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换种活法

我今年七十六。医生说我的心脏有根血管堵了百分之七十五,随时可能罢工。儿子女儿都赶回来,守了我三天,然后被我用扫把轰走了。

“该上班上班,该带孩子带孩子。我死不了。”

他们走的时候,儿子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说:“爸,要不搬过来跟我们住。”

我摆摆手。他们住二十二楼,电梯一停,我这条老命就交代了。再说,我从六十岁老伴走后,一个人住了十六年,习惯了。

但这次住院,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这辈子活得太省了。

苦了一辈子,年轻时在厂里抡大锤,一个月三十八块五,寄回老家二十,留十八块五吃饭。后来下岗,蹬三轮车,卖早点,摆过地摊,半夜起来和城管赛跑。五十岁开了个修车铺,才算站稳脚跟。但省钱的毛病烙进骨头里,改不掉。

我那个屋子,住了四十年。墙皮掉了,我用浆糊糊报纸。沙发是九十年代的,弹簧塌了,垫两块硬纸板。冰箱嗡嗡响,制冷靠运气。空调是儿子给装的,我一年开三次:太冷开一次,太热开一次,过年开一次。省电,习惯了。

我打开电视,新闻里说一个老头九十三岁还在跳探戈。底下评论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我笑了。我七十六,比别人晚了半辈子才想明白。

行乐,行乐。我琢磨了三个晚上,列了一张单子。

老头现在想干的事,都写上。

第一,吃。

第二,穿。

第三,玩。

你别笑,我这一辈子,没下过馆子。单位聚餐不去,怕AA。结婚喜酒不参加,怕随礼。我唯一一次在外面吃饭,是1998年,带老伴去县城,一人吃了碗牛肉面,五块钱。她吃完擦擦嘴说:“真香。”后来再没去过。

我把养老金卡拿出来,一个月四千六。加上以前的积蓄,七万块。儿子女儿要给,我没要。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买了半斤大虾,一条鲈鱼,一斤牛腩,两把青菜。卖虾的问我:“大爷,家里来客啊?”

“没客,自己吃。”

“那买这么多?”

我笑了笑:“吃不完,明天接着吃。”

中午我做了一桌子菜。虾煮得红通通的,鱼清蒸,牛腩炖得烂。一个人坐在桌前,我倒了杯黄酒,对着空气举了举杯:“老伴,我先吃了啊。”

一口虾下去,眼泪掉下来。

她要是还在,多好。

衣服的事,我狠了狠心。去商场买了一件羽绒服,一千二,轻得很,裹在身上像盖了片云。又买了两件纯棉秋衣,一条厚裤子。鞋也换了双软底的。旧衣服没扔,叠好放箱底。

人的心,真是穿暖和了才暖的。

至于玩,我报了个老年团,去云南。七天,三千八,全程大巴。儿子知道后,打电话劝:“爸,你心脏不好,别乱跑。”我说:“医生让我心情好,我在家憋着,心脏更堵。”

到了大理,天蓝得像洗过。我在洱海边买了一串花环,戴头上。团里老太太笑我:“陈叔,你成老顽童了。”我笑,没说话。

其实我是给老伴买的。她生前最喜欢花,活着时我连朵塑料花都没给她买过。现在,我把花放进背包,走到哪儿,就当带着她一起。

在丽江古城,我第一次进了酒吧。很吵,灯光花花绿绿。我点了杯果汁,坐在角落里看年轻人跳舞。一个姑娘过来拉我:“爷爷,一起跳!”我摆手,她就拉着我转圈。音乐震得心口发麻,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从云南回来,我没歇着。去公园学太极拳,又报了个书法班。每天早起写字,手抖,写得歪歪扭扭,但写得开心。楼下棋牌室的王老头笑话我:“老陈,你这是临死前折腾。”

我回他:“就是临死前,才得折腾。”

一个月后,儿子回来看我。进门愣了半天,说:“爸,你气色好了。”

我嘿嘿笑:“想通了。”

那天晚上,儿子陪我吃饭。我做了六个菜,把他吓一跳:“爸,不过年不过节的,做这么多?”我说:“这算啥,我现在顿顿这么吃。”

他低头扒饭,忽然说:“爸,妈走了以后,我就没见你这么开心过。”

我手停了一下,说:“你妈在的时候,我没让她过上好日子。现在,我想替她、替自己,好好活几年。”

吃完饭,我送他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爸,下礼拜我带小宝来看你。你想吃什么,我买。”

我说:“什么贵买什么。”

他笑了,我也笑了。

回了屋,我坐在灯下,把那个花了三晚上写的单子拿出来,在最后又加了一行。

“剩下来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我今年七十六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今天起,我决定好好活。穿暖一点,吃好一点,把日子过成喜欢的样子。等哪天老伴来接我,我能告诉她:“你走以后,我又替你多看了很多风景。”

不亏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