个人。方磊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心里乱成一团麻。

面条店只能坐下四个人。方磊带着六个孩子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最后去了隔壁的沙县小吃。要了四碗馄饨、三碗拌面、六只卤蛋。孩子们饿慌了,呼啦呼啦吃出很大的声响。方子萱不会用筷子夹面条,小手上沾满了油,眼泪汪汪地看着方磊。

方磊抽了两张纸,笨手笨脚地给她擦手。那只小手又软又嫩,手腕细得像根竹竿。他忽然想起宋清雅说过的话:“子萱这丫头最可怜了,周娟出去打工了,家里连个给她洗头的人都没有。你弟就知道打牌,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当时宋清雅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给方子萱买洗发水。那种水蜜桃味道的,粉红色瓶子,上面印着个戴蝴蝶结的小熊。她还说:“等天气暖和了,让子萱来城里住几天,我给她买两身好衣裳。”

方磊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现在回想起来,宋清雅对孩子不是没有感情。她只是受够了那种“被安排”的感觉。

手机又响了。

方磊接起来。他 妈 的声音像炸了锅:“磊子!宋清雅把我电话拉黑了!你赶紧回来一趟!家里六个孩子没吃没喝,你让我一个老婆子怎么带?”

“妈,我在外面带孩子吃饭。”方磊压低声音,不想让孩子们听见,“我会想办法的。”

“你想什么办法?连个女人都管不住!我说你赶紧去她家把人给我弄回来!她爹妈就住城东,你开车去,绑也得绑回来!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方家脸面往哪儿搁?”

“妈!”方磊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三分,“行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声音更尖了:“方磊!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反了你了!我告诉你,要是宋清雅不回来,你以后也别叫我妈了!连个媳妇都伺候不好,你有什么用……”

方磊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方子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呼啦啦往嘴里扒面条。其他几个小的被大伯的举动吓了一跳,方子萱扁了扁嘴,作势要哭。

“吃你的。”方磊冲她挤出一个笑,“大伯没事。”

那顿饭花了六十七块。

方磊掏钱的时候,卖票的小姑娘数了数零钱,找回来三枚硬币。他捏着那三枚硬币,在手心里转来转去,直到它们变得发烫。

回家的路上,他绕到宋清雅娘家楼下。

那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六楼左边那个窗户亮着灯,浅黄色的窗帘拉着,透出暖融融的光。方磊坐在车里,仰头望着那扇窗户,像望着一颗永远够不着的星。

他知道宋清雅就在那里面。可能正在跟她妈说话,可能正在收拾衣物,可能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多想冲上去,捶开那扇门,把她拉出来。

可他不敢。

他太清楚宋清雅了。那女人看着柔弱,骨子里比谁都硬。你越逼她,她越不回头。

“大伯,这是舅妈的家吗?”方子萱趴在车窗上,仰着小脸问。

方磊没说话。

方子豪从副驾转过头,冷冷地说:“那是别人家。以后我们住大伯家,不到这边来。”

方子萱“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方磊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那扇窗子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针尖大的黄点,消失在一片夜色中。

到了家,他让方子豪带着几个小的去洗手。房子空了,连个热水器都没留下。宋清雅搬得彻底,不要说热水了,连张床单都没给留。方磊翻遍了所有柜子,只找到半卷用剩的卫生纸。

他坐在空空的客厅里,靠着墙,盯着天花板发愣。

方子豪带着弟弟妹妹从卫生间出来,光着脚丫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哥,”方子豪蹲下来,声音闷闷的,“我不住这儿了。你送我回去吧。”

方磊一愣:“回哪儿?”

“回村里。我奶奶那儿。”方子豪抓了抓脑袋,“这儿啥都没有,我弟他们太小,会生病的。”

方磊看着他。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蹲在地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缝。他的肩膀已经很宽了,快赶上大人了。可到底还是个孩子。

“不用你操心。”方磊说,“大伯明天就去买床买被子。热水器也买,马上装。你们安心住下。”

“那舅妈回来吗?”方子豪问。

方磊不说话了。

凌晨两点,六个孩子裹着方磊从车里翻出来的旧毯子,横七竖八地睡在客厅地板上。夏夜虽说不冷,可地板太硬了。最小的方子萱睡到半夜哼哼唧唧,伸手摸旁边的人。方磊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她身子下面。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方磊坐在窗前,一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给宋清雅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剩下一句:“清雅,我们好好谈谈。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这八年。”

第二,给方强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那头很吵,像是有麻将声噼里啪啦地响。

“哥,啥事?”方强的声音心不在焉。

“你在哪儿?”方磊压着火。

“外面呢。咋了?”

“你六个孩子在我这里,你问咋了?”方磊咬着牙,“方强,你什么时候能有个当爹的样子?”

“哥,我这不是没办法吗?周娟跑了,我又要挣钱,孩子跟着我受罪。放你那儿我放心。”方强的语气轻松得很,“再说,你不是有嫂子吗?嫂子心细,带几个孩子不成问题。”

方磊抓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方强,你嫂子走了。”他一字一顿地说。

那头沉默了三秒。

“哦。”方强说,“闹脾气了?没事儿,女人就是这样,过几天自己就回来了。”

方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跟方强说这些,就是对牛弹琴。这个弟弟从小被他妈惯坏了,天塌下来有大哥顶着。别说嫂子走了,就算亲爹从坟里爬出来骂他,他也能翻个身接着睡。

可方磊第一次觉得,他顶不住了。

就在他准备挂电话的时候,那头又传来方强的声音:“哥,过两天我去看看孩子们。你让嫂子别生气了。我给你寄两箱苹果,你帮我哄哄她。”

方磊没听完,直接按了挂断。

他站在窗前,东边的天空已经泛出鱼肚白。楼下有晨练的老人慢跑过去,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六点了。

他给宋清雅发了第六条短信。

只有一句话。

“孩子们睡在地板上,我不是个好大伯。清雅,我也不是个好丈夫。可我想改。”

发送成功。

没有回复。

第4章 有些事,比离婚更疼

我妈起得很早。

我起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小米粥的香气。我爸坐在阳台上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桌上的收音机小声播着早间新闻。这一幕我看了三十多年,从小学到高中,从大学到嫁人。如今重新坐进来,恍惚间觉得自己从没离开过。

“昨晚上是不是没睡好?”我妈把粥端出来,看了我一眼,“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他找你了?”我妈问。

我点点头。

“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说想改。”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让我的心跟着一紧:“改?嘴上说改谁不会?他把六个孩子先送走了,再说改。”

我爸从报纸后面冒出一句:“你少说两句。清雅心里有数。”

我妈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我埋头喝粥。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香得不行。我喝了两碗,吃了一个鸡蛋,还掰了半个馒头蘸腐乳。说来也怪,从前在方磊那儿,吃饭总是匆匆忙忙,像打仗。早上一个包子一杯豆浆就打发了,中午在公司随便点个外卖,晚上下班还得买菜做饭洗衣服。有时候累得连澡都不想洗,倒头就睡。八年了,我几乎没好好坐下来吃过一顿饭。

在家里住了三天,我胖了两斤。

唐悦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已经很多年没这么闲过了,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我也跟着瞎乐呵。

“清雅,你真把工作辞了?”唐悦在那头喊起来,声音大得我耳膜疼。

“嗯,辞了。”

“那去深圳的事定下来了?”

“定了。下周一入职。”

唐悦沉默了两秒,说:“你这也太利索了。八百年的拖延症,一到正事上跑得比谁都快。”

我笑了笑,心里却有些发虚。利索吗?也许吧。人走到这一步,不利索也不行。你越拖,就越会被那些芝麻绿豆的事缠住,再也走不掉。

“你那个房东靠谱吗?”唐悦又问,“一个人在外地,安全第一。”

“靠谱。我大学室友帮我找的,同一个小区,她住我楼上。”

唐悦松了口气:“那行。你走之前,出来聚聚。还有,方磊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离婚协议写了没?”

我沉默了一下。

离婚。

这两个字压在舌头底下,像一颗永远不会化的苦药。每次想说,都卡在喉咙里。

“还没写。”我说。

“宋清雅,你别告诉我你又心软了。”唐悦的语气严厉起来,“我警告你,这次要是再回头,别怪我以后不认你这个朋友。你在他老方家受了多少委屈,你自己不记得,我可一件件给你记着呢!”

“我记得。”我轻声说,“唐悦,我记得。”

挂了电话,我回了房间,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旧皮箱。皮箱是我上初中时候用的,深红色的皮面开裂了不少地方,两个铜扣子也有些锈了。我打开它,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叠纸和几张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一份人体器官捐献登记表的复印件。名字那一栏,写着“宋清雅”。登记时间,是五年前的春天。

那年春天,方磊的弟弟方强出了车祸。

那时候方强还没娶周娟,跟前妻李红梅刚离了婚,三个孩子都扔在村里。他喝了酒骑摩托车,撞上了国道边的电线杆。人没事,就是左腿粉碎性骨折,加上轻微脑震荡。县医院做不了那么精细的手术,要转到省城去。手术费加后续康复,医生初步估计要八万多。

方磊当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东拼西凑只凑了四万。剩下的缺口,他把目光投向了我。

“清雅,我知道你上班攒了些钱。加上你妈给你的那笔……”

“方磊,那是我的命根子。”我当时正在厨房炒菜,锅铲在锅里停顿了一下,“再说你弟弟家那几个孩子,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总得让他自己学着为自己负责。”

方磊叹了口气:“他也想负责啊,可这不是出事了嘛。”

“他喝酒了。”我转过身,锅铲上还沾着油星,“方磊,你弟喝酒骑车,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方磊的脸色难看起来:“宋清雅,你什么意思?我弟躺在医院里,你在这儿追究他喝酒不喝酒?”

“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这钱我可以给。但给了这次,下次呢?你弟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你不给算了!”方磊突然吼了起来,“我自己去借!”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方磊对我发这么大的火。

他摔门而去。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油越烧越热,冒起滚滚青烟。我关了火,靠在冰箱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那晚他没回来。

第二天,他妈打电话来,连哭带骂,说我见死不救,说他们方家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了我这么个冷血媳妇。我一个字都没辩驳。

第三天,我去了人体器官捐献登记中心。

那时候我的想法很傻。我就想,如果哪天我出了意外,把器官捐给那些真正需要的人。至少我不会再被说成“冷血”。

后来的事更可笑。

方磊去借了高利贷。八分利,利滚利。等我知道了,光利息已经滚到了三万多。我卖了妈妈给我的金镯子,又取光了定期存折,才把那个坑填上。

方强出院后,在方磊面前流了两滴眼泪,说“谢谢哥”。对我,连个眼神都没给。

那些借条、高利贷的收据、我卖镯子时当铺开的票,我全都留了下来。一张不落。

我把那些纸重新看了一遍,又放回信封。

然后拿起手机,给一个叫“王律师”的人发了条微信:“王律师,方便通个电话吗?我想咨询离婚财产分割的事。”

对方很快回了:“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律所。”

我回了“好”。

放下手机,我望着窗外。楼下的玉兰树开了满树白花,风吹过来,花瓣片片飘落。有一个小孩在树下仰头看,小手伸得高高的,想接住那些花瓣。

我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我去了律所。

王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精明干练。她听我说完来龙去脉,皱着眉头问:“你确定房产证上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

“确定。”我从文件袋里拿出房产证复印件,“首付二十万是我母亲付的,十五万是我婚前积蓄。贷款都是我的公积金在还。装修款一共二十二万,我爸出的十八万,剩下四万是我自己。”

“你先生的收入呢?有没有用于共同还贷?”

“他的工资卡一直是我在管。但那些钱大部分都贴补他弟弟了。房贷、物业费、水电燃气,都是我的工资在支付。”

王律师点点头,用笔在纸上记着什么:“那婚前财产公证做了吗?”

“没有。”

“没有公证的话,婚后还贷部分和房产增值部分,理论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即使房产证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离婚时对方也有权主张分得一部分。”她顿了顿,“不过从你描述的情况看,你先生的弟弟常年从你们夫妻共同财产中支出大额费用,如果有证据,可以在财产分割时主张对方应承担相应责任。”

“我有证据。”我说,“每一笔都有记录。转账截图、借条、收据,都留着。”

王律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的赞许。

“那就好办多了。你如果下定决心,我可以帮你起草离婚协议。不过,我建议你先想清楚。离婚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了。”

从律所出来,外面的阳光明晃晃的。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远处的车流。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

是方磊。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清雅,你在哪儿?我……”

“我在律师事务所。”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方磊才哑着嗓子说:“你……你要跟我离婚?”

“方磊,你觉得我们还能过下去吗?”我轻声问。

他没说话。我听见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方磊,八年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要不要。你想给你弟钱就给,你想接你侄子来就接。你把我当妻子吗?你把我当你们方家的一块砖。哪儿需要往哪儿搬。”

“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清雅,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可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你打我骂我都行。可离婚这事……你再想想好不好?”

“我想了八年了。”我打断他,“方磊,我不能再拿我的后半辈子来赌你的‘改’了。我对你的信任,早就磨没了。”

“清雅——”他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闭上眼睛。

“方磊,你带着那六个孩子好好过。你们方家人多,不会孤单的。”

说完,我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第5章 娘家也不是避风港

在我妈家住到第五天的时候,我开始感觉到一种细密的、从墙缝里渗出来的不自在。

起初只是些小事。吃饭的时候,我妈会“随口”说:“你爸昨天去社区,人家问他闺女怎么回来住这么久了。”或者在我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时,她站在厨房门口,似笑非笑地来一句:“小方今天没给你打电话啊?”

我知道她没有恶意。她就是那种最典型的中国式母亲——嘴上说着“没关系,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可心里总觉得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长住,终究不是个事。

我假装听不出来。

直到那天上午,我弟宋哲带着他媳妇和两个孩子回娘家来了。

宋哲比我小四岁,在省城一家药企做销售。他媳妇赵敏敏刚生完二胎,还在休产假。大儿子宋子墨四岁半,小女儿宋子兮才三个月。

门一开,屋子里瞬间热闹起来。宋子墨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进客厅,撞翻了茶几上的果盘。苹果滚了一地,他咯咯笑着去追。赵敏敏抱着小女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吁了口气:“哎呀妈,这一路可把我累死了。子墨非要上高速就嚷嚷着尿尿,服务区里全是人,排了二十分钟队。”

我妈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是给赵敏敏拿靠垫,又是给宋子墨剥香蕉。我爸也放下报纸,去逗弄刚睡醒的宋子兮。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姐,你也在啊。”赵敏敏这才注意到我,挤出一个笑,“听妈说你在家住好几天了。咋了,跟姐夫吵架了?”

我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我笑了笑:“没事,回来住两天。”

“吵架很正常,别往心里去。”赵敏敏拍着怀里的孩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优越感,“男人都那样,你晾他两天,他准得乖乖认错。”

我没接话。

宋哲从洗手间出来,看了我一眼,把我拉到阳台上。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低声说:“姐,妈跟我说了。方磊把六个侄子接来了?”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一直在妈这儿住着?”

我看向阳台外。楼下有一群老太太在花坛边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放慢镜头。

“我在找房子。”

宋哲愣了一下:“你要租出去住?”

“可能去深圳。”

他手里的烟抖了一下:“跑那么远?”

“公司那边已经谈好了。”

宋哲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按灭在阳台栏杆上:“姐,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方磊再不对,那也是你老公。你要真离了婚,以后一个人过,多辛苦。再说了,你都三十二了,离了还能找到什么好的?”

我转头看着他。

这是我亲弟弟。我在他眼里,是一个已经过了“最佳赏味期”的、离了婚就再难找到下家的中年女人。

“宋哲,”我慢慢开口,“我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只有‘嫁得好不好’这一件事值得关心?”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转身回了屋。

赵敏敏正在跟妈商量,说想在城里买套学区房,首付还差二十万,问爸妈能不能先支持一下。我妈“哎呀”了一声,说:“家里的钱你姐知道,就剩你爸那点退休金和一点积蓄。你要买房是正事,可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妈,我姐不是有房吗?她要是离婚,那房子正好可以卖了。分我姐点,不就有钱了?”赵敏敏说着,瞟了我一眼。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宋子墨都停了追跑,抬头看大人们。

我站在房门口,看着赵敏敏那张年轻的脸。她比我小六岁,生了两个孩子,依旧唇红齿白,眼睛大大的,像一汪清清亮亮的水。可说出来的话,能冻死人。

“敏敏,你这话就不对劲了。”我妈先开了口,“你姐的事还没个定论呢。”

“哎呀妈,我就是说个假设。再说了,我姐要是去深圳,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赵敏敏还想说。

“行了。”我打断她,“那房子是我婚前财产。就算我跟方磊离婚,跟你们也没什么关系。敏敏,你家买房子,别打我的主意。”

赵敏敏脸色变了,嘴角抽了抽:“姐,你怎么说话呢?我也就是随口……”

“有些话不能随口。”我盯着她,“这些年,方磊家里找我借的钱还少吗?你们家呢?宋哲结婚,我出了五万。你们生老大,我包了一万。去年你们装修,我又拿了三万。我不是冤大头。”

赵敏敏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宋哲也从阳台冲进来,拉了拉我袖子:“姐,你小声点,敏敏刚出月子没多久,别气着她……”

我甩开他的手,看了满屋子人一眼。

我妈低着头,揉着围裙角。我爸站在墙角,脸色铁青。

“你们放心吧,我很快就会搬出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不会碍着你们什么的。”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搬去了唐悦家。

唐悦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她一个人住。我进门的时候,她正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吃外卖,电视里放着肥皂剧。

“来了?”她头也不抬,“拖鞋在柜子里,自己拿。”

我换了鞋,把箱子往墙边一放,瘫坐在她旁边的地上。

“又受气了?”她递给我一双筷子,“吃小龙虾,刚叫的,还热乎。”

我接过筷子,从塑料盒里夹了一只红彤彤的小龙虾。剥壳的时候,汤汁溅到了衣领上。唐悦“啧”了一声,抽了张纸巾帮我擦。

“你这人就是太能忍了。要换我,早掀桌子了。”

我苦笑:“我弟那房子,说实话,我那五万也没打算要回来。可他们一个个的,都觉得我欠他们的。”

“你就是太好说话。你妈也够呛,闺女被婆家人欺负成那样,她倒好,天天惦记着儿子儿媳。”

“她也不容易。”我剥着虾,声音闷闷的,“宋哲是儿子,她以后指望宋哲养老。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在娘家住太久了,她脸上挂不住。”

唐悦翻了个白眼:“重男轻女就是重男轻女,还‘指望养老’。你别替她找补了。”

我没说话。

小龙虾的辣味在嘴里散开,呛得我咳嗽起来。唐悦递给我一罐冰可乐,我接过来灌了半罐,辣味和冰凉混在一起,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翻个个儿。

“清雅,听姐一句劝。别管你妈你弟了,也别管方磊那一家子。你该考虑的是怎么把离婚的事办利索,然后去深圳,好好拼事业。你要有本事,就给自己买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以后谁也不敢给你脸色看。”

我靠着沙发,望着天花板。

“唐悦,你说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我掏心掏肺对所有人好,最后谁都对我不满意?”

唐悦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因为你对他们好,好得没有底线。人这东西啊,都是惯出来的。你一次不帮,他们反而会记住你的好。你帮了九十九次,第一百次不帮,你就是恶人。”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

那天夜里,我躺在唐悦家客厅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重新开了机,方磊的短信一条接一条涌进来。我一条都没看,直接删了。

凌晨三点,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妈,我找到地方住了。明天搬。”

我妈秒回了。

“搬去哪儿?安不安全?用不用你爸去帮你收拾?”

我盯着屏幕,鼻子突然一酸。

“不用。唐悦帮我。妈,我去了会给你发地址。”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了一条。

“清雅,妈昨天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那房子是你自己的,谁也别想动。”

我握着手机,眼泪哗地流下来。

“妈,我知道。”

我知道她爱我。

只是她的爱里,掺着太多对儿子的偏心和世俗的面子。我不怪她。

可我也不能再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唐悦请了假,陪我去看房子。我在城南找了一套单身公寓,押一付三,月租两千二。房间不大,三十多平,带独立厨卫,采光不错。最重要的是,离方磊家隔了大半个城。

“这里好,出来走十分钟就有地铁。小区门口有超市和药店。”唐悦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你一个人住,安全最重要。”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这座城市我从没觉得大过,可现在,从城东到城南,再慢慢退到城市的边缘,我才发现,它能容纳这么多人的悲欢离合。

方磊依然每天给我发消息。

我不回。

但他发来的内容,我偶尔会扫一眼。

比如今天,他说:“孩子们都安顿下来了。买了五张上下铺,放在大卧室。三个大的睡上铺,两个小的睡下铺。子萱跟我睡主卧。你放心,没让他们冻着。”

过了一小时,又发:“子豪今天帮我拖地了。这孩子其实很懂事。清雅,你说得对,他们需要家。”

我放下手机,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

面汤上漂着几片薄薄的火腿肠。我盯着那碗面,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我知道方磊在努力。

可他的努力,总是在失去之后才来。

太迟了。

第6章 六个孩子背后的秘密

方磊站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银行自助区里,盯着取款机屏幕上那串数字,太阳穴突突地跳。

卡里还剩三万二。

他 妈 的退休工资一个月两千二,除了买药,全贴给方强家那几个孩子了。方强在工地上塔吊,三天两头上高空,看着危险,实际到手的钱没多少。周娟在镇上一家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两千八。两口子加一块,养六个孩子,每月都是拆东墙补西墙。

前阵子方强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周娟跟着厂里一个江西来的老师傅跑了。方磊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打电话去服装厂问,才知道周娟根本就没请过假,是直接不去了。

方磊连夜开车回老家。一进门,三个大孩子蹲在堂屋里看电视,小女儿方子萱躺在竹席上发高烧,额头上贴着块湿毛巾。他妈坐在门槛上,一边择菜一边骂:“你那个弟弟,一天到晚就知道打牌!媳妇跑了也不找,娃儿烧成这样也不管!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方磊把方子萱抱上车,送到县医院。烧到三十九度八,医生说再晚来半天,怕是要烧成肺炎。

住院三天,花了三千多。方磊交的钱。

方强第三天下午才晃到医院来。一进病房,看见方磊,嘿嘿一笑:“哥,你来了。我就说没事,小孩子发个烧,扛扛就过去了。你嫂子上回不是给子萱买了什么贴的吗?贴一个就……”

方磊一拳捶在墙上。

声音很大,震得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家属都回头张望。

方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哥,你、你这是干啥……”

“方强,你给我听好了。”方磊指着他鼻子,“这几个孩子,你养不了,我帮你养。但从今天起,你每个月给我一千块钱生活费。多一分我不要。可少一分,我打断你的腿。”

方强眼睛滴溜溜转:“哥,一千……我哪拿得出来啊?我这还要还债……”

“那你就打你的牌去!孩子死在外面你也不知道!”方磊吼出这句话,声音都劈了。

方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宋清雅还在。

方磊把孩子们接回城里之前,跟宋清雅说的是“两个”。那时候他盘算着,方子豪上初三了,学业紧,不能耽误。方子萱最小,在村里没人照顾。把这两个接过来,还算说得过去。剩下四个,留老家让他妈看着。

可临了,他妈坐在地上哭天抹泪,说带不了。说方子睿青春期不听话,逃学打架;方子瑶和方子航天天吵嘴打架,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方子豪马上要中考,留在村里就废了。

方磊心一软,把六个全带上了车。

他想着,先斩后奏。等清雅看到了孩子们的可怜样,顶多骂他一顿,然后就会像以前一样,边抱怨边给孩子们做饭、洗衣服、辅导作业。清雅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从结婚到现在,哪一回不是一边委屈一边操心?她不会真的不管的。

可他错了。

他没想到这次清雅会直接搬空家。

他更没想到,清雅会去律师事务所。

那天从律所出来,他一个人在路边坐了很久。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地面,他坐在一块铁皮广告牌下,汗水湿透了衬衫。手机里翻来覆去地看宋清雅的朋友圈,翻到三年前她发的一张照片:一桌菜,中间是一盘清炒虾仁。配文是“某人说以后天天给我买大虾”。

那次是他升了车间主任,破天荒带她去吃了顿好的。她开心得像个孩子。

他把那张照片截图存下来,又打开相册,翻到另一张照片。是去年过年回老家时拍的。照片里,宋清雅蹲在井台边,给方子萱剪脚指甲。小姑娘乖乖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脸笑。阳光照在宋清雅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他当时拍这张照片,是想发给清雅看的。后来不知怎么就忘了。

如果当时发了,如果他当时说一句“清雅,谢谢你”,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天快黑了,他打了个电话给方强。

“老二,你嫂子要跟我离婚了。”

那头麻将声骤停。

“啥?哥,你开玩笑呢吧?”

“没开玩笑。”方磊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水泥地,“方强,我为了你,把家都搭进去了。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方强沉默了好一会儿,骂了句脏话。

“哥,这事是我不对。你让嫂子接电话,我跟她说……”

“她不会接你电话的。她连我的都不接。”

“那我回来一趟。当面给嫂子道歉。这事儿闹的……唉!”

方磊苦笑了一声。道歉有什么用?清雅要的是尊重。是每一次大事之前,他能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商量。可他这几年,一次次把她的容忍当成了理所当然。

挂了电话,方磊回到家里。

孩子们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方子瑶和方子航在铺了新床单的高低床上蹦跳,被方子豪吼了两句,才不情不愿地躺下。方子萱坐在方磊给她买的小书桌前,用一支粉红色的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画什么呢?”方磊走过去。

“画舅妈。”方子萱头也不抬,小手使劲在纸上涂着。

方磊蹲下来,看见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女人,长头发,穿着裙子,眼睛画得很大,占了半张脸。旁边用拼音写着“jiu ma”。

他喉咙一紧,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又缩了回来。

“大伯,舅妈是不是生气了?”方子萱突然抬头问,黑亮亮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没有。”方磊别过脸去,“舅妈有事出门了。”

“那我还能见到她吗?”

方磊没回答。

他转身进了主卧,关上门。主卧的床还在,床头柜上摆着一张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宋清雅笑得眉眼弯弯,穿着白纱,靠在他肩头。

他拿起那张照片,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镜面。

“清雅,”他低声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方磊吗?我是唐悦。”

方磊脊背一直。

“你别紧张,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来找你吵架的。”唐悦的声音冷冷的,却带着一丝疲惫,“我是来跟你核实一件事。”

“什么事?”

“清雅在整理离婚材料的时候,发现你这几年给你弟转的钱里,有几笔数目比较大。其中有一笔六万八,是去年十一月转的。方磊,你老实告诉我,那六万八到底干什么用了?”

方磊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说话。”唐悦逼他。

“那笔钱……”方磊喉咙发紧,“不是给方强的。”

“那是给谁的?”

方磊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给清雅的。她一直不知道。”

电话那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你什么意思?给清雅的?她没收到什么钱啊。”

“不是直接给她。”方磊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盏昏黄的路灯,“清雅之前做检查,医生建议做子宫内膜异位手术。她一直拖着不肯做。去年十一月,我问了熟人,联系了省里一家三甲医院的专家。手术费加上后期调理,医院那边说先交六万八。我把钱转给了我一个在省城医院工作的老同学,让他帮忙预约手术。”

“那手术做了吗?”

“没有。”方磊闭上眼睛,“清雅后来没去。她说家里年底花钱的地方多,说我们还要给我妈买药,说方强家的孩子要交学费。她说再等等。”

唐悦在那头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不少:“你为什么不跟她商量?”

“我商量了。她说没必要,说花冤枉钱。我本来想先把钱交了,给她一个惊喜。后来医院那边说专家要出国进修半年,手术排期往后推了。钱就暂时放在我同学那儿了。”

“清雅不知道?”

“不知道。”

唐悦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磊,你觉得自己委屈吗?”她突然问。

“不委屈。”方磊摇头,“我活该。我把她逼成了这样。”

唐悦没再说什么,只说了一句“你保重”,就挂了电话。

方磊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地板上亮了一小块,像一滩水。

他忽然想起,宋清雅说要去律师事务所的那天,他正在给孩子买床。商场里人挤人,他站在寝具区,笨手笨脚地比对五种床垫的价格标签。导购问他“先生,您家孩子几岁了”,他愣了一下,说“六个”。

导购瞪大眼睛。

他那时候想,如果清雅在就好了。她最会买东西,一眼就能看出哪个划算哪个舒服。

可清雅不在了。

这个家,少了她,什么都不会转了。

第7章 有些爱,压在箱底最深的地方

半夜两点,我从一场混乱的梦里醒过来。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间空荡荡的房子。方磊站在客厅中央,六个孩子围着他转圈。我想说话,嘴却张不开。我想走过去,腿却像灌了铅。方子萱拉着我的衣角喊“舅妈”,声音又细又尖,像指甲刮过玻璃。我拼命想甩开,可那双小手越抓越紧……

醒来时,后背一片冷汗。

我坐起身,在黑暗里摸索着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晕散开,照亮了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墙是新刷的,白得有些刺眼。窗帘是唐悦陪我挑的,淡蓝色,带细碎的小花。一切都很陌生。

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解锁,看见方磊发来一张照片。画面里,方子萱坐在一张粉色的小书桌前,用铅笔在纸上涂涂画画。那书桌是我在搬走之前放在购物车里的,本打算打折的时候买。方磊居然把它买了。

我没有回复。

但也没有删除。

起床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外面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这座城市一到梅雨季,就没完没了地潮。像极了这些年我心里积攒的那些委屈,湿漉漉的,拧也拧不干。

我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一个文件夹。

里面存着我这八年拍下的所有照片。有方磊睡觉流口水的丑照,有我们一起包饺子满手面粉的自拍,有他过生日时我偷偷录的视频。还有很多老家的人——婆婆在院子里晒玉米,方子豪带着弟弟妹妹在田埂上跑,方子萱第一次叫我舅妈时害羞得躲到门后。我一张一张地看,越看越觉得心口闷得慌。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恨的从来不是这些孩子。

我恨的是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好像我永远是个外人,只有干活的时候才被想起来。

方磊说我“心冷”。可他不知道,我也曾经热过。

热到什么程度呢?

方子豪三岁那年冬天,得了肺炎。方强在外面打工回不来,李红梅刚跑了,婆婆慌得六神无主。那时候我跟方磊刚结婚没多久,自己都还在租房子。我二话没说,把家里唯一的车开回老家,连夜把方子豪送到城里住院。那一个星期,我白天上班,中午跑医院送饭,晚上陪床。方磊笨手笨脚的,换尿布都换不利索,全是我一个人扛。

那孩子出院那天,抱着我脖子不撒手,口齿不清地叫我“妈妈”。我笑着纠正他:“叫舅妈。”他偏不,一个劲儿“妈妈妈妈”地叫。

我在医院的走廊上哭得不能自已。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就算自己生不出来,也要把这孩子当亲生的疼。

可后来呢?

后来方子豪长大了,知道了自己的亲妈是谁,知道了舅妈和妈妈的区别。他对我越来越客气,越来越生分。我给他买衣服,他从来不穿。我带他去看电影,他一路低头玩手机。有一回我听见他跟他奶奶说:“她又不是我妈,管我那么多干嘛。”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收着点。对那几个孩子,我依然照顾,但心里再也不敢动“当亲生的”那个念头了。

我把那些照片一张张删掉。

删到最后一千多张的时候,手指悬在“彻底删除”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算了。

留着吧。

它们是我八年光阴的证据。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唐悦发了条微信:“醒了吗?陪我去趟银行。”

唐悦秒回:“你等着,我洗把脸就过去。”

四十分钟后,我们坐在银行的大厅里。我面前摆着一叠转账记录和几份银行流水。柜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打着哈欠帮我查询。

“宋女士,您名下的定期存款一共三笔,本金合计十六万五千元。活期账户余额三万八千六百四十二元。”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您要全部取出来吗?”

“定期转出来吧,全部转到这张卡上。”我递过去一张新办的卡。

唐悦坐在旁边,低声问:“这是你全部的私房钱?”

我点点头。

“够吗?去深圳安家,租房子、添置东西,样样都要钱。”

“够。”我说,“我还找我妈拿回来了一部分。”

“你妈给你了?”

“给了八万。她说本来就是给我准备的。”我顿了顿,“我弟那边不知道。”

唐悦“啧”了一声:“总算你妈还有点心。”

我没接话。

从银行出来,唐悦开车,我们去了城南那家最大的家具城。我要给出租屋里添一张舒服的床。以前家里的床是方磊选的,硬邦邦的,睡了八年,腰总是疼。他老是说“床垫睡硬点对腰好”,可他从来没问过我喜欢软的还是硬的。

这次我要自己选。

挑床垫的时候,方磊又打来电话。我没接。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条微信:

“清雅,今天子萱画画,画了你。她说想你了。我也想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继续试床垫。

唐悦看了看我,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终于没憋住:“方磊是不是天天给你发消息?”

“嗯。”

“你一条都不回?”

“偶尔回一句。”

“回什么?”

“让他给孩子做饭,别总叫外卖。”

唐悦扑哧一声笑出来:“宋清雅,你可真行。都要离婚了,还惦记人家吃没吃饭。”

我没笑。

“我不是惦记他。我是惦记孩子。”我喝了口汤,“那几个孩子,吃饭就是瞎凑合。方磊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怎么照顾六个孩子。”

唐悦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我:“所以你心里还是放不下。”

我放下汤匙,沉默了好一会儿。

“放得下。”我说,“放不下也要放下。唐悦,我今年三十二了。医生说我子宫内膜异位再拖下去,以后想生孩子更难。我已经为方家搭进去八年。再搭下去,我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剩不下了。”

“那你赶紧把离婚手续办了。别再拖。”

“知道。”

离婚,确实不能再拖了。

可就在我准备约方磊去民政局的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嫂子吗?我是方强。”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我冷声问。

“嫂子,我知道你恨我。是我没本事,连累了你跟我哥。”方强的声音少了往日的吊儿郎当,听着倒有些疲惫,“我打电话来,不是劝你回去。我就是想跟你说几件事。”

“说。”

“第一件事。”方强顿了顿,“我哥那六万八,不是给我的。”

我没吭声。

“那钱是他准备给你做手术用的。子宫内膜异位的手术,他托了省城的同学。钱一直压在那儿,等你什么时候方便了,随时可以做。”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的?”

“我哥后来告诉我的。他喝多了,哭得跟个女人似的。说他对不起你,说这钱要是早点拿出来给你做手术,你也不会被我妈逼到那个份上。”

我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斑在眼皮上跳。

“第二件事。”方强的声音更低了,“我妈前几天去医院了。查出来甲状腺结节,要手术。她不让告诉你,说怕你觉得她装病博同情。可她天天在家抹眼泪,说把你气跑了,这病是报应。”

“第三件事。”他停顿了一下,“我找到周娟了。她跟那个江西的师傅在嘉兴。我去了,把钱要回来一部分。剩下的,我打了欠条。我哥不知道。嫂子,我不是东西,这些年光顾着自己快活,苦了你和我哥。我这次要是再改不了,我不姓方。”

我一个字都没说。

方强在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地问:“嫂子,你还能给我哥一次机会吗?就一次。”

我按下挂断。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把玻璃上的水扫开又聚拢。

唐悦把车停在路边,扭头看我:“谁的电话?”

“方强。”

“他说什么了?”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在太阳穴上,像小时候发烧时妈妈的手。

“唐悦,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么多年,我总觉得自己在付出。可其实,方磊也有他的隐忍和难处。只是他不说,我也没问。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日子过成了一团乱麻。”

唐悦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都要离婚了,还替别人找借口。”

我没再说话。

雨更大了。

那一晚,我躺在出租屋的新床上,很久没有睡着。新床垫很软,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云朵包裹。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强说的话。

六万八。

他居然背着我交了六万八的手术费。

我忽然想起来,去年十一月的时候,方磊有阵子总是欲言又止。有好几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那时候正为年底的账目发愁,压根没心思搭理他。后来他就不说了。

再后来,他越来越沉默。我以为他是对我冷淡。现在想来,他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好好说句话都这么难了?

手机亮了一下。

方磊发来消息:“清雅,我明天去把那六万八取回来。那钱是给你留的,无论你离不离婚,它都是你的。”

我终于回了三个字:

“明天见。”

发完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雨声如注。

我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一片。

第8章 民政局门口,他递来一个信封

第二天,雨还在下。

我起得很早。唐悦特意请了假,说要陪我去。我洗漱完,对着镜子化了个淡妆。已经很多天没好好收拾自己了。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眼睛下面有一片乌青。可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你真要跟他去民政局?”唐悦靠在卫生间门框上,嘴里咬着一片吐司。

“不是去离婚。”我涂上口红,抿了抿,“去拿那六万八。”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唐悦一脸“我就知道你”的表情,翻了个白眼:“你们俩可真行。闹了这么多天,一个天天短信轰炸,一个口口声声要离婚。到头来,为了六万八又见上了。”

我笑了笑,没解释。

也许吧。

也许我为的不仅仅是六万八。我想见他一面。不为复合,不为吵架,就为八年的婚姻,好好地画个句号。

方磊把见面地点约在民政局旁边那家咖啡馆。他说他先去排队取号。我到了才发现,民政局的人比想象中多。一对对男女坐在大厅里,有的板着脸,有的红着眼,有的像来完成某种不得不办的例行公事。

方磊站在门口的屋檐下,没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衬衫下摆也湿了一片。他见了我,先是一愣,随即挤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

“来了。”

“嗯。”

我打量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八年的男人。他瘦了,颧骨更突出了,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眼睛是红的,大概也没睡好。

“去对面坐坐吧。”他指了指咖啡馆。

我们面对面坐下。他给我点了一杯燕麦拿铁,自己只喝免费的白水。

“这是那笔钱。”他递过来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今天早上刚取的。六万八。你点点。”

我看着那信封,没接。

“方磊,这个钱……你什么时候交的?”

“去年十一月。”他低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桌布,“我问了王宁,就是我那个老同学,在省城医院。他说你这情况,最好尽快做手术。我怕你舍不得花钱,就先凑了这些。本来想给你个惊喜,后来专家出国了,手术延期了。你也没再提过检查的事。我就……”

“你就不说。”

“想说来着。”他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每次想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怕你说我乱花钱,怕你说我不跟你商量。结果,还是没商量。”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信封推回去。

“这钱我不能要。你拿回去,给孩子们添置点东西。他们刚来,到处要用钱。”

“你不用管他们。”方磊的声音有些急切,“清雅,你的病不能拖了。我查了很多资料,子宫内膜异位拖久了会影响生育,还会引起盆腔粘连。你现在三十二,再不做手术,以后……”

“我知道。”我打断他,“等我到了深圳,那边医疗条件好。我会重新检查。钱的事,我自己有存款。”

他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焦虑和心疼。那种眼神,很多年前他也有过。那会儿我痛经痛得在床上打滚,他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恨不得替我痛。

“清雅,你是不是去深圳就不打算回来了?”

我没说话。

“我不拦你。”他哑着嗓子说,“你去。去那边好好工作,好好生活。这钱你拿着做手术。欠你的,我没打算用这六万八来还。可你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我拿起那杯燕麦拿铁,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甜味里带着一点咖啡的苦。

“方磊,”我抬头看他,“你后悔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后悔。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把你当成了理所当然。后悔每次都是先斩后奏。后悔没早点发现你有多委屈。”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握在一起,关节处因为用力而发白,“清雅,我不是不爱你。我就是太蠢了,以为你会一直原谅我。”

我看着他。这个比我大三岁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等着一场宣判。

“方磊,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如果时光倒流,你还会把那六个孩子接来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会。”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我弟弟的六个孩子,我不能不管。但我不会再把你蒙在鼓里。我会跟你商量,哪怕你不同意,我会跟你吵,跟你求。我不会再偷偷摸摸把你架到火上烤。”

我望着窗外。雨势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飘在玻璃上,像雾一样。

这个回答,我满意吗?

说不上来。

如果他说“不会”,那是骗我。这个男人的根性如此,他不可能丢下他弟弟的孩子不管。如果他说“会”,那我还能指望他改变什么呢?

可他说“会”,然后加了一句——“但我不会再把你蒙在鼓里”。

这句话,我信。

不是因为他说得有多真诚。而是因为我了解他。方磊不是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他要是想哄我,大可以编些好听的。可他没有。他说了实话。

“先把婚离了吧。”我轻声说。

方磊猛地抬头,嘴唇颤抖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们从咖啡馆出来,一前一后走向民政局大门。

刚走两步,方磊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子萱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

“怎么回事?”我转身看他。

方磊脸色煞白,挂了电话:“我妈说子萱今天早上趁她不注意,自己开门跑出去了。已经找了一个小时,没找到。”

我脑子嗡的一声。

“在哪儿走丢的?”

“在我们小区。小区的保安在查监控。”方磊的声音开始发抖,“清雅,我得回去……”

“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没去民政局,掉头往方磊家方向开。路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让她先别出门。又给唐悦发了微信,说子萱不见了,让她帮我留意。

车子在雨里飞驰。我坐在副驾,心跳得厉害。方子萱才五岁半,一个人跑出去,这么大的雨,这么多车,万一……

我不敢想。

“方磊,她平时有没有说过想去哪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就说想舅妈。”方磊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昨天一直闹着要找舅妈。我妈骂了她几句,说她再闹就不要她了。她可能是当真了……”

我的心像被人用绳子狠狠勒了一下。

车开进小区,雨刮器疯狂摆动。远远地,我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花坛边。浅粉色的小雨衣,已经被风吹得掀起来,露出一截白色的裙摆。她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打湿的小猫。

我的眼睛一下子热了。

方磊还没停稳车,我就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子萱!”

小女孩抬起头。雨幕里,她的小脸惨白惨白的,嘴唇冻得发紫。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发女人。

“舅妈……”她看见我,想站起来,可蹲得太久,腿一软,一屁股坐进了水坑里。

我跑过去,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她的身子又轻又小,冰凉冰凉的,像一块被雨水泡过的石头。

“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危险?”我搂着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方子萱把脸埋进我脖子里,闷闷地说:“我想去找舅妈。奶奶说你不要我们了。我不信。舅妈最疼我了。我要去找你。”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方磊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他脱下外套,裹住孩子,又把我往他身边揽了揽。

我抱着方子萱,转头看了他一眼。

“先回家。”

那天,我们没有去成民政局。

我抱着方子萱回了那个曾经属于我的家。一进门,我就愣住了。

房子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乱。

客厅里摆着一排矮书架,是方磊自己用木板钉的。上面整整齐齐放着课本和课外书。地板很干净,角落里有几个收纳箱。墙上有几张蜡笔画,应该是孩子们的涂鸦。

方子豪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快速低下头,把袖子往下一拽,遮住半截手臂上的一道红痕。

我看见了。

“你手上怎么回事?”我问。

“没、没什么。”他往后缩了缩。

方磊也沉下脸:“方子豪,你又跟人打架了?”

“没有。”方子豪别过脸去,耳朵通红。

方子萱从我怀里探出脑袋,小声说:“昨天有个小孩说我们是野孩子,没妈要。子豪哥就打他了。然后老师叫了家长,奶奶回来把子豪哥打了一顿。”

我转头看向方子豪。

十五岁的少年,高高瘦瘦的,站在那儿像根竹竿。他偏着头,不看我,可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心里翻江倒海。

这些孩子,在村里被人说“没妈要”,在城里又被人戳脊梁骨。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大人的错。

“方子豪,”我开口,“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挪了两步。

我伸出手,轻轻把他手腕拉过来。上面果然有几道新鲜的抽痕,有些地方还渗着血珠子。

“疼不疼?”

他低着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疼。”

“去把药箱拿过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闪了一下。

“舅妈……”

“去拿。”我加重了语气,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天下午,我在这间原本已经不属于我的房子里,给方子豪上了药,给方子萱洗了个热水澡,给几个小的煮了一大锅西红柿鸡蛋面。孩子们围在餐桌前,呼啦呼啦吃得很香。方子萱坐在我腿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还不时抬头看我,生怕我不见了。

方磊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混着雨声。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拙地刷锅。他回头看见我,扯了扯嘴角:“你歇会儿。这些我来。”

我没走。

“方磊,”我轻声说,“明天我回深圳。”

他手里的锅刷停了一下,又继续刷:“好。几点的车?”

“一早。”

“我送你。”

“不用。唐悦送我。”

他点点头,没再坚持。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双泡在泡沫水里的手。八年来,这双手做过饭,洗过衣,修过水管,搬过家具。它没有送过我花,没有给我买过钻戒,可它在我半夜发烧的时候,一遍一遍给我换额头上的湿毛巾。

“方磊,我们不离婚。”我突然说。

他猛地转身,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不离婚。至少现在不。”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要去深圳了。孩子们需要你,也需要一个稳定的家。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把家撑起来。让他们知道,大人可以犯错,但不能一直错下去。”

方磊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又一点点暗下去。

“清雅,你这不是为了可怜我们才……”

“不是。”我打断他,“我可怜他们,也可怜你。可我不能再用可怜来绑架自己的人生了。方磊,我去深圳,是为了我自己。不是赌气,不是逃走。我是去做我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点头:“我懂。”

“你不懂。”我轻声说,“不过没关系。以后有机会,你会懂的。”

那晚我走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方磊和六个孩子站在楼下送我。方子萱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哭得撕心裂肺。我蹲下来,把她的小手一点一点掰开,塞给方磊。

“舅妈去挣钱。等子萱长大了,舅妈带你去深圳玩。”我捏了捏她的小脸。

她抽噎着点头:“那你要回来。”

我笑了笑,没应。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方子豪叫了一声“舅妈”。

我回头。

他站在最边上,手还牵着小不点方子航。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我冲他摆了摆手,快步走向唐悦的车。

后视镜里,那一大六小还站在原地。方磊没有追上来。

车开出去很远,我才发现副驾驶座下有个东西。低头一看,是那六万八千块钱的信封。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方磊歪歪扭扭的字:

“这钱给你做手术。不管以后怎么样,你要好好的。六个孩子我会带好。等你回来。”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包里。

眼泪终于掉下来。

第9章 深圳的天,比我想象中蓝

深圳的夏天又湿又热。

下了火车,一股热浪裹着海风扑面而来。我拖着行李箱,在罗湖站的人潮里穿行。到处都是人。年轻人背着双肩包行色匆匆,老人拖着买菜的小车慢悠悠地走,有姑娘穿着碎花裙举着手机自拍,也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在人群缝隙里穿梭。这座城市的节奏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唐悦给我租的房子在南山区,一栋三十多层的公寓楼。小区很新,楼下有便利店和咖啡店,拐角处有个小小的社区公园。我拖着箱子进了电梯,按下十九楼。

房间不大,四十平。推开门,一股新装修的味道还没散尽。白墙,灰地板,一面落地窗朝南。站在窗前,能看到远处深圳湾的一角,海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妈。她回了一串语音,声音断断续续的:“到了就好……妈给你求了平安符,就塞在你行李箱外层……什么时候手术,跟妈说,妈过去照顾你……”

我蹲在箱子前,拉开外层拉链,果然摸到一个红布裹着的小包。里面是一枚黄色的平安符,散发着淡淡的香火味。

我把平安符放在床头,开始整理房间。

唐悦本来想请假陪我来,被我劝住了。她自己的日子也忙得很。公司新接了个项目,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我不能什么都靠她。

花了一下午时间,我把屋子收拾出了个模样。床铺好,衣服挂好,锅碗瓢盆归位。傍晚的时候,我去楼下的超市买了米和菜,给自己做了一顿饭。青菜炒香菇,蒸了一条鱼,煮了一小锅米饭。

一个人吃饭,忽然有些不习惯。

在方磊那儿的时候,总是闹哄哄的。孩子们七嘴八舌,方磊絮絮叨叨说厂里的事。我一边吃一边数落他们又把油滴在衣服上。如今安静下来,碗筷相碰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

我给自己拍了一张吃饭的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只有四个字:“新的开始。”

不到五分钟,方磊点了个赞。

然后评论:“手艺还是那么好。”

我盯着那条评论,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

不能心软。

我来深圳,是为了活出新的人生。

入职那天,我穿了一身新买的小西装。浅灰色,剪裁利落,衬得人精神不少。公司位于科技园的一栋写字楼里,员工大都是八零九零后。我的岗位是供应链总监,手下管着六个人。开第一次周会的时候,我拿着资料夹走进会议室,几个年轻人都好奇地打量我。

“宋总,欢迎加入。”老板姓陈,四十出头,说话很爽快,“我们都听说您在原公司做了五年主管,业绩很漂亮。以后供应链这块就交给您了。”

我点头致谢。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突突直跳。

新的行业,新的流程,新的同事。所有人都在高速运转,没人会停下来手把手教你。我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回到家里还要看邮件、回消息。有时候累得澡都不想洗,倒头就睡。可奇怪的是,这种累和从前的累不一样。

从前的累,是心累。

现在的累,是身体上的。心是轻的。

到深圳的第十天,我去了医院。

挂了妇科专家号。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任,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她看了我带来的病历和检查单,又让我重新做了一轮B超和磁共振。

“你的子宫内膜异位症已经达到了三期。左边的卵巢有巧克力囊肿,直径快四公分了。”医生指着片子上一个阴影,“越早做手术越好。现在做,还能保留大部分卵巢功能。再拖两年,可能就要影响生育了。”

我坐在诊室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

“医生,手术要多少钱?”

“微创的话,加上住院和术后药,估计四五万左右。具体要看你选的医院和病房。”

我松了口气。方磊给我的六万八,加上自己的存款,足够了。

“那我排期吧。您帮我安排。”

医生点点头,开始开单子。我掏出手机,给方磊发了条微信:

“我到医院了,准备做手术。”

他秒回:“什么时候?我去深圳。”

“不用。你带好孩子们。”

“孩子们我让我妈先看着。手术不是小事,我一定要去。”

我看着手机屏幕,没有再回。

第二天,方磊又发来一条:“机票买好了。下周三到。你手术是哪天?”

我叹了口气,把医院发来的住院通知单拍照发给他。

“周四住院,周五手术。”

“好。我到时过去。”

我没有拒绝。

手术那天,方磊真的来了。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胡子拉碴地出现在住院部门口。看见我的时候,他先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着说:“瘦了。不过精神不错。”

我白了他一眼:“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贫。”

他收敛了笑,把包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各种东西:保温饭盒、红糖、红枣、暖水袋,还有一包卫生纸。

“我妈让我带的。她说你手术后要补血。这红糖是我们家那边的好东西,古法熬的……”

“你妈?”我打断他,有些意外。

方磊挠了挠头:“她知道你要做手术,那天晚上偷偷塞给我这些。还说,让我多待几天,好好照顾你。等她腰疼好些了,也过来看看你。”

我没说话。

婆婆这个人,几十年刀子嘴。我可从没见她服过软。这回让方磊带东西,大概已经算天大的让步了。

手术前一晚,方磊就睡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医院不让家属陪夜,他就租了张折叠床,支在电梯口旁边。我出去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他缩在那儿,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裹着一张薄毯子,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走过去,轻轻踢了他一脚:“你找个酒店去睡。”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不用,这儿挺好。离你近。”

我心里又酸又软,嘴上却没饶他:“你打呼噜的声音整层楼都听得见,丢不丢人。”

他嘿嘿一笑:“你以前不也没嫌我呼噜响?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看见你趴在我胸口睡得可香了。”

我脸上一热,转身回了病房。

第二天的手术很顺利。

医生给我做了腹腔镜下巧克力囊肿剥除和异位病灶电灼。麻药过后,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方磊那张脸。他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像熬了一宿。

“醒了?疼不疼?”他声音沙哑。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火。他赶紧拿棉签蘸了水,轻轻擦我嘴唇。

“医生说很顺利。囊肿剥干净了,输卵管也都通畅。”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以后想生,还来得及。”

我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

在深圳的这些天,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工作是新挑战,身体在慢慢恢复。方磊留在深圳照顾了我一周。他住在一个很便宜的招待所里,白天来医院送饭,晚上回招待所洗衣服。等我能下地慢慢走了,他就扶着我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散步。

那些天,我们说了很多话。

那些攒了八年却始终没说出口的话,像终于被人按下了播放键,一句一句,不急不缓。

方磊说,他一直以为只要把钱挣回来、把日子过好,就算尽到了丈夫的责任。直到看见我搬空房子的那一刻,他才明白,我要的从来不是钱。

我要的是被当作一个平等的人。

我要的是在每一个重大决定之前,他都能低下头跟我说一句:“清雅,这事你觉得怎么样?”

我要的是当我累了、怕了、撑不住的时候,他能站在我旁边,而不是站在老方家的立场上,跟我说“再忍忍”。

“我以前太混蛋了。”他蹲在病床前,握着我的手,眼眶泛红,“总把你当超人了。什么事都觉得你能扛。其实你也会怕,也会委屈。清雅,对不起。”

我抽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行了,别整这肉麻的。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你呢。”

他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儿。你慢慢想。反正我不急。”

我“嘁”了一声,别过脸去。

窗外,深圳的天蓝得透亮。几片薄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刚洗过的白纱。

那一刻,我心里那个紧绷了很多年的结,忽然松了一点。

就一点。

第10章 当真相摆上桌面

我出院后,方磊在深圳陪了我三天。

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却相敬如宾。他睡沙发,我睡床。每天早上他起来熬粥,笨手笨脚地打蛋,煎出来的鸡蛋一面焦了,一面还是生的。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笑他:“这玩意儿能吃吗?”

他厚着脸皮说:“这叫外焦里嫩。”

我接过来尝了一口,居然还凑合。

那几天,我们像回到了刚谈恋爱的时候。没有老人,没有孩子,没有老家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债务。只有两个人,在异乡的一间小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方磊走的那天,送我去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个月就可以正常备孕了。我听了,心里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像一颗搁置了很久的种子,忽然被浇了点水。

“等你调养好了,我们来把试管的事也了解一下。”方磊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睨了他一眼:“谁说要跟你生了?”

他讪讪地笑:“不生也行。你先把身体养好。别的都以后再说。”

我把病历本塞进包里,没接话。

方磊的飞机是下午的。我送他到机场大巴站,一路上他都在反复叮嘱:“药按时吃,别熬夜。我给你买的那些阿胶,你别省着,每天早上吃一点。”

我“嗯”了一声,低头踢着路边的石子。

大巴来了。他拎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转身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像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伸手抱了抱我。

“清雅,我走了。”

我闻见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和一点淡淡的汗味。这味道我闻了八年,今天忽然觉得有些舍不得。

“走吧。”我推开他,“再磨蹭就赶不上飞机了。”

他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我站在原地,看着大巴缓缓驶离,直到那抹蓝色的车身消失在车流里。

回到公寓,屋子一下子空得让人发慌。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脑子里乱糟糟的。手机上是他发来的消息:“我走了。床头抽屉里给你留了张卡,密码是你生日。别舍不得花。”

我打开抽屉,果然有一张银行卡。

把卡拿在手里,我忽然想笑。方磊这个人啊,从来不会说漂亮话。他只会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一遍遍地向你证明:我有,我就给你。

我给唐悦打了个电话,把这些天的来龙去脉都跟她说了。

唐悦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清雅,你让我说实话吗?”

“说。”

“我觉得你们复合,不是不行。但前提是,他方家那一摊子烂事,得先理干净。你不能再稀里糊涂回去,当那个光干活不讨好的长媳。你当初为什么寒心?不就是因为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吗?如果这八个年头还换不来一个平等的位置,那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嗯”了一声。她说得对。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唐悦顿了顿,“你走以后,你弟宋哲找过我。他跟我说,你妈其实私底下跟方磊见过面。你 妈 的 意思是,如果方磊能把那六个孩子送回老家,她就劝你回去。”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去深圳之后那几天。具体我也不清楚。听宋哲说,你妈提了个条件——方磊把孩子送走,她出钱给方强在县城租个房子,再请个保姆。这样孩子们也能有人管,又不用拖累你。”

“方磊怎么说?”

“方磊没答应。”唐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他说,孩子们不能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如果清雅接受不了他们在城里,他可以带孩子们回老家去住。但不能为了求她回来,就把孩子们当累赘扔给别人。”

我的心揪了一下。

“这事儿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本来不想说的。怕影响你的判断。可今天你既然给我打电话了,我觉得你该知道。”唐悦叹了口气,“清雅,方磊这个人,有他混蛋的地方。可他不虚伪。他答应不了你妈,就说明他是真的把孩子当成了自己的责任。这样的人,认死理,但也扛得住事。”

我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心里那杆天平,微微倾斜了一点。

第二天,我给方磊发了条微信:“你跟我妈见面,怎么不告诉我?”

他回:“没什么好说的。你妈也是为你好。”

“她让你把孩子送走,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没法答应。清雅,那六个孩子跟着我,吃糠咽菜,至少还有个大伯。我要真把他们赶回老家去,让你妈出钱请保姆。你觉得孩子们心里什么滋味?方子豪十五了,什么不懂?他嘴上不说,心里会记一辈子。我不能那么干。”

我盯着屏幕,眼睛有些泛酸。

“那你打算怎么办?六个孩子,你要养到什么时候?”

“等老二那边有眉目了,我再跟他谈。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这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你安心在深圳工作,孩子的事,我一个人能行。”

我长按那条消息,选了“收藏”。

如果这是他的成长,那我愿意赌一次。

赌这个男人,真的学会了担当。

第11章 回不去的娘家,已经不再重要

深圳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工作很忙,每天都有新挑战。老板对我不错,同事们也都好相处。我租的那间小公寓,慢慢有了生活的气息。窗台上多了两盆绿植,冰箱里塞满了牛奶和水果。周末我会一个人去红树林骑单车,或者去华侨城的小巷子里找一家安静的书店坐一下午。

我开始学着爱自己。

按时吃饭,早睡早起,手术后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脸上的气色也红润了不少。唐悦隔三差五跟我视频,说我像换了个人。

“果然,离开男人你反而越来越漂亮了。”她咂咂嘴,“方磊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准得后悔死。”

我笑:“他天天在朋友圈偷看我照片。”

“真的假的?他给你点赞了?”

“点了。还评论说,‘深圳的水土养人’。”

唐悦哈哈大笑:“这老方,够肉麻的。”

我也笑。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我和方磊保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他每天发消息,汇报孩子们的日常。方子萱画了新画,方子豪模拟考进了班级前二十,方子瑶会自己扎辫子了。我偶尔回一句“很好”或者“多给他们吃点水果”。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看,不回复。

直到那天,我妈打来电话。

“清雅,你弟出事了。”

我正在开周会。手机震动,我看到我妈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没接。散会后我回过去,电话一接通,我妈的声音就带着哭腔。

“宋哲被抓了。在公司收客户回扣,金额不小。现在人被拘留了,赵敏敏抱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家里一团糟……”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敏敏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你弟他怎么会做这种糊涂事啊!这要是判刑了,两个孩子怎么办……”

我妈说着就哭了起来。

我安慰了几句,问清楚了情况。宋哲在药企做销售,为了业绩和提成,私下给了几个医院采购负责人回扣。金额加起来有二十多万。现在公司内部审计查出来了,报警处理。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宋哲是我弟弟。他虽然自私、爱算计,可到底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有老婆孩子,有份还算体面的工作。这次的事,说穿了就是行业潜规则加上自己贪心不足。可法律不讲情面。

我给我妈转了五万块钱,让她先给宋哲请个律师。

我妈收了钱,在电话里哽咽着说:“清雅,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你弟这事,本来不想麻烦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你爸血压高,我也不敢让他太操心。”

“妈,别说了。他毕竟是我弟。”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如果是从前,方磊一定会说:“你弟就是被你妈惯坏了。”然后不情不愿地掏出钱来。如今我不在方磊身边,反而觉得,有些责任,逃也逃不掉。

过了两天,方磊打电话来,问宋哲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我有些意外。

“你妈给我打了电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她想让我劝你,说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我说不用劝,清雅会帮的。”

我苦笑:“你倒是了解我。”

“你是他姐。你心软。”他说,“不过清雅,这次你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弟是成年人了。你得让他自己承担后果。你帮可以,但要有底线。”

我愣住了。

以前,是我不停地对他重复“要有底线”。如今,轮到他来提醒我了。

“我知道。”我轻声说。

“还有,”方磊停顿了一下,“赵敏敏带着孩子回娘家,你妈身体不好,宋子墨和宋子兮没人帮衬。你要是不方便回来,我让我妈过去搭把手。虽然我妈那张嘴不饶人,可带孩子还有把子力气。”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方磊,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他笑了一声,“你安心上班。家里的事,我帮你盯着。”

最后律师了解了情况,认为宋哲是初犯,且有自首情节,积极退赃后有望争取缓刑。我前后拿出将近十二万,加上我妈的积蓄,总算是把赃款全部退清。宋哲在看守所里给我写了封信,字还是小时候那样歪歪扭扭。信里说:“姐,我错了。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我还总说你。等我出来,我一定好好做人。”

我把那封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就掉了下来。

亲人之间,总是这样。明明恨得咬牙切齿,可对方一句“我错了”,你就忍不住原谅。

可原谅归原谅。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赵敏敏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弟的事成了亲戚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听我妈说,赵敏敏的妈逢人就说:“我闺女命苦,嫁了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全然忘了当初宋哲挣钱多的时候,她一口一个“好女婿”叫得亲热。

人就是这样。雪中送炭的少,锦上添花的多。

倒是方磊,那阵子几乎每天给我打电话。有时候是说说孩子的学习,有时候是问问我吃饭了没有。有一回他喝了点酒,在电话里含含糊糊地说:“清雅,以前我总觉得你不容易。现在我一个人带六个孩子,才他妈知道你有多难。我洗衣服洗到半夜,方子航尿床,刚换的床单又湿了。我坐在卫生间门口,累得想哭。可我不能哭。我是大伯。我得把家撑起来。”

我举着手机,眼圈红了。

“那你撑住了吗?”我问。

“撑住了。”他说,“你以前不也这么撑过来的吗?你比我厉害多了。你撑了八年。”

那晚的风从阳台吹进来,凉丝丝的。我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万家灯火,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安宁。

第12章 这一次,轮到他来等我

转眼到了秋天。

深圳的秋天并不明显,树叶依旧碧绿,只是早晚多了些凉意。我渐渐适应了这座城市的节奏,也重新认识了自己。

曾经,我把所有的价值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好舅妈。我以为只要我付出得足够多,就能换来尊重和爱。可到头来,反而失去了自己。

如今,我一个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打拼,每一分成绩都是实打实的。老板对我越来越信任,团队也越来越认可我。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唐悦从老家来看我。我们坐在深圳湾公园的长椅上,吹着海风,喝啤酒。

“你好像不想回去了。”她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

“也不是不想回。”我望着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只是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不想再把自己搅进那些事里。”

“那方磊怎么办?六个孩子怎么办?”

我喝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方磊隔三差五发来孩子们的照片。方子萱掉了两颗门牙,笑起来像个小老太太。方子豪考上了重点高中,拍毕业照那天还特意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方子瑶在学校的绘画比赛上得了二等奖,画的是我们城里的房子。方子航和方子睿长高了不少,已经能帮方磊搬煤气罐了。

看着照片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我心里有一个很柔软的地方,在一点一点复苏。

原来,他们没有因为我的离开而垮掉。

原来,方磊真的把家撑起来了。

“你变了很多。”唐悦看着我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得你顶着。现在你看,你眼里有光了。”

我笑了笑。

“唐悦,我从来不怕苦。我怕的是,苦都白吃了。”

她点点头:“所以现在呢?你还想回去吗?”

我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想回去。但不是回那个旧位置。我要站在一个全新的位置上,跟他重新开始。”

唐悦没再说什么,只举起啤酒罐:“那祝你,得偿所愿。”

我也举起酒:“祝我。”

十一月底,我请了年假,飞回老家。

一路上,我反复想着方磊这些天跟我说的话。他说方强终于把欠的债还掉了一部分。他说周娟回来了,不是跟那个江西男人过不下去,而是舍不得孩子。他说现在他们两个在县城租了房子,把最小的三个接了回去。大的三个留在城里上学,方子豪住校,周末才回家。

“清雅,”他发来语音,声音有些嘶哑,“家里现在轻松多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家里随时给你留着一扇门。”

我没有回复。但当天就订了机票。

到达老家的时候是傍晚。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我拖着一个小箱子,从机场打车到城南。那条路我走了无数遍,可今天坐在车里,看什么都觉得不同。

小区门口的保安还是原来那个大叔。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哟,清雅回来了?你家方磊带着孩子刚进去。喏,那不就是。”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方磊一手提着一袋子菜,一手牵着方子萱。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一蹦一跳的,嘴里嚷着:“大伯,我们今天吃什么呀?”

方磊说:“吃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是舅妈做的吗?”

“等舅妈回来,让她做。”

方子萱噘起小嘴:“那舅妈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她了。”

方磊低下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快了。大伯感觉,她快回来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眼泪涌上来。

“方磊。”我喊了一声。

他猛地停住脚步,僵了一下,才慢慢转过身。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看见了我。手里的菜袋子“啪”地掉在地上。方子萱也转过身,看见我,先是一阵发愣,然后“哇”地一声挣脱他的手,张开胳膊朝我跑来。

“舅妈——!”

她一头扑进我怀里。小脑袋拱着我的腰,呜呜地哭起来。

我蹲下身,把她紧紧抱住。小家伙长高了,也重了。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头发滑滑的,像刚洗过。

“别哭,舅妈回来了。”我拍着她的背。

方磊捡起菜,快步走过来。他站在我们面前,嘴唇抖了几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我抬头看着他。

他瘦了不少,眼窝更深了,皮肤也黑了一些。可眼睛是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重新点着了。

“还走吗?”他问。

我抱紧怀里的方子萱,又看了一眼他。

“不走了。”

方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别过脸去,假装咳嗽了一声。

“那、那回家。做饭去。子萱天天念叨你做的排骨,我做了几次她都说不对味儿。”

我扑哧笑出来:“你做什么东西,也是糟蹋粮食。”

他抓抓脑袋,笑得像个大男孩。

那晚,我重新走进那套曾经属于我的房子。

客厅里还是我走之前的样子,书架、收纳箱、高低床。墙上多了很多孩子的画,有些画得歪歪扭扭,却五颜六色。饭桌上,几个大孩子见了我,都站了起来。方子豪喊了声“舅妈”,其他几个也跟着叫。

声音不齐,有些害羞。可我听得出,那里面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晚饭后,方磊和我一起洗碗。孩子们在客厅看电视,方子萱赖在方子豪腿上,笑得咯咯响。

“家里不一样了。”我轻声说。

“嗯。以前太乱了。后来我学着把家里收拾成你喜欢的模样。”他低头刷锅,“我知道你喜欢整洁。孩子们也知道。现在他们都会自己叠被子、收碗筷。方子豪还会帮我拖地。”

我看着他侧脸上细密的汗珠,心里有股暖流涌动。

“方磊,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他手一顿,没抬头。

“不知道。但我想,你总不会是因为可怜我才回来的。”

“我不是。”我转过身,看着窗外那轮刚升起的月亮,“我回来,是因为我发现,你值得我回来。”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和我撞在一起。

“清雅……”

“先别急着高兴。”我打断他,“我还是原来的我。如果有下次,我还是会走。而且不会再回来了。”

他重重点头:“不会再有下次。我用这八个多月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一个家,不是靠一个人就能撑起来的。尤其不能靠一个人忍气吞声。你想要的那种尊重和平等,我慢慢学。学不会你随时走。”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笑了。

“好。那你慢慢学。”

那晚孩子们都睡了。我站在阳台上,方磊从背后递过来一件外套。

“夜里凉。”

我披上外套,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这座城市没有深圳那么亮,可它有我熟悉的每一条街、每一盏路灯。

“我辞职了。”我忽然说。

方磊明显一怔。

“深圳那边,我辞了。回来发展。这边有两家公司联系我,条件都还不错。”

“真的?”他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惊喜。

“真的。”我转头看他,“怎么,怕我回来花你钱啊?”

“不是不是!我是太高兴了!”他搓着手,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清雅,你回来,比什么都强。”

我伸手拍了他一下:“行了。我可不是回来给你当保姆的。工作的事,孩子们的教育,家里的大事小情,都得跟我商量。做不做得到?”

“做得到!一定做得到!”

我笑了。

以前,我总是希望在别人眼里找到位置。现在我知道了,真正的位置,是自己挣来的。

第13章 从“外人”到“当家人”

回来后的第一个月,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房子重新公证了。

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名字,这是事实。可我跟方磊说:“既然我们还在一起,这个家就是我们共同的。房子虽然首付大部分是我出的,但你这些年也为家里做了不少。我申请了房产证加名,以后这房子,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方磊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房子本来就是你家的……”

“我家?”我抬眼看他,“那我和你是不是一家人?”

他张了张嘴,眼睛突然有些湿。

“是。一家人。”

第二,给方强两口子做了个规矩。

周娟从嘉兴回来后,方强把她接回了县城。他们租了一套两居室,带着最小的三个孩子。我回去的第二天,方强提着几箱苹果上门,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来。

“嫂子,我、我错了。”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不该把六个孩子都推给你和我哥。我不是个东西……”

我让他进来。他站在客厅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方强,周娟回来是好事。但你们两口子得有个过日子的样。孩子们在城里读书的事,以后你跟我商量着来。花钱的地方,我来把控。你要再出去打麻将,以后别想从我这儿拿到一分钱。”

方强连连点头,脸红得跟猪肝似的。

“还有,”我补充道,“周娟那边,你多上点心。一个女人跑那么远再回来,不容易。你要是不珍惜,人家还走。”

“我知道我知道。我改,我一定改。”方强把头点得跟捣蒜一样。

周娟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怯怯的:“嫂子,谢谢你。我先前……不是真的想扔下孩子。我就是太累了,太委屈了。方强天天不着家,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听说你被逼走了,心里可不得劲了。你这些年,比我还苦。”

我听着,心里百般滋味。周娟比我小五岁,也是个被生活摔打过的女人。我不怪她。大家都是女人,谁还没个撑不住的时候。

“回来就好。以后好好过。孩子不能没妈。”

“嗯。嫂子,你回来真好。”

第三件事,也是最难的一件事。

我去见了婆婆。

婆婆住在城郊的一套老房子里。是她娘家侄子给她租的,条件一般,但胜在清静。我提着水果和一箱牛奶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鞋垫。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镜,张了张嘴,像要骂人,又像要哭。

“妈,我来看你了。”

她嘴一撇:“你还晓得回来?我还以为你飞上高枝头了。”

我放下东西,坐在她对面。

“妈,我知道您心里有气。我也气过。可咱们终究是一家人,总不能一辈子不见面吧?”

婆婆不看我,低头继续缝鞋垫。那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皮肤松弛得像揉皱的纸。

“一家人?你当初把家都搬空了,我丢人丢大发了。邻居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把儿媳妇气跑了。我这老脸都没处搁。”

“那您希望我怎么做?像以前一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她手一顿。

“我也没说你得那样……”她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你来给我认个错。哪怕不是你的错,你给个台阶,我这老脸也能找回来。”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老太太,如今也老了。头发白了多半,背更驼了。她嘴上还是不饶人,可眼神里没了从前那股子刁蛮劲儿。

“妈,我不是来跟您认错的。”我柔声说,“我是来跟您说清楚的。以后在这个家里,我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也不会再插手。您要是想住过来,我把房间收拾出来。您要是想自己住,我常来看您。可方磊的事、方强的事、孩子们的事,得按规矩来。不能再让我一个人撑着。”

婆婆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泪花在打转。

“我知道了。”她说,“你不容易。我也不是没良心的人。以后……以后不跟你吵了。”

我伸出手,轻轻覆在她那只干枯的手背上。

“妈,我还叫您一声妈。只要您认我这个儿媳妇,我就给您养老。”

她没说话,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了我的手。

那双手很凉。

可我心口,慢慢暖了起来。

第14章 爱是互相成就,而不是一个人牺牲

腊月二十九,老家下了一场小雪。

我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指挥方磊剁馅。方子豪和方子睿在客厅贴春联,方子瑶和方子航在阳台上玩雪。方子萱骑在方磊脖子上,伸着小手去够窗花。

“歪了歪了,左边再高点。”我举着锅铲指挥。

方磊手忙脚乱,一边扶着方子萱一边去贴窗花。方子萱咯咯笑:“大伯好笨哟!”

“我这叫笨?你下来贴一个试试?”方磊不服气。

满屋子都是笑声。

婆婆坐在阳台上,边择菜边跟谁视频。是方强打来的。周娟和方强在县城,带着三个小的。视频里,方子航的大嗓门喊着:“奶奶奶奶,我们明天就回去!”

婆婆笑得满脸褶子:“回来好,回来好。你伯母买了好多好吃的,等着你们呢。”

我听见“伯母”两个字,转头看了一眼婆婆。她正好也看向我,笑了笑。

那个笑里,有歉意,有认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老人特有的温情。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八年的委屈,好像没那么沉重了。

晚上,孩子们睡了。方磊拉着我出了门,说有个地方要去。

他开着车,在雪地里慢慢走。路灯把雪地照得橙黄橙黄的。车子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我认出来了。这是当年我们租的第一间房。城中村旁边那栋老楼,现在已经拆了一半,只剩一个孤零零的单元门脸。墙外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来这儿干嘛?”我问他。

他熄了火,指了指那扇已经封了的窗户。

“那间房。我们以前住的那间。我上个月路过,看到要拆迁了。就想着,趁它还在,带你来最后一趟。”

我望着那扇窗。

九年了。那间只有二十多平的小屋,装过我们的穷日子,也装过我们最单纯的快乐。

“方磊,你说人为什么会变呢?”

“我不知道。”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但我知道,不管怎么变,有些东西不会变。”

“什么?”

“比如说,我看见你笑的时候,心里还是跟九年前一样,像被猫抓了一下。”

我“嘁”了一声,笑着去推他。

他顺势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清雅,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大事小事,我跟你商量。你不想做的,我不勉强你。你想做的,我拼了命也支持你。”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当有力。

“方磊,我回来,还有一件事没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等明年开春,去做试管婴儿。医生说,我的条件不算太差,有希望。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的眼睛。雪光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

“清雅,你确定吗?我不是非要孩子。你的身体最重要。医生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如果不行,我们就不要。有那六个小崽子,家里已经够热闹了。”

我笑着点点头,眼泪却不自觉地滑了下来。

“我知道。可我也想试试。万一成功了呢?我想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方家,是为我自己。我想当一回妈妈。”

他把我的脸捧起来,用拇指一点一点擦去眼泪。

“好。我们一起去。不管结果怎样,我都陪着你。”

那一夜,雪越下越大。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雪花从天上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车窗上,落进我们的手心里。

九年了。

我们走过了最穷的日子,最乱的日子,最冷的日子。

如今,这雪落在脸上,竟一点也不觉得寒。

因为心里有火。

第15章 所有的风暴,都会过去

又是一年清明。

我带着一束白菊回了老家。方磊开车,方子萱和方子航坐在后座。两个小家伙一边吃着我做的青团,一边争论窗外的油菜花是不是比去年更黄。

婆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走过去,把白菊放在公公的遗像前。那照片是翻拍的,不很清晰,但能看出老人眉眼和方磊有七八分像。

“爸,我来看您了。”我轻声说。

方磊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

“清雅,爸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方强。他要是知道你为我们这个家做了这么多,一定很感激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半年多,家里变化很大。

方强和周娟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吃店,主打家常小炒。方强掌勺,周娟招呼客人。生意不红火,但能养活一家五口。方子豪、方子睿和方子瑶留在城里读书。方子豪考上了重点高中,住校。方子睿和方子瑶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由我和方磊照看。

方子萱和方子航跟着我们住。两个小的都上了小学。方子萱还是那么粘我,动不动就往我怀里钻,说“舅妈最好了”。

婆婆身体每况愈下,但精神还不错。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天天念叨“方家的香火”。有一回她甚至对我说:“清雅,你养好自己的身子要紧。孩子的事,看缘分。就算没那个缘分,子豪子萱他们也是你的孩子。”

我抱着她,叫了一声“妈”。

她拍拍我后背,什么都没说。

如今,试管婴儿已经进入周期。我打了十几针促排针,肚皮上全是针眼。方磊每天给我热敷,还专门学会了打针。虽然手笨,经常弄得我龇牙咧嘴,可我从没埋怨过他。

因为我知道,他在尽力。

唐悦问我:“万一不成功怎么办?”

我说:“不成功就不成功。人生哪能事事如意。我已经有一个很热闹的家了。如果还能再来一个,那是老天爷的恩赐。如果来不了,我也不会再觉得自己不完整。”

唐悦发了三个抱抱的表情。

她后来跟我说,她替我高兴。不是因为我回到了方磊身边,而是因为我终于活明白了。

“你以前总在跟自己较劲。现在,你终于肯放过自己了。”

我仔细想了想。

是啊。

以前的我,总觉得付出必须要有回报。我做了那么多,他们就该看到,就该感激,就该把我捧在手心里。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理所当然?

当我不再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不再把所有的情绪都寄托在别人身上,我反而轻松了。

我工作,挣钱,养家。我关心孩子,照顾老人,经营婚姻。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愿意。

我愿意去爱,也接受爱有时候不完美。

我愿意原谅,也明白原谅不等于回到过去。

我愿意继续走下去,是因为这条路,让我心里踏实。

手机响了。

是医院发来的短信,通知我明天去医院复查。

我看了一眼,笑了笑。

方磊在旁边问:“怎么了?”

“医院说,明天早上九点,去查胚胎着床情况。”

他一下子紧张起来:“那今晚早点睡。不能熬夜。你想吃什么?我这就去给你炖汤……”

我笑着拉住他:“行了你,比我还紧张。不管结果怎么样,都不许哭鼻子啊。”

他连连点头:“不哭不哭。我不哭。”

可我看他眼眶已经红了。

我伸手抱住他。

这个曾经让我心寒、让我流泪、让我想要放弃的男人,如今也学会了柔软。

也许人真的要经历一些事,才能看清彼此。我们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回到了对方身边。不是因为非他不可,而是因为我们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更好的自己。

我不再把快乐寄托在别人身上。但我也不再害怕去依赖一个值得的人。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粉嫩嫩的,一簇一簇。方子萱跑到树下,仰着头去够花瓣。方子航在追一只蝴蝶,跌跌撞撞的。

婆婆坐在藤椅上,闭着眼打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她身上。

方磊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突然说:“清雅,你要是没嫁给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可能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单身富婆吧。”

他噗嗤笑出来:“那可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这辈子要跟我这个人绑在一起了。六个侄子,一个婆婆,一个不争气的弟弟,加上我。你后不后悔?”

我转头看着他。

“方磊,我们结婚九年了。你什么时候听我说过后悔?”

他摇摇头。

“那以后也不会。”

我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他脸红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孩子们还在呢……”

我笑着往屋里走:“走吧,该做午饭了。今天子豪他们要回来。咱们一家,好好吃顿饭。”

方磊跟上来,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好。今天我来烧鱼。你歇着。”

“就你?别又把锅给烧穿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我们说说笑笑地走进厨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外面,桃花正盛。

—全文完—

作者:夏天说情感

写这篇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婚姻里最怕的到底是什么?是穷吗?是累吗?是婆媳矛盾吗?

后来我明白了,最怕的,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成了理所当然。

有太多女人像清雅一样,掏心掏肺为了一个家付出,却换不来一句“你辛苦了”。也有太多男人像方磊一样,不是坏,只是蠢,蠢到分不清什么该说、什么该商量。

我希望这个故事能让正在经历类似困境的你,看到一丝光亮。有时候,“搬空家”不是逃避,而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从泥潭里拽出来。

离开不一定是为了结束。有时候,是为了更好地重新开始。

你有没有在哪一刻,突然就不想再委屈自己了?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祝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你,都能被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