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奶奶的剃须刀

我家卫生间洗脸池旁边的架子上,一直放着个蓝绿色的电动剃须刀。是那种老式的,两个刀头的,充电的底座早就找不着了,现在只能插着线用。这剃须刀是老伴儿留下的,他走了十一年,这东西就在那儿搁了十一年。其实早就不好使了,刀头钝得刮不下几根毛,嗡嗡响起来跟拖拉机似的,可我一直没扔。儿媳妇来过几回,收拾屋子,拿起来瞅了瞅,想给我换个新的,让我拦下了。我说,搁那儿吧,我用得着。

她那时候啥也没说,就是笑了笑。我知道她心里犯嘀咕,一个七八十的老太太,没胡子没腿毛的,用得着啥剃须刀。

可我确实用,每个礼拜六早上,雷打不动。那天我不出门买菜,不去公园遛弯,连早饭都吃得潦草。等家里没人了,阳台上的八哥也不叫唤了,我就把那剃须刀从架子上拿下来,擦擦灰,插上电,然后撩起自己的衣服,把刀头贴在小肚子上。

没有毛,皮肤是松的,耷拉着,像块揉皱了的旧棉布。我就那么贴着,让那钝刀子在上面嗡嗡地走。震得皮肤麻麻的,痒痒的,有时候劲儿使大了,还会留一道红印子。

这习惯是啥时候开始的呢?我想想。大概是老伴儿走后的第三年吧。那天也是周六,我在家收拾他那些旧东西,该扔的扔,该送的送,收拾到衣柜最底下那层,翻出来一盒子,里面是这个剃须刀,还有半瓶没用完的须后水,以及一小撮他用剪刀剪下来的胡子茬,用一张报纸包着,报纸都黄了。

我捧着那撮胡子茬,眼泪吧嗒吧嗒掉。那味儿还在,说不清是啥味儿,烟草混着点儿肥皂,还有他脖子上那股子热烘烘的汗气。我捧着那一小撮灰白色的毛,凑在鼻子上闻,闻着闻着,就鬼使神差地把那剃须刀拿起来,贴在了自己的胳膊上。刀头一挨着皮肤,嗡嗡一震,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感觉,像他粗糙的大手,一下子搭在了我肩膀上。

打那以后,我就戒不掉了。

这话跟谁说去呢?跟楼下跳广场舞的老张太太说?她准得拿眼珠子瞪我,说我老不正经。跟闺女说?闺女倒是贴心,可她懂啥?她才四十多,有男人有孩子,热炕头暖被窝的,她哪儿知道一个老婆子半夜醒来,身边冰凉凉一片,连个打呼噜的动静都听不着,是啥滋味儿。

我跟老伴儿过了五十四年。十五岁定亲,十八岁嫁给他,他大我三岁。那时候穷啊,结婚就一身新衣裳,还是借的布票做的。洞房花烛夜,没电,就一根红蜡烛,他喝了两口高粱烧,脸通红,拉着我的手,那手粗得跟砂纸似的,刮得我手心疼。他嘿嘿傻笑,说,妮儿,跟了我,你吃苦了。我说,苦啥,地里刨食儿,谁不是一样。

头一回,也没啥浪漫的,就是疼。他笨手笨脚的,我也啥都不懂,就那么稀里糊涂的。完事儿了他搂着我,下巴搁我脑袋顶上,胡子茬扎得我头皮直痒痒。他说,睡吧,明儿还得早起上工呢。我就在他胳膊弯里,闻着他身上那股子汗臭混着旱烟叶子的味儿,睡着了。那时候觉得,这就是一辈子了。

一辈子可真长啊。长到我们生了仨孩子,长到把孩子们拉扯大,长到土坯房换成了砖瓦房,又换成了城里的楼房。长到他的背驼了,头发白了,那活儿也越来越稀罕了。五十多岁那阵儿,他还总想,我老骂他,说他没个正形儿,老不羞。他就嘿嘿笑,说,跟你,啥时候都正形不了。

后来他就不行了。六十多的时候,脑血栓,拴住了一条腿,走路一瘸一拐的,身子也虚了,那事儿就算是彻底断了。可他手不老实,晚上睡觉,还是要把手伸过来,搁我肚皮上。就那么搁着,也不动,热乎乎的,像个暖水袋。有时候我翻身,他手滑下去了,迷迷糊糊地又摸上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妮儿,别跑。

他走了以后,头两年,我晚上死活睡不着。床上空出一大块,我翻个身能轱辘到床中间去。后来我就把枕头竖起来,放在他睡的那半边,靠着,就觉着踏实点儿。再后来,光是靠着也不行了,我就寻思着,得有点儿啥,有点儿活气儿。

剃须刀那嗡嗡的声儿,就跟他的呼噜似的。那震动的劲儿,贴在小肚子上,顺着皮肉往里钻,钻得骨头缝儿都酥了。每到这时候,我就闭着眼,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有时候是他年轻时候,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亮晶晶的。有时候是他骑自行车驮着我,我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能听见他心口扑通扑通跳。有时候就是些没头没尾的片段,他蹲在灶火前添柴火,火苗子映着他半边脸,他回头冲我一笑,胡子拉碴的。我说,你该刮刮了。他说,你给我刮。

我真给他刮过。就一回,他病了,躺炕上起不来,胡子长得老长,跟个野人似的。我打了盆热水,拿热毛巾给他捂脸,然后用他那把老式剃须刀,就是那种安刀片的,小心翼翼地给他刮。他闭着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儿,跟猫似的。我手抖啊,怕给他刮破了,他倒好,还嫌我慢,说,你倒是快点儿,磨蹭啥。我骂他,死老头子,闭嘴,刮破了我不负责。

那把老式剃须刀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就剩下这个电动的。电动的也好,省事儿,不会刮破,就是没当年那感觉了。当年他下巴颏儿上那股子青茬味儿,硬邦邦地扎我手心,现在这玩意儿,就剩个震动了。

这事儿我谁都没说过,包括我闺女。有一回差点露馅儿。那是个礼拜六,我正搁屋里“刮”着呢,闺女突然回来了,拿钥匙开的门,在客厅喊妈。我吓得手忙脚乱,赶紧把剃须刀塞枕头底下,衣服往下一撂,心脏病差点没犯了。闺女进来瞅我一眼,说妈你脸咋这么红?我说,啊,我,我刚才趴床上找东西来着,抻着了。她也没多想,去厨房给我洗水果去了。我瘫在床上,出了一身冷汗,后怕得不行。你说这要是让她瞧见了,我这老脸往哪儿搁?我咋跟她解释?说我拿你爸的剃须刀震肚皮玩儿?这不有病吗?

可是啊,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有病。日子太寡淡了,白开水似的,总得往里搁点儿啥,哪怕是一粒盐,一颗糖,或者,就是这一丁点儿震动的麻痒。这感觉,跟年轻时那真刀真枪的事儿,差着十万八千里呢。那时候是天雷勾地火,是锅里翻腾的开水,是整个人都烧起来了。现在呢,就是灶膛里最后一点儿火星子,红一下,暗一下,温吞吞的,啥也烧不着了,可你看着那点儿红光,就觉得这灶还没彻底熄火,这日子还有个盼头。

我有几个老姐妹,比我强。老赵太太,老伴儿走了两年,又找了一个,俩人搭伙过日子,每天下午去公园跳交际舞,搂搂抱抱的,人家也不害臊。我看着他们,心里也羡慕,可让我学,我学不来。我这辈子就他一个男人,从头到尾,从一而终,这身子骨,这心气儿,都认准了,换个人,不行,别扭。哪怕他死了,哪怕就剩个剃须刀,那也是他的味儿,他的动静。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把那剃须刀打开,也不贴身上,就搁在枕头边上,嗡嗡地响。那声音在黑暗里,像一只老蜜蜂,绕着我飞。我就听着那声儿,想着他在旁边打呼噜的样子,想着他翻身的时候会嘟囔一句啥,想着他又把那条坏腿压在我腿上,沉甸甸的。想着想着,就能迷糊过去。

这算啥呢?算念想?算习惯?还是算我老太太自己哄自己玩儿的把戏?我也说不清。反正每个礼拜六早上,那半个小时,是我自己的。那嗡嗡声一响起来,我就不再是个老太太,不再是仨孩子的妈,不再是孙子的奶奶,我就是那个十八岁刚过门的妮儿,脸皮薄,胆子小,在炕沿上坐着,等他掀帘子进来。

有一次,隔壁单元的老刘头,也是一个人过,没事儿总爱在楼下跟我搭话,说啥李大姐,你一个人闷不闷,要不咱俩一块儿去看个电影?我瞅他一眼,他那脑袋顶上没几根毛了,眼神倒还挺活泛。我说不去,我嫌电影院吵。他还不死心,又说,那去河边走走?我说我腿疼,走不动。他这才悻悻地走了。我看着他背影,心里头没啥波澜。我知道他是啥意思,人老了,也怕孤鬼似的一个。可我这儿,真的再装不下别人了。那点儿空的地方,一个剃须刀就填满了,再多了,就是累赘。

我这辈子,没做过啥出格的事儿。嫁给他之前,听爹妈的;嫁给他之后,听他的;他走了,听孩子们的。唯独这事儿,每个礼拜六早上这半小时,是我自个儿的主意。我跟谁都没商量,也谁都没告诉。这算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秘密吧,一个黏糊糊、麻酥酥、说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的秘密。

这不,刚才我又“刮”了一回。今儿天不好,阴着,屋里暗,我就没开灯。那剃须刀嗡嗡地响,刀头钝钝地蹭着肚皮上的皱纹,一下,又一下。我闭着眼,外头隐隐约约有汽车喇叭声,楼下有小孩儿哭,都不相干。就这嗡嗡声,跟我隔着一层什么似的,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刮完了,我拿纸巾把刀头擦干净,又把它搁回洗脸池旁边的架子上。水龙头滴答滴答漏水,我也懒得修,就这么滴着吧,有点动静,挺好。我照着镜子,把衣服拽平整,头发拢一拢。镜子里那老太太,眼袋耷拉着,腮帮子也垮了,一脸的褶子。可你仔细看,她眼神里头,好像还亮着那么一小点儿东西,像灶膛里那最后一点火星子,明明灭灭的,就是不肯灭。

明天又是礼拜天了,孩子们说要回来吃饭。我得去买条鱼,炖个汤。日子还得照常过,热热闹闹地过。只是每个礼拜六早上,那半个小时,是我自个儿的。

这剃须刀,还能用多久呢?不知道。用一天算一天吧。等哪天它彻底不响了,彻底震不起来了,我也就不折腾了。到那时候,我大概也就真老了。

可现在,它还在那儿,蓝绿色的,旧旧的,插着线。像个不会说话的伴儿。

楼下的老李头又在那儿喊人下棋了,扯着个破锣嗓子。我把窗户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