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喊救命,一句话两本正史抢着记——喊完,天下没一个人来。
永嘉四年冬天,洛阳。城外的匈奴汉国一天比一天近,城里头一天比一天空。太傅司马越派出使者,带着插羽毛的加急军书——羽檄——征召天下藩镇带兵入援京师。使者临行,怀帝当着满殿的人,拉着使者说了一句话,话说得几乎是在哭:
"为我语诸征、镇:今日尚可救,后则无及矣!"
——替我告诉那些征将军、镇将军:今天来,还来得及救我;再过些日子,就来不及了!
《晋书》记了一遍,《资治通鉴》又记了一遍。一句话两本书都舍不得删,因为这是一个皇帝能说出口的最绝望的话了。
结果呢?"既而卒无至者。"——到最后,一个来的都没有。
其实也就前两年,洛阳还硬气过。匈奴刘聪两次带兵围洛阳,头一回被诈降的晋将夜里端了大营,第二回,凉州来的北宫纯带着一百多个敢死队凿穿敌阵,汉军烧城门连夜跑了。那时候朝野上下都觉得,洛阳到底是都城,天塌不下来。
可打仗打的是粮。这两年并州、冀州大半沦陷,租赋进不了洛阳,"京师饥困日甚",宫里宫外都开始饿肚子。往前一年还闹过一场大旱,史书上写"江、汉、河、洛皆竭,可涉"——长江、汉水、黄河、洛水,全干到能蹚着走。天灾人祸凑到一处,朝廷这时候才想起来:四方还有那么多手握重兵的征镇将军呢——喊他们来!
使者撒出去了。各镇将军府的大门,一扇一扇关着。
南边倒是来了两路。
征南将军山简驻在襄阳。这位是"竹林七贤"山涛的儿子,名士底子,镇守荆湘四州,赶上天下分崩,他的法子是"优游卒岁,唯酒是耽"——天天喝酒。襄阳豪族习家有个好园池,他常去池上摆酒,一喝就醉,还给池子起名叫"高阳池"。当时有儿歌笑他:"山公出何许,往至高阳池。日夕倒载归,酩酊无所知。"
不过真到朝廷喊人,山简倒还是发兵了——派督护王万带兵入援。可队伍走到涅阳,正撞上王如。这王如是什么人?是关中逃荒到南阳的流民,朝廷逼着流民还乡,流民们不愿回去,王如趁夜起兵,四五万流民啸聚成军,还向匈奴汉国称了藩。王万这支勤王军,被王如一仗打垮。王如乘势大掠沔水、汉水一带,进逼襄阳,山简吓得"婴城自守",自家城门都不敢出了,后来干脆被叛军逼着,从襄阳挪到夏口去躲。
另一路是荆州刺史王澄。这一位也不是寻常人——他是太尉王衍的亲弟弟,王家兄弟一个在朝里当三公,一个在荆州握重兵。可这位名士刺史带兵北上勤王,走到沶口,听说山简败了,"众散而还"——军队还没看见敌人,自己先散了,王澄只好扭头回去
两路援兵,一路败、一路散。洛阳城里还在等。饥荒越来越重,街头巷尾,饿殍一天比一天多。有大臣出主意:迁都吧,先避一避。太尉王衍坚决反对——他反对的法子也绝:把自家的车和牛都拉到集市上卖了,"卖车牛以安众心"。太尉都把座驾卖了,就是明摆着告诉全城:我不走,谁也别想跑。
车牛卖了,人心没安住。这位王太尉,当年在洛阳做清谈领袖,信口讲错了什么,随口就能改口圆回来,时人号为"口中雌黄";后来又给自家安排"三窟"——弟弟镇荆州、族弟镇青州,给自己留后路。如今三窟里的荆州已经靠流民和酒撑着了,他留在洛阳卖车牛,安的是别人的心,安不了自己的命。
城外人不来,城外的刀却在往洛阳挪。这年十月,石勒已经渡过黄河扑向南阳,王如这帮流民军也跟他在宛城一带绞杀;汉国刘聪刚杀兄自立,磨刀霍霍。洛阳就像一座四面涨水的孤岛,岛上的人还在为走不走、卖不卖车牛拌嘴。
这一年满朝上下,只有一个州镇还往洛阳送东西——凉州。张轨听说京师饥匮,派人献了五百匹马、三万匹毯布。五百匹马救不了洛阳,可满天下只有凉州这一份心意到了。其余的征镇将军们,各自守着自家的地盘,各自打着自家的算盘:江东的琅邪王在经营江东,幽州的王浚在扩充自家的实力,荆州的山简被流民围在城里,拥兵的藩镇们心里都揣着一句话——朝廷是朝廷,我是我。
老夫黄忠打过不少苦仗,知道一个理:城破之前,最先破的是人心。怀帝那句"今日尚可救,后则无及矣",不是哭给敌人听的,是哭给自家人听的——敌人在城外磨刀,自家人在城门口装聋。
更要命的是,洛阳人还不知道:他们那位太傅司马越,正盘算着带着仅剩的四万精兵出城。嘴上说去讨石勒,实际上是把这座都城,连同皇帝,一并扔下。
说起来,这位怀帝本是想振作的。他即位之初在东堂听政、考论经籍,老臣们还叹过"今日复见武帝之世"。可这几年,太傅先是当着他的面杀他亲信的大臣,如今又要抽走京城最后一支能打的兵。皇帝坐在空城里头,诏书出得了宫门,出不了洛阳。
这是下一篇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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