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坐在梳妆台前,卸妆棉擦过脸颊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新婚之夜,哪个女人都会紧张,但这种抖不是紧张,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像大冬天有人往你脖子里灌了一瓢冰水,凉得你头皮发麻。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婚纱照还挂在墙上,我穿着白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旁边是他——周景明,我嫁了的人。一米八三的个子,眉眼清秀,笑起来左脸有个酒窝,陷进去很深。我们恋爱两年,今天终于领了证,办了酒席,回了新房。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酒席上宾朋满座,我爸喝多了,拉着景明的手说"我把女儿交给你了",声音哽咽。我妈坐在一旁抹眼泪,嘴上说着"终于嫁出去了",其实我知道她比谁都舍不得。景明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来者不拒,脸喝得通红,但眼神一直是亮的,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笑得像个偷了糖的孩子。
如果没有刚才——
我放下卸妆棉,回头看了一眼床。周景明刚洗完澡,穿着深蓝色的真丝睡衣,靠在床头刷手机。头发还是湿的,有几缕搭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里。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肩膀宽宽的,锁骨凹进去两道阴影。
"景明。"我叫了他一声。
"嗯?"他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
"你后背那块胎记——我以前怎么没注意过?"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困惑:"什么胎记?"
"你左肩胛骨下面。巴掌大的一块,暗红色的。你没发现吗?"
他放下手机,眉头皱起来:"我后背有胎记?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转过去我看看。"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我走过去,掀开他的睡衣后领。那块胎记就在那里,左肩胛骨下方,暗红色,形状不规则,边缘像锯齿一样,大概巴掌大小。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光泽,像一块烙在皮肤上的印记。
我的手开始发抖。
因为我见过这块胎记。不是在他身上,是在另一个人身上。在我哥哥身上。
第一章
我叫林念安,今年二十八岁。名字是我妈起的,她说念安念安,就是"念着就安心"的意思。我有一个哥哥,林念辰,比我大五岁。我出生的时候他七岁,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我小时候的记忆里全是他的背影——他背着我走夜路,我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校服上的肥皂味;他给我买糖葫芦,五毛钱一串,他买完自己舍不得吃,全塞给我;他帮我写作业,虽然写得歪歪扭扭被老师骂了,但他替我挨训的时候一声不吭;他在我被邻居家的孩子欺负时冲出来,像只护崽的狼,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红得像要喷火。
念辰哥。我叫他念辰哥。他不喜欢我叫"哥哥",说太生分,他说你就叫念辰哥,三个字,干脆利落。他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奶油小生的好看,是那种像山一样的好看——眉骨高,眼睛深,鼻梁挺得像刀削的,笑起来的时候左脸也有个酒窝,跟他左肩胛骨下面那块暗红色的胎记一样,是我从小看到大的。
我十岁那年,他十五岁。那年夏天发生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像被水洗过的墨迹,模糊成一团。只记得有一天,念辰哥说要带我去镇上的集市买糖人。我高兴得蹦蹦跳跳地跟着他出了门,太阳晒在柏油路上,烫得脚底板发软。走到半路上,他突然说要回去拿东西,让我在原地等。我就站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等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他没回来。
我等了一个小时。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树影拉得老长,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我开始害怕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发现门开着,我爸妈都不在。邻居阿姨看到我,脸色一下子变了,说看到警车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妈出去找我们了。他们以为我和念辰哥一起丢了。但只有念辰哥丢了。他再也没有回来。
警察找了三个月。贴了寻人启事,上了电视,登了报纸。我妈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我爸一夜之间白了头发。他们每天守在电话旁边,连上厕所都不敢关门,生怕错过消息。但没有任何消息,就像他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那一年,我十岁,他十五岁。再后来,我爸妈离婚了。不是因为感情不好,是因为谁也受不了谁。我妈怪我爸没看好孩子,我爸怪我妈不该让我哥带我出门。两个人吵到最后,离了。我妈带着我去了另一个城市,我爸留在老家。我再也没见过我哥。
那些年,我偶尔会做梦。梦里他还是十五岁的样子,站在路边冲我笑,说——念安,走,哥带你买糖人去。然后他就转过身走了,我追上去,怎么追都追不上,脚底下像灌了铅。梦醒了,枕头是湿的。
后来我长大了,上了大学,工作了,恋爱了。我慢慢学会不再想这件事,不是忘了,是把它封起来了。像封存在地窖里的酒,不去碰它,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我妈很少提我哥,偶尔喝多了,会红着眼眶说一句"不知道你哥现在在哪儿",然后就不说了。我爸更绝,从来不提,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但我知道他想,每次我回老家,他都会翻出那张全家福看,一看就是半天,也不说话。
直到今天。直到我看到周景明后背那块胎记。
那块胎记跟我哥身上的一模一样——位置一样,颜色一样,形状一样,连边缘那种锯齿状的花纹都一样。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除非——
我猛地站起来。周景明被我吓了一跳,手机从手里滑到了被子上:"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后退了两步,心跳快得像打鼓,咚咚咚的,震得耳膜发疼。
"你脸色不太好。"他坐起来,伸手想摸我的额头,"是不是累了?今天忙了一天。"
我躲开了。不是故意的,是本能。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有点懵,像一只伸出去没被接住的手。
"念安?"
"我去洗澡。"我抓起睡衣,几乎是逃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全是惊恐。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指尖冰凉。
那块胎记。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夏天,我哥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写作业,我趴在他旁边,拿笔戳他的后背。他痒得直躲,笑着说别闹别闹。我戳到了那块胎记,暗红色的,巴掌大,形状不规则,边缘锯齿一样。
"哥,你后背这块是什么?"
"什么什么?"
"这块红的。"
"哦,胎记。妈说我一出生就有。"
"疼吗?"
"不疼。就是一块印子。"
"好看吗?"
"丑死了。以后找媳妇都难。"
"不会的。我以后给你找全世界最好看的媳妇。"
"去你的。你才多大?"
他笑着弹了一下我的脑门。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我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周景明,我嫁了的人。他后背有跟我哥一样的胎记,左脸有酒窝,跟我哥一样的位置。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轮廓——我从来没觉得他跟我哥像,因为在我记忆里我哥是十五岁的少年,而周景明是二十八岁的男人,两个人差了十三岁,我从来没见过二十八岁的哥哥是什么样子。但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二十八岁了,他会长什么样?
第二章
我一夜没睡。周景明睡得很沉,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均匀。我躺在床上,侧着身子看着他的背影,后背在睡衣下面若隐若现,那块胎记就在那里,隔着一层布料我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脑子里像有一千只蝉在叫,胎记、酒窝、眉骨、鼻梁,这些特征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胎记很多人都有,酒窝也不是稀罕事,但放在一起——
我拿起手机,翻相册,翻到结婚照,放大他的脸。左脸的酒窝,笑起来的时候陷进去很深。我哥笑起来也是那样。我又翻到小时候的照片,一张全家福——我坐在中间,爸妈站在后面,我哥站在我旁边。十五岁的少年穿着白色T恤,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眉毛,但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已经很明显了。我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脸型不太一样,我哥偏瘦,颧骨高,周景明偏圆润一些,脸上肉多,但骨架——骨架是一样的,肩膀的宽度,脖子的长度,下巴的弧度。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不可能。我哥失踪十八年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能活下来吗?能。但能长成一个二十八岁的、受过良好教育的、在城里做建筑设计师的人吗?周景明是建筑设计师,我们是在一个项目的业主见面会上认识的。他是设计方,我是甲方代表。他穿着白衬衫,拿着图纸,说话不紧不慢的。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觉得他长得很顺眼,不是惊艳,是顺眼,像一杯温开水。后来我们加了微信,聊了几次项目的事,慢慢就熟了。他话不多,但做事很靠谱,每次约好的时间从不迟到,答应的事一定做到。我那时候刚结束上一段感情,对男人有点失望,但他让我觉得也许还有靠谱的。
我们在一起之后,我带他见过我妈。我妈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这小伙子长得挺周正。"就这一句,没有多说什么。现在想想,我妈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从黑变成了深灰,又从深灰变成了淡蓝。我得查清楚,不是怀疑他,是我必须知道。
第二天是周日,周景明说要带我去新开的商场逛逛。我说我有点头疼想在家休息。他摸了摸我的额头,说那你好好睡一觉我去买点菜回来。他走了,我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打开电脑,输入"林念辰 失踪 寻人"几个字开始搜索。页面跳出来一堆信息,大部分是寻人网站的旧帖,年份太久远了有些链接已经打不开了。我翻了十几页,终于找到一个还能打开的页面——那是我爸当年在寻人网上发的帖子,日期是2006年7月12日。
"林念辰,男,15岁,身高约165cm,失踪当天穿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左肩胛骨下方有一块暗红色胎记,约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如有知情者,请联系……"下面留了我爸的电话号码,那个号码我背得出来,但现在打过去已经是空号了。我盯着那段描述——"左肩胛骨下方有一块暗红色胎记,约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跟我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样。我的手又开始抖了。我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如果周景明就是我哥——不,我不敢往下想。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像一巴掌。我深呼吸再深呼吸。冷静,林念安,你冷静。胎记一样不代表就是同一个人,这世上胎记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你需要更多证据。比如他的生日。我转身走回电脑前打开周景明的社交账号,他的生日是1996年3月18日。我哥的生日是——我愣住了。我记不清了。十岁之前的事很多都模糊了,我只记得他比我大五岁。我今年二十八岁,他应该三十三岁。但周景明是九六年的,今年也是二十八岁。差了五岁。我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他改了年龄呢?如果他用了别人的身份呢?我扶着额头觉得脑子要炸了。我需要找人帮我查,但我能找谁?我妈?我爸?我不敢,万一查出来不是白白让他们再痛一次,万一查出来是——我不敢想那个万一。手机响了,是周景明:"念安,我到超市了,你想吃什么?""随便。""什么叫随便?你昨天说想吃鱼。""那就鱼吧。""好。还有别的吗?""没了。""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没有,就是没睡好。""那我早点回来,你继续睡。""嗯。"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寻人启事的页面。林念辰,十五岁,失踪。周景明,二十八岁,我的丈夫。两个人之间隔了十八年,隔了身份,隔了血缘,隔了——我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床边,床单上还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须后水的味道。我抓起枕头把脸埋进去。如果他是——我不敢想。
第三章
我花了三天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查周景明的底。不是偷偷摸摸地查,是用正当的方式。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一个女人新婚第三天去查自己老公的身份,但我不想猜了,猜来猜去只会把自己逼疯。我找了一个朋友,大学同学苏媛,在派出所做户籍警,我们关系很好,她是我闺蜜。约在她单位附近的咖啡厅。"念安?好久不见!"苏媛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她还是老样子,短头发大嗓门,说话像放鞭炮。"媛媛,你还是这么精神。""那是,当警察的不精神怎么行?说吧找我什么事?神神秘秘的。"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热的,有点烫嘴。"我想查一个人的身份信息。""谁?""我老公。"苏媛挑了挑眉:"你老公?你查他干嘛?你们不是刚结婚吗?""不是查他有什么问题,是我想确认一件事。""什么事?"我犹豫了一下,这件事太离谱了,说出来她肯定觉得我疯了。"媛媛,你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什么事?""就是一个人,他的胎记、长相、某些习惯,跟我失散了十八年的哥哥一模一样。"苏媛的笑容收了收:"你说真的?""真的。"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念安,你不是在开玩笑?""没有。""你老公后背有胎记?""嗯,左肩胛骨下面,暗红色,巴掌大,形状不规则。""你亲眼见过?""见过,小时候天天见。"她靠回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念安,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吗?""我知道。""如果真的是——你们已经结婚了。"我低下头:"我知道。""法律上——""我知道!"我猛地抬头声音有点大,旁边的客人看了我们一眼,我压低声音:"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查清楚。在查清楚之前我什么都不能做。"苏媛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她说,"我帮你查。但我需要你老公的身份证号。""我有。"我拿出手机翻出周景明的身份证照片,拍婚纱照的时候他给我发过。苏媛记下了号码。"还有你哥的名字和失踪时的信息,我回去查一下系统,看看有没有匹配的记录。""好。"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念安。""嗯?""不管结果是什么,你都要撑住。"我点点头。她走了,我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的车来车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景明:"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鱼,再做个汤?""好。""你今天出去了?""嗯,见了个朋友。""什么朋友?""苏媛,你见过的。""哦,她最近怎么样?""挺好的。""晚上回来早点,我给你煲了汤。""好。"我放下手机看着那条消息。一个男人新婚第三天去超市买了鱼说要给我煲汤,他不知道我正在查他的身份,他不知道他的妻子正在怀疑他是自己失散十八年的哥哥。他只知道晚上要给老婆煲汤。我的眼眶热了。如果他不是,如果他真的只是周景明,一个跟我哥没有任何关系的男人,那我刚才做的事算什么?算背叛吗?我闭上眼。查清楚,一定要查清楚。
第四章
苏媛的消息两天后到了。她约我在同一个咖啡厅,这次她来得比我还早,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一口没动。我走过去坐下:"查到了?"她看着我表情很复杂:"念安,你老公的身份证信息是真的。"我松了一口气:"但——""但什么?""他的户口是后来上的。"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周景明,1996年3月18日生,户籍显示他是本市人,父母是周建国和刘慧芳。但——"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但周建国和刘慧芳在2008年就已经去世了。""2008年?""对,车祸,两个人同时走了。周景明当时十二岁。"十二岁,父母双亡。"那他后来跟谁生活?""系统里显示他进了福利院,十四岁的时候被一户人家收养了。养父母姓周,所以改了姓。""收养记录能查到吗?""能,但收养家庭的信息是保密的,除非你有正当理由。""什么算正当理由?""比如你是他配偶,申请查询家庭关系,但那个需要本人同意。"我沉默了。"媛媛,有没有可能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被福利院收留,然后改了名字,换了身份?"苏媛看着我:"你说的是身份替换?""嗯。""理论上可能,但操作起来很难,需要有人配合,需要打通关系,需要——""如果有人帮他呢?""谁帮他?""我不知道。但如果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失踪了三年,十二岁的时候出现在福利院,用了别人的名字——"苏媛倒吸了一口凉气:"念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知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用假身份跟你结婚?""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我愣住了:"什么意思?""如果他失踪的时候才十五岁,记忆可能不完整。如果他后来用了别人的身份,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谁。"这个可能性我从来没想过。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失踪了,三年后十二岁的"周景明"出现在福利院。中间那三年发生了什么?他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改了名字?他为什么不说?还是说——他真的忘了?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一个少年独自在外流浪,饿了冷了害怕了,没有人帮他,他只能靠自己。三年后他走进福利院,报了一个假名字,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如果是这样——那他不是故意骗我,他是真的不知道。"念安。"苏媛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嗯?""你打算怎么办?""我想见他养父母。""你刚才说了,需要本人同意。""那我就告诉他。""告诉他什么?""告诉他我想见你的养父母,因为我想了解你的过去。"苏媛叹了口气:"你确定要这么做?""不确定,但我必须做。"她看着我,眼神很沉:"念安,不管结果是什么,你记住,你老公是爱你的。这一点从你们结婚那天我就看出来了。"我低下头:"我知道。""那就够了,其他的慢慢来。"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帮你查收养记录,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别吓到他。"我点点头。她走了,我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周景明,我嫁了的人。他爱我吗?爱。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他牵我手的温度,他给我煲汤时的样子,那些都是真的。但如果他是我哥——那些也是真的吗?
第五章
那天晚上我鼓起勇气跟周景明说了:"景明,我想见见你的养父母。"他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为什么?""就是想多了解你一点,我们结婚了,我想知道你的过去。"他放下刀转过身看着我:"我养父母没什么特别的,普通人家,养父以前是工人,养母是家庭主妇。""他们还在吗?""在,住在郊区。""能带我去看看吗?"他沉默了一会儿:"念安,你今天有点奇怪。"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哪里奇怪了?""你这两天总是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走神,看电视的时候发呆。昨天晚上你半夜起来在客厅坐了很久。""……可能是有点感冒。""你确定?"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心、有困惑,还有一种很深的温柔。"我没事,就是想你了。""我们不是天天在一起吗?""天天在一起也想。"他走过来,用沾着水珠的手摸了摸我的脸:"傻子。"他转身继续切菜:"好,周末带你去见他们。"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后背,那块胎记。我闭上眼。周末我就能见到他的养父母了,也许能从他们那里找到一些线索。也许什么也找不到,也许我只是在自寻烦恼。但我必须去,因为那块胎记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不拔出来我一辈子都睡不着觉。
周末到了。周景明开车带我去郊区,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他养父母住在四楼,楼道里很暗,灯是声控的。周景明喊了一声"来了",灯亮了。"妈!爸!我回来了!"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这就是念安吧?快进来快进来!"她拉着我进门,屋里很干净但旧,沙发套是碎花的,茶几上铺着玻璃板,下面压着一些老照片。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上面绣着"家和万事兴"。"叔叔好。"我冲坐在沙发上的老人打招呼。他点点头没站起来,腿脚不太方便拄着拐杖。"好,好。"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念安,坐,吃点水果。"养母端来一盘苹果,削好了皮的。我接过苹果道了谢。"小周跟我说了你要来,我高兴啊,他终于有人照顾了。"养母坐在我对面笑得眼角堆满了皱纹。"妈,您别这么说,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你能什么?你连袜子都不会洗,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衣服都是别人帮着洗的。"福利院。我竖起了耳朵。"妈,您跟念安说说我小时候的事吧。"周景明坐在旁边笑着说。"说什么?说你小时候多调皮?""说正经的。"养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景明:"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十二岁进的福利院,来的时候瘦得跟猴似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一句话不说。问他叫什么,他说不知道。问他家在哪,他说不记得。""不记得?"我追问。"嗯,他说他不记得了。福利院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周景明,后来我们收养他的时候就沿用了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提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养母摇了摇头:"提过一次,他说他好像有个妹妹,但说不清叫什么也说不清长什么样。后来再问他他就什么都不说了。"我手里的苹果掉在了盘子里。妹妹。他说他有个妹妹。我低下头咬住嘴唇。"怎么了?"周景明看着我。"没……没什么,苹果有点酸。"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手在抖,水洒出来一点滴在裤子上。"你今天真的怪怪的。"周景明皱了皱眉。"可能是有点感冒。"养母赶紧说:"那得吃药,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她站起来去厨房了。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说他有个妹妹。他记得。他没有忘记。那块胎记,那个酒窝,那个轮廓。还有——妹妹。我抬起头看着周景明的侧脸,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骨高,鼻梁挺,左脸的酒窝陷进去很深。十五岁的少年,二十八岁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我不知道。但我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
第六章
从养父母家回来,我整夜没睡。他说他有个妹妹。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翻来又翻,像一块石头在水里打转,怎么都沉不下去。我翻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那张全家福,我、爸妈、哥哥,十五岁的念辰哥站在我旁边,嘴角带着笑,左脸的酒窝陷得很深。我把照片放大,看他的耳朵,他的耳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哥的左耳垂上有一道疤。是他七岁那年跟邻居小孩打架,被对方的指甲划的,当时流了很多血,我妈吓坏了带他去缝了两针。我从来没注意过周景明的耳朵。我侧过头看着躺在旁边的周景明,他睡着了,呼吸均匀。我小心翼翼地掀开他的头发,看他的左耳。耳垂上什么都没有,光滑的,没有疤。我的心沉了下去。不是他。不是。我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涌上来。不是他,我的哥哥还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也许活着,也许——我不敢想。我放下他的头发躺回去闭上眼。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我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三个字,像念咒语一样。但第二天早上,周景明洗脸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左耳。他低着头,水从头顶冲下来,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他的左耳完全露出来了。我看到了,耳垂上有一道很浅的痕迹,不是疤,是痕迹,很浅很淡,像一道白色的线藏在皮肤的纹理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的手开始发抖。"念安?你站在这儿干嘛?"他关掉水龙头转过头看我,水珠从他脸上滑下来滴在洗手台上。"你耳朵上——"我指着他的左耳。"什么?""有一道痕。"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哦,这个啊,从小就有,养母说可能是胎记。"胎记。又是一个胎记。我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了?你脸色好差。""没……没事,可能没睡好。"我转身走了。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但那道痕——我冲进卧室翻出那张全家福用放大镜看我哥的左耳,耳垂上那道疤两针缝合的痕迹清清楚楚。我放下照片瘫坐在地上。两针缝合的疤十八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会变浅,会变淡,会变成一道白色的痕迹藏在皮肤的纹理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七章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做DNA鉴定。不是偷偷做,是告诉他。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说,这件事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我心里,我会一天天地猜一天天地疑一天天地看着他的脸发呆,我们的婚姻会变成一场漫长的审讯,我不想那样。我爱他,不管他是不是我哥我都爱他。但如果他是——我不敢往下想。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在播,声音开得很小。"景明。"我叫了他一声。"嗯?""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他转过头看我:"你说。"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哥哥,我失散了十八年的哥哥,他左肩胛骨下面有一块胎记,跟你的一模一样。"周景明愣住了:"什么?""他左脸也有酒窝,跟你一样的位置。他左耳垂上有一道疤,你耳垂上有一道痕。他比我大五岁。你——" "念安。"他打断我。"你听我说完。""你是在怀疑我是你哥?"他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变了,那种温柔的宠溺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然后是困惑,然后是受伤。"不是怀疑,是确认。""确认什么?""确认你是不是。"他沉默了很久:"所以你这两天查我,查我的养父母,查我的过去,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不是,一开始是,但后来——""后来什么?""后来我发现我停不下来了,我必须知道。"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周景明。"我叫他的名字,不是景明,是周景明。他没回头。"如果你是我哥——"我的声音在抖,"那我们——""我们什么?""我们结婚了。"他猛地转过身来:"你觉得我是你哥?""我不知道!""那你为什么嫁给我?""因为我不知道!"我们站在客厅里隔着三米的距离互相看着。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受伤,还有一种很深的悲哀。"念安。"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了。"嗯?""如果我真的是你哥,你觉得我会不知道吗?"我愣住了:"你什么意思?""我十二岁进福利院,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我记得一件事——"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记得我有个妹妹,叫念安。"我的腿软了。"你说什么?""我说,我记得我妹妹叫念安。我记得我牵着她的手走路,我记得她喜欢吃糖人,我记得——"他的声音哽住了:"我记得她十岁那年,我带她去集市,我让她在原地等,我回去拿东西,但我回来的时候她不见了。"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你说什么?""我说我回来了,我回去拿东西回来找她,但她不见了,我到处找她,我喊她的名字,但人太多了我找不到她。"他蹲下来看着我,眼泪从他脸上滑下来:"念安,我找了你十八年。"我瘫坐在地上。他伸出手抱住我。"哥——""嗯。""念辰哥——""嗯。""真的是你?""真的是我。"我抱着他哭得喘不上气。十八年,五千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我找了他十八年,他找了我十八年,我们找了彼此十八年。然后我们结婚了。
第八章
我花了三天才从那个震惊中缓过来。周景明——不,林念辰——坐在床边看着我。"你早就知道了?"我问。"不知道,"他说,"直到你说那块胎记。""然后呢?""然后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事情,像洪水一样涌回来。""你为什么不早说?""因为我不敢信,我怕我认错了,我怕你不是我妹妹,我怕我——"他没说下去。"你怕什么?""怕你嫌弃我。""嫌弃你什么?""嫌弃我用了别人的身份,嫌弃我骗了你。""你没有骗我。""我用了假名字,我跟你结婚了,法律上——""法律上我们不是兄妹,你是周景明我是林念安,我们没有血缘关系。""那我们的婚姻——""无效。"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像一把刀割在两个人身上。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我伸手抱住他:"哥。""嗯。""我们不是结婚了,我们是没有结婚。""我知道。""但我们还在一起。""在一起?""嗯,不是夫妻,是兄妹。"他抱紧了我:"念安。""嗯。""对不起。""别说对不起,你什么都没做错。""我应该早一点找到你。""你找到了。""但用这种方式——""方式不重要,结果重要。"他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念安,你恨我吗?""恨你什么?""恨我占有了你。"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你傻不傻?""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做。""什么意思?""新婚之夜你喝了酒,你睡着了,你打呼噜,你翻身压到了我的头发,你——"他脸红了:"真的?""真的。"他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叹了一口气:"那也改变不了事实。""什么事实?""我们是兄妹。""嗯。""我不能再——""不能再什么?"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哪样?""像夫妻那样。"我低下头:"我知道。"我们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车来车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哥。""嗯。""我们该怎么办?"他想了很久:"先离婚。""然后呢?""然后做回兄妹。""做回兄妹。""嗯。"我点点头:"好。"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念安。""嗯。""对不起。""又说对不起。""对不起。""……傻子。"
第九章
离婚这件事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瞒着,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跟周景明——跟念辰哥——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问:"想好了?""想好了。""才结婚几天?""嗯。"她叹了口气在表格上盖了章。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刺眼。"接下来呢?"我问。"先去见爸妈。""哪个爸妈?""咱爸妈。"我愣了一下:"爸还在老家,妈在另一个城市。""先见谁?"他想了想:"先见妈。"我们买了两张去我妈那个城市的火车票,四个小时的车程。车上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哥。""嗯。""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他看着窗外,铁轨在脚下咣当咣当,像时间的声音。"失踪之后,我被一个人带走了,不是拐卖,是一个远房亲戚,我爸那边的一个表哥。他当时在城里打工,回老家探亲,看到我被丢在路边就把我带走了。""为什么不带我?""因为他说只能带一个,带两个太显眼了。""然后呢?""他把我带到了城里,改了我的名字,让我叫他舅舅。我十二岁那年他出了事,赌博欠了钱跑了,我就进了福利院。""你为什么不回家?""我不知道家在哪了,他没告诉过我,我问他他就打我。"我握紧了拳头。"后来呢?""后来我长大了,上了技校,学了建筑设计,然后工作,遇到了你。"他转过头看我:"遇到你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觉得你很眼熟,你的笑,你的声音,你吃东西的样子,我觉得我见过你,但我不知道在哪里见过。""什么时候确定的?""你说那块胎记的时候。""然后呢?""然后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事情,像被封住的门突然打开了。"他低下头:"我恨我自己。""恨什么?""恨我认出了你却没有立刻告诉你,恨我——" "恨你什么?""恨我爱上了你。"我的心跳停了一拍。"哥——""不是那种爱,"他打断我,"是我以为的爱,我以为我对你的感觉是男人对女人的爱,但我现在知道了,那不是,那是我对你的依赖,是我找了你十八年终于找到了不想再失去。"我低下头:"我知道。""念安。""嗯。""我们以后——""做回兄妹。""做回兄妹。"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哥。""嗯。""欢迎回家。"他的眼泪掉在了我们交握的手上,一滴两滴三滴,像十八年的雨终于落下来了。
第十章
我妈看到念辰哥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念辰?""妈。"她扑过来抱住他,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孩子。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泪糊了一脸。我妈摸着他的脸,摸着他的头发,摸着他的手,像在确认这是真的。"你长大了。""嗯。""你长高了。""嗯。""你瘦了。""没有,我胖了。""你骗人,你还是那么瘦。"她摸到了他的后背,隔着衣服摸到了那块胎记。"这块还在?""在。""在就好,在就好。"她转过头看我:"念安。""妈。""你们——""我们离婚了。"她愣了一下:"为什么?""因为他是念辰哥。"她沉默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抱住我:"傻孩子。""嗯。""你们没有血缘关系。""有。""法律上没有。""但心里有。"她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你爱他吗?""爱。""哪种爱?"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妹妹对哥哥的爱还是——""还是什么?""还是别的。"她叹了口气:"念安,你听妈说。爱就是爱,不管是什么爱,只要你觉得对就对了。""但——""没有但是,你们不是亲生的,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们可以——""妈!"她愣住了:"我们做不到。""为什么?""因为我们是兄妹。""你们不是——""在我们心里是。"她看着我,眼神很沉:"念安,你跟你哥都吃了太多的苦,你们找到了彼此这是好事,至于以后怎么相处你们自己决定。"她转过头看着念辰哥:"念辰。""妈。""你回来就好。""嗯。""这个家还是你的家。""谢谢妈。""谢什么,你是我的儿子。"她又哭了,这次是高兴的哭。
第十一章
在我妈家住了三天。头两天我妈变着花样做饭,顿顿都是硬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山药炖鸡汤,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念辰哥吃得很多,一碗接一碗地添饭,我妈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妈你做的红烧肉还是以前那个味儿,我妈听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说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天天给你做。
第三天上午,我妈把念辰哥叫进了里屋,关上了门。我在外面收拾碗筷,隔着一道门板,能听到里面压低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我妈在哭,念辰哥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哄她。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门开了,念辰哥走出来,眼睛有点肿。我妈跟在后面,眼睛也肿了,但脸上带着笑,说你们坐了一晚上火车,今天再坐回去太累了,多住一天吧,明天我让你们爸来。
爸。
她提到爸的时候,念辰哥愣了一下。
"他来?"念辰哥问。
"嗯,我给他打电话了。他说来。"
我妈说完这句话,转身去厨房洗菜了,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知道她在哭,但她不想让我们看到。
我走到念辰哥旁边,小声问:"你准备好了吗?"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爸。十八年了,我妈和他离婚之后,我和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去,他都不怎么说话,就坐在沙发上抽烟,问我工作怎么样,问我妈身体好不好,然后就没了。我哥失踪这件事,他从来不提,但我知道他比谁都痛。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不吃饭,最后是被邻居砸开门抬出来的——这件事我妈跟我讲过一次,讲完就再也没提过。
现在他要来见念辰哥。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
下午的时候,我爸到了。
他比三年前我见他的时候又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斤苹果。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念辰哥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爸。"他说。
我爸的嘴唇抖了一下,伸手摸他的脸。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关节肿大,指甲缝里还有泥——他下午应该还在地里干活。手碰到念辰哥的脸时,抖得厉害。
"回来了。"我爸说。
就三个字。
"嗯,回来了。"
我爸点点头,进了屋。他没哭,至少没在我们面前哭。他坐在沙发上,我妈给他倒了杯热茶,他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
那天晚上,我爸和念辰哥在阳台上聊到半夜。我隔着玻璃窗看他们,两个人的背影,一个佝偻着,一个挺直着,中间隔了十八年的光阴。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能看到我爸的手在抖,念辰哥的手放在他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后来我妈告诉我,我爸那天晚上哭了。在阳台上,抱着念辰哥,哭得像个孩子。他这辈子没在人前掉过几滴眼泪,连我哥失踪的时候他都没在我面前哭过。但那天晚上他哭了,哭得很大声,像要把这十八年的委屈和思念全倒出来。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在厨房里切萝卜,刀落得很慢,一下一下,很稳。她的眼泪掉在砧板上,和萝卜片混在一起。
"你爸这些年不容易。"她说,"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年你哥生日那天,他都会去镇上的集市走一圈。他说你哥是在集市上丢的,他要去那里等他。等了十八年,每年都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咬住嘴唇。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说。
"他跟谁都不说。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哥失踪之后,他有一整年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不是冷战,是真的不说话。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一个抬头看天花板,一个低头看碗,谁都不吭声。我以为他疯了,后来才知道,他不是疯了,是碎了。人碎了,就说不出话了。"
我妈放下刀,擦了擦手。
"现在好了。你们都回来了。"
她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眼角全是皱纹。那个笑很淡,但很真。
第十二章
从老家回来之后,我和念辰哥一起搬进了一套两居室。不是我原来的婚房——那套房子我退了租,把东西全搬了出来。新房子在城东,离我妈家不远,离我上班的地方也近。念辰哥的公司在城西,他每天要穿过大半个城市去上班,但他没抱怨过一句。
房子不大,六十平米,两室一厅。我住主卧,他住次卧。客厅很小,放了一套布艺沙发和一台电视,阳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很普通的一个家,和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一样。
但对我来说,这是十八年来我第一次和哥哥住在一起。
第一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念辰哥在厨房帮忙,他洗菜我炒菜,配合得居然很默契。饭桌上他吃了两碗饭,放下筷子的时候摸了摸肚子,说好久没吃过这么舒服的饭了。
"你以前自己住的时候都吃什么?"我问。
"外卖。泡面。楼下快餐店。"
"难怪你瘦。"
"我不瘦。"
"你就是瘦。你后背那块胎记,以前比现在大一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小时候你光膀子写作业,我拿笔戳你后背,每次戳到那块胎记你就躲。"
"你那时候烦死了。"
"谁让你是我哥。"
他看着我,眼神很软。
"念安。"
"嗯?"
"谢谢你。"
"又来了。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回家了。"
我的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舞台上又唱又跳,吵吵嚷嚷的。我们谁都没认真看,就那么坐着,各怀各的心事。
"哥。"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工作。生活。你总不能一直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把名字改回来。"
我转过头看他。
"改回林念辰。"
"可以吗?"
"不知道。苏媛说可以试试,要走一些程序。但收养关系还在,可能有点麻烦。"
"那就不改姓了?"
"先改名字。姓的事以后再说。"
"好。"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我想去找找那个表哥。"
"哪个表哥?"
"就是把我带走的那个。我爸那边的表哥,叫林大富。"
我想起来了。养父母家那天,他跟我讲过。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不知道。但可以去老家问问。他以前在城里打工,后来赌博欠了钱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但我爸可能知道一些线索。"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又不会吃了我。"
他笑了笑,但那个笑有点苦。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个林大富,带走了十五岁的他,改了他的名字,打他,不让他回家。十八年了,他从来没想过要找那个人。但现在他回来了,他想知道真相——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林大富要带走他,为什么不带我,为什么三年不让他回家。
有些事,不问清楚,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什么时候去?"我问。
"下周末吧。周末不加班。"
"我跟你一起去。"
"念安——"
"我说了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什么事呢?"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好。"他说。
第十三章
下周末,我们回了趟老家。
不是我妈那个城市,是我爸住的老家,那个小镇。我十岁之后就没再回去过,算起来十八年了。镇子变化很大,原来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原来的小卖部变成了超市,原来的集市搬到了新修的广场上。但有些东西没变——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就在镇子入口的地方,树干更粗了,树冠更大了,夏天的时候知了还在上面叫。
我站在槐树下,想起十八年前的那个下午。我哥让我在这里等他,他说回去拿东西,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我等了一个小时,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树影拉得老长。我那时候才十岁,不知道害怕,只知道他让我等我就等。后来天快黑了,我开始慌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发现门开着,警车停在门口,红色的灯一闪一闪的。
我站在树下,腿有点软。
念辰哥走到我旁边,伸手扶了我一下。
"没事了。"他说。
"嗯。"
我们去了我爸家。老房子还在,砖瓦结构的平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我爸不在家,邻居说他去地里了。念辰哥留了张纸条,说我们去找人问问林大富的事,晚上回来吃饭。
我们在镇上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林大富这个名字,有些老人还记得。他比我爸小五岁,年轻的时候就不务正业,赌博、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后来去了省城打工,偶尔回一趟老家,每次回来都穿得人模狗样的,但待不了几天就走了。最后一次回来是十八年前,待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走了,之后再没回来过。
"他当时带了个孩子回来。"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眯着眼回忆,"我记得好像是你家那个大娃。"
"您记得他带孩子回来干什么吗?"念辰哥蹲在老大爷面前,声音很轻。
"干什么?好像是走亲戚吧。在你家住了几天,然后带着孩子走了。当时也没觉得奇怪,谁知道后来出事了。"
"他带孩子走的时候,那个孩子愿意吗?"
老大爷想了想:"这个倒没注意。好像挺乖的,没哭没闹的。但那孩子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念辰哥低下头。
"谢谢您,大爷。"
我们离开了。走在镇子的街道上,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烫。念辰哥走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没哭没闹。"念辰哥说。
"嗯。"
"但我记得我哭了。我哭着要回去找你,他不让我回,他说你妹妹在家里等你,你乖乖跟我走,我去给你买糖人。我信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知道他在忍着。
"后来呢?"
"后来他带我上了火车。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城里。我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过几天。过几天变成了过几个月,过几个月变成了过几年。他给我改了名字,让我叫他舅舅。我说我不叫这个名字,他说你叫。我说我要回家,他打我。"
他停下来,站在路边。
"有一次我跑了。从他租的房子里跑出来,在大街上跑了很远。但他追上了我,当街把我拽回去,用皮带抽。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问我是不是他外甥,我说不是。警察问我那你是谁,我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我说我不知道我是谁。因为我真的不知道了。他把我的名字拿走了,把我的家拿走了,把我的妹妹拿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他旁边,眼泪糊了一脸。
"哥——"
"没事。"他抹了一把脸,"都过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后来他赌博欠了钱,跑了。我进了福利院。再后来被收养,改名周景明。再后来遇到了你。"
他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你说巧不巧。"
"巧。"我哭着说。
"别哭了。妆花了。"
"我没化妆。"
"那眼睛肿了。"
"你管我。"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走吧,回去吃饭。爸肯定等急了。"
第十四章
那天晚上,我爸做了一桌子菜。他自己去镇上买的,鱼是活的,鸡是现杀的,还有一盘炒花生米,炸得金黄酥脆。他开了瓶白酒,倒了满满两杯。
"今天高兴。"他说。
他举起杯子,跟念辰哥碰了一下。两只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我爸仰起脖子,一口把酒干了。然后他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念辰哥碗里。
"吃。"
就一个字。
念辰哥夹起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掉进了碗里。
"爸。"他说。
"嗯。"
"对不起。"
我爸的手停了一下。
"你道什么歉?"
"我该早点回来。"
我爸放下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回来就行了。"他说,"人回来就行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没一口干,而是慢慢地抿着,像在品味什么。
"你妈跟我说了你们的事。"他说。
念辰哥愣了一下:"什么事?"
"你们结婚的事。"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低下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嗯。"念辰哥说。
"离了?"
"离了。"
我爸点点头,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你们做得对。"他说。
我抬起头看他。
"你们做得对。"他又说了一遍,"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心里那道坎迈不过去,就过不下去。你们还年轻,路还长,以后会遇到对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和我妈。他们当年也是迈不过那道坎,最后分开了。他不想让我们走他们的老路。
"爸。"我说。
"嗯?"
"我和哥,以后就做兄妹。"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念辰哥一眼。
"好。"他说,"兄妹好。"
他端起酒杯,这次是冲我举的。
"爸对不起你。"他说。
"你没对不起我。"
"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哥,对不起你。我这个当爸的,没用。"
"爸——"
"没事。今天高兴。"他一仰头把酒喝了,"你们回来,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爸喝多了。他趴在桌子上,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听不清。念辰哥把他背进了里屋,放在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我站在门口看着,想起小时候我爸背我哥的样子。那时候我爸还很年轻,背挺得直直的,我哥趴在他背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现在反过来了。我哥背着我爸,我爸趴在他背上,像一座山压在另一座山上。
念辰哥从里屋出来,轻轻关上门。
"他睡了。"他说。
"嗯。"
"你也早点睡吧。"
"好。"
他转身走向次卧。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念安。"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去。"
"傻子。我说了我陪你。"
他笑了笑,推开门进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十八年了。我们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又从两个人变成了零个人,最后又变成了两个人。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终于又站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我想起小时候,我哥背着我走夜路。我趴在他背上,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一样。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都不怕。
现在他回来了。心跳还是那个心跳,咚咚咚的,隔着一扇门,我都能听到。
我回到主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亮很圆。
第十五章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和念辰哥的生活慢慢步入了正轨。他每天去上班,设计图纸、跑工地、跟甲方开会。我每天去公司,开例会、写报告、跟客户扯皮。晚上回来一起吃饭,周末一起逛超市、看电影、去我妈家蹭饭。
平淡,但踏实。
我妈来看过我们几次,每次来都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蔬菜、水果、排骨、鱼,往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她总说你们年轻人不会照顾自己,冰箱里连棵青菜都没有。念辰哥就笑,说妈你别忙了,我们来收拾就行。我妈不听,系上围裙就钻进厨房,一边择菜一边哼小曲儿,心情好得不得了。
有一次她来,坐在沙发上跟我念辰哥聊天,聊着聊着突然说了一句:"你们俩这样挺好的。"
"哪样?"我问。
"就这样。兄妹。干干净净的。"
她看着我们,眼神很温和。
"我跟你爸当年,就是没想明白这件事。明明还爱着,但心里那根刺拔不掉,越拔越疼。最后干脆一剪刀剪断了,谁都疼。"
她叹了口气。
"你们不用剪。你们本来就是一根绳上的。"
念辰哥没说话,低头削苹果。削好了递给我妈,又削了一个递给我。我妈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笑着说甜。
"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我问。
"好着呢。能吃能睡,比你们俩都强。"
"血压呢?"
"正常。上次去查了,医生说控制得不错。"
"那就好。"
"你呢?工作累不累?"
"不累。就是有时候加班晚。"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知道了。"
她又看向念辰哥:"你呢?工作忙不忙?"
"还行。最近接了个新项目,有点忙。"
"别熬夜。你以前在福利院落下的毛病,一熬夜就头疼。"
念辰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妈笑了笑,"你小时候一熬夜就喊头疼,抱着头在床上打滚。我还以为你装的,后来才知道是真的。"
念辰哥低下头,没说话。
我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都过去了。"她说。
"嗯。"
"以后不会再让你头疼了。"
念辰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转过头,假装看窗外,但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鼻子酸酸的。
这就是家。不是房子,不是血缘,不是那张结婚证。是有人记得你小时候一熬夜就头疼,有人给你削苹果,有人在你哭的时候不说话,只是摸摸你的头发。
这就是家。
第十六章
日子一天天过着,转眼到了秋天。
念辰哥的名字改回来了。手续办了两个月,跑了好几趟派出所,苏媛在中间帮了不少忙。新的身份证上,姓名那一栏写的是林念辰。拿到身份证那天,他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感觉怎么样?"我问。
"像穿了一件很久没穿的衣服。"他说,"有点陌生,但穿上之后觉得——对了。"
我笑了。
"对了就好。"
他把手里的身份证小心地放进钱包里,塞进裤子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香。我们小区后面种了一排桂花树,这个季节开得正盛,黄色的、白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香味浓得化不开。
"念安。"他叫了我一声。
"嗯。"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省城。"
我转过头看他。
"去省城干什么?"
"我想去找找那个人。"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林大富。那个带走了他、改了他名字、打了他、让他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你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但我想去试试。当年他是在省城打工的,后来赌博欠了钱跑了,但总会有痕迹。苏媛说可以帮我查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这次不用了。"
"为什么?"
"我想自己去。"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有些事,我得自己面对。"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秋天的光线里显得轮廓分明,眉骨高高的,鼻梁挺直,左脸的酒窝陷进去——和十八年前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十八年的风霜。
"好。"我说,"你自己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
他笑了:"行。"
"不许不接。"
"不会。"
"找到了也别冲动。"
"我知道。"
他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
"傻丫头。"
他去了省城,待了五天。
第一天他给我打了电话,说到了,住在一家小旅馆里,苏媛帮他查到了林大富的一个旧地址,明天去那边看看。
第二天没打电话。我等到晚上十点,心里开始发毛,给他发微信,没回。我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回。我急了,给他打电话,关机。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他找到林大富了,两个人打起来了;他被人打了;他出车祸了;他——
我不敢想。
凌晨三点,手机响了。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过手机一看,是他的号码。
"哥!"
"嗯。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哑,像熬了很久。
"你怎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担心死了?!"
"手机没电了。对不起。"
"你——你在哪儿?"
"旅馆。我没事,你别担心。"
"你声音怎么了?"
"……没什么。嗓子有点干。"
"你哭了?"
沉默。
"哥,你哭了?"
"没有。"
"你骗人。"
他叹了口气。
"见到了。"他说。
"见到了?"
"嗯。找到了。"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呢?"
"然后——"他的声音抖了一下,"然后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意思?"
"我站在他门口,敲了门。他开的门。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看着我,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林念辰。他不记得我了。"
他的声音终于崩了。
"他不记得我了。我站在他面前,他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我喊他的名字,我说你当年带我走的,你给我改名字,你打我,你不让我回家。他不记得。他说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哥——"
"我恨了他十八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他,我要问他为什么,我要让他道歉,我要让他知道他毁了我的家。但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我突然觉得——不值得。"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不值得。十八年的恨,换他一句不记得。太亏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掉在手背上。
"哥,你回来吧。"
"嗯。明天回来。"
"我去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
电话挂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一直流。
第二天他回来了。我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接他。他背着个双肩包,从出站口走出来,脸色很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跑过去抱住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紧紧地回抱了我。
"回来了。"我说。
"嗯。回来了。"
第十七章
从省城回来之后,念辰哥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是那种哭天抢地的消沉,是一种安静的、往里收的消沉。他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跟我说话,但眼神里少了点什么。像一盏灯,灯还亮着,但光暗了。
我问他省城的事,他只说了一句:"没什么好说的。"
后来是苏媛告诉我的。
苏媛来家里吃饭,吃完饭之后把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他在省城干什么了吗?"
"干什么了?"
"他找到林大富之后,在他家门口站了整整一天。"
"一天?"
"嗯。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他就在楼下站着,看着那扇门。中间吃了个包子,喝了瓶水,没干别的。晚上林大富出来倒垃圾,看到他了,问他你是不是有病。他说不是,我是来找人的。林大富说你找谁,他说我找十八年前的林念辰。林大富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然后就走了。"
"他为什么要站一天?"
"他说他想看看,那个毁了他一生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说林大富住在一个老小区里,房子很小,墙上全是霉斑。他一个人住,没有老婆,没有孩子。邻居说他以前赌博输光了钱,后来中风了,半边身子不灵活。他靠低保过日子,每天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子。"
苏媛看着我,眼神很沉。
"念安,你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比我惨。'"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就这一句话。"苏媛说,"他站了一天,看了那个人一天,最后说了一句'他比我惨'。然后他就走了。"
我靠在厨房的墙上,捂住嘴。
"他回来之后一直这样?"苏媛问。
"嗯。"
"他需要时间。"
"我知道。"
我擦干眼泪,走出厨房。念辰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正在播一条关于城市建设的新闻,他盯着屏幕,但眼神是空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哥。"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红烧肉?"
"好。"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你跟苏媛聊什么呢?"
"没什么。她跟我说她最近谈恋爱了。"
"真的?"
"真的。对方是个警察,她同事介绍的。"
"挺好的。"
"嗯。她说改天带过来让你看看。"
"行。"
他转过头继续看电视。新闻换了一条,在播天气预报。他说了一句:"明天降温。"
"嗯。我把你那件厚外套找出来。"
"好。"
就这些。很平淡的对话,像所有普通兄妹之间的对话一样。但我知道他在努力。他在努力让自己好起来,努力让日子继续,努力不让那十八年的阴影吞掉现在的生活。
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骨高,鼻梁挺,左脸的酒窝陷进去——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我的哥哥回来了。不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了,是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他吃过苦,挨过打,流浪过,绝望过。但他回来了。
这就够了。
第十八章
冬天的时候,我妈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是老毛病——高血压引起的头晕。但她没跟我说,是我爸打电话告诉我的。我爸在电话里说你妈晕倒了,送医院了,你来看看吧。我一听就慌了,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连鞋都穿反了。
念辰哥那天加班,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说妈病了我在医院,他秒回了一个"马上到"。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意识是清醒的。看到我进来,她勉强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你说我怎么来了?你晕倒了!"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躺一会儿就好了。"
"什么叫躺一会儿就好了?爸说你晕倒在地上,头磕到了桌角,都肿了!"
"小伤。"
"小伤也是伤!"
我妈看着我,眼神软了下来。
"念安。"
"嗯。"
"你别急。妈没事。"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很凉,像冬天的树枝。
"你手怎么这么凉?"
"输液输的。"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我转身去接水,回来的时候念辰哥也到了。他穿着工地的反光背心,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直接从工地上跑过来的。他冲进病房,看到我妈躺在床上,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妈。"
"来了。"
"你怎么了?"
"没事。高血压,老毛病了。"
他蹲在床边,握住我妈的手。
"你手凉。"
"输液输的。"
"我去给你买个暖水袋。"
他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妈看着他的背影,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孩子。"她说。
"他急了。"我说,"接到消息就往外跑。"
"我知道。"
我妈看着门口的方向,轻声说:"他跟你爸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
"哪里都一样。急脾气,心软,嘴笨。心里装着人,但说不出口。"
她叹了口气。
"你爸年轻的时候,我生你哥那天,他在产房外面转了三个小时,烟抽了两包。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他当场就哭了。一个大男人,三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
她看着我,笑了笑。
"你哥也是那样。心里装着人,说不出口。"
我低下头,鼻子发酸。
念辰哥买了暖水袋回来,灌了热水,裹上毛巾,放在我妈手边。又去楼下买了粥,一口一口地喂她。我妈喝了两口就不喝了,说没胃口。念辰哥说不行,医生说你要吃东西,不然血压上不来。我妈拗不过他,只好又喝了几口。
"你们俩啊。"她看着我们,眼神很柔。
"我们怎么了?"
"一个比一个倔。"
她闭上眼,嘴角带着笑。
那天晚上我和念辰哥轮流守夜。我值前半夜,他值后半夜。我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半夜醒来的时候,看到念辰哥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还握着我妈的手。他没睡,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我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去躺一会儿。"
"不用。你睡你的。"
"你眼睛都红了。"
"没事。"
我站起来,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哥。"
"嗯。"
"妈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外套里。
"她老了。"他说。
"嗯。"
"比以前老了很多。"
"我们都老了。"
"你没老。"
"我二十八了。"
"你在我眼里还是那个十岁的小丫头。"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病床上的我妈。
"她当年一个人带大我,不容易。"
"嗯。"
"我那时候不懂事,天天惹她生气。她打我,我跑,她追。有一次我跑太远了,她找了我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自己在路边睡着了,她找到我的时候,抱着我哭了半天。"
他的声音很轻。
"我欠她的。"
"你不欠她。你是她儿子。"
"儿子就应该让妈少操心。"
"你现在就在让她少操心。"
他转过头看我,笑了笑。
"傻丫头。"
第十九章
我妈住了五天院,第五天出院。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亮得晃眼。我爸来接她,开着他的三轮车,后面铺了一层棉被。我妈坐在后斗里,我爸开得很慢,像在开一辆坦克。念辰哥骑着电动车跟在后面,我坐在他后面,手搂着他的腰。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把脸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粉味。
"哥。"
"嗯。"
"以后我们每年都回去看妈。"
"好。"
"爸也是。"
"好。"
"过年的时候,我们四个人一起吃顿饭。"
他没说话。
"可以吗?"
"可以。"
他的声音有点抖。
到了我妈家楼下,我爸停了车。念辰哥扶着我妈下来,我拎着东西跟在后面。我妈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窗户。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阳光照在玻璃上,亮晶晶的。
"到家了。"她说。
她笑了。
那天中午,我爸做了饭。四菜一汤,虽然简单,但每道菜都下了功夫。红烧鱼、炒青菜、炖豆腐、拍黄瓜,汤是鸡蛋汤。我妈坐在桌前,看着这桌菜,眼眶又红了。
"你爸做饭水平见长啊。"她笑着说。
"那是。"我爸哼了一声,"我练了十八年。"
十八年。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们四个人围坐在桌前吃饭。我爸和念辰哥喝了两杯白酒,我妈和我喝果汁。饭桌上话不多,但气氛很好。我爸给念辰哥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说这块没刺,多吃点。念辰哥说谢谢爸,然后给我夹了一块。我妈看着我们,笑得很安静。
吃完饭,我爸去洗碗。我妈坐在沙发上,念辰哥给她倒了杯热茶。她捧着茶杯,暖着手。
"念辰。"她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工作。生活。你总不能一直这样。"
"我工作挺好的。公司最近要升一个项目主管,我报了名。"
"好。好好干。"
"嗯。"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你年纪也不小了。"
念辰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该有个家了。"
"我有家啊。"
"我是说——自己的家。"
我坐在旁边,低着头喝果汁。
"妈。"我说。
"嗯?"
"哥的事,让他自己来。"
我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我就是说说。"
"我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念辰哥,眼神很温和。
"妈不催你。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说。但你要记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谢谢妈。"
"谢什么。你是我的儿子。"
念辰哥低下头,眼泪掉在了茶杯里。
第二十章
春天的时候,念辰哥升了项目主管。
公司发了通知,工资涨了三千,还配了一辆公车。他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孩子拿到了奖状。
"请客。"我说。
"请。你想吃什么?"
"火锅。"
"行。"
我们去吃火锅,点了一大桌菜。牛肉卷、羊肉卷、虾滑、毛肚、黄喉、鸭肠,锅底要了鸳鸯的,他吃辣的,我吃清汤的。他涮了一片毛肚,蘸了酱料,塞进嘴里,辣得直吸气,但表情很满足。
"慢点吃。"我说。
"好吃。"
"好吃也不能吃这么快。"
"你管我。"
"我就管你。"
他笑着又涮了一片。
"哥。"
"嗯。"
"你以后打算一直做建筑设计师吗?"
"嗯。我喜欢这个。"
"有没有想过自己开公司?"
"想过。但没那个本事。"
"你有的。你图纸画得好,工地也跑得动,人又靠谱。你开公司,我第一个投资。"
他看着我,挑了挑眉。
"你投资?你有多少钱?"
"我——我工资啊。"
"你工资够干嘛?"
"够——够给你买火锅。"
他笑了。
"傻丫头。"
他夹了一片虾滑放在我的碗里。
"先吃。吃完再说。"
我吃了虾滑,Q弹Q弹的,鲜得不得了。
"哥。"
"嗯。"
"你开心吗?"
他愣了一下。
"开心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现在开心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软。
"嗯。开心了。"
"那就好。"
窗外,春天来了。路边的柳树发了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晃来晃去。阳光很好,照在玻璃窗上,亮晶晶的。
我想起十八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风。我站在歪脖子槐树下,等一个人。他让我等,我就等。等了一个小时,他没回来。
但这次不一样了。他回来了。不是从槐树下走回来的,是从十八年的风霜里走回来的。他的脸上多了皱纹,手上多了茧子,心里多了伤疤。但他回来了。
而且他开心了。
这就够了。
我低下头,吃了一口虾滑。
"哥。"
"嗯?"
"下次带爸一起来吃火锅。"
"好。"
"妈也来。"
"好。"
"我们一家人。"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看了很久。
"嗯。"他说,"我们一家人。"
第二十一章
升了项目主管之后,念辰哥忙得脚不沾地。以前他只管画图跑工地,现在还要管人、管进度、管预算,每天早出晚归的,有时候半夜还在回工作消息。我让他别太拼,他说没事,趁年轻多干点。我说你都三十三了还年轻呢?他笑着说三十三怎么了,三十三正当年。
他确实变了。从省城回来之后,他消沉了一阵子,但慢慢地,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又缓过来了。不是那种一下子就好的,是一点一点的,今天比昨天好一点,明天比今天好一点。他开始跑步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绕着小区跑三公里。开始学做饭了,周末的时候在厨房鼓捣半天,做出来的菜居然有模有样的。开始看书了,床头堆了一摞建筑类的专业书,还有几本小说。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路过他房间门口,看到门缝底下透着光。我轻轻敲了一下门,里面没动静。我推开门,看到他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摊着一本书,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书是翻开的,页面上用铅笔画了很多线。我走过去,把书合上,看到封面——《追风筝的人》。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都睁不开。
"哥,回床上睡。"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床边,倒下去就睡着了。
我帮他关了台灯,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我突然觉得很安心。他在看书,他在跑步,他在学做饭。他在好好地活着。这就够了。
第二十二章
五月的时候,我妈又住院了。
这次比上次严重。血压突然飙到180,头晕得下不了床,还吐了两次。我爸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说你妈不行了你快来。我吓得魂都飞了,一边打120一边给念辰哥打电话。他正在工地上,接到电话二话没说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我妈被推进了急诊。医生说是高血压引发的轻微脑梗,需要住院观察。我一听"脑梗"两个字,腿都软了。念辰哥扶住我,说别慌,轻微的不严重,医生说控制住了就没事。
但我看到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我妈在急诊室里待了四个小时。我和念辰哥坐在外面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偶尔响一下。墙上挂着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每一格都像踩在心上。
"哥。"我小声叫他。
"嗯。"
"妈会没事的吧?"
"会没事的。"
"你确定?"
"确定。"
他的声音很稳,但我知道他在害怕。他的手紧紧攥着,指关节都发白了。
凌晨两点,医生出来了。说情况稳定了,可以转到普通病房。我和念辰哥同时站起来,我差点把椅子绊倒。
"谢谢医生。谢谢。"
医生摆摆手,说你们别太紧张,病人需要静养,这几天别让她激动。
我妈转到普通病房之后,我和念辰哥轮流守着。这次我爸也在,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握着我妈的手,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我妈醒过来看到他,眼睛红了,说你怎么来了。我爸说我不来谁来。我妈说你回去吧,你腿不好。我爸说我的腿比你的命硬。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突然觉得——他们其实还爱着对方。
十八年的离婚,十八年的分离,十八年的各自生活。但有些东西是拆不散的。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你以为扯断了,其实根还连着。
我转过头看念辰哥。他站在我旁边,眼睛红红的,看着病床上的我妈。
"哥。"
"嗯。"
"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爸和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看到了。"
"他们其实还——"
"我知道。"
他低下头。
"我小时候,他们不吵架的时候,很好。我爸会给我妈梳头,我妈会给我爸擦汗。他们坐在院子里,一个择菜一个修鞋,不说话,但很安静。后来我丢了,一切都变了。他们不是不爱了,是不会爱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现在好了。"他说。
"嗯。"
"现在好了。"
第二十三章
我妈这次住了十天的院。十天里,我和念辰哥、我爸三个人轮班守着。我爸值白天,我和念辰哥值晚上。我爸每天天不亮就来了,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熬好的粥。我妈喝了一口就说太淡了,我爸说医生说你不能吃咸的。我妈说那加点糖,我爸说你血糖也高不能加糖。我妈瞪他,他假装没看见,低头削苹果。
念辰哥每天下班之后直接来医院,换上我给他带的干净衣服,坐在床边陪我妈说话。他话不多,但每次来都会带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束花,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一本书。有一次他带了一个收音机,说妈你无聊了可以听广播。我妈说你当我是老太太呢。他说你就是老太太。我妈笑着打了他一下。
我负责跑腿。买饭、买水、交费、拿药。医院的走廊很长,我每天来来回回地走,鞋底都磨薄了。但我不觉得累。因为我妈在好起来。她的血压降下来了,头不晕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第十天出院的时候,她自己走出了医院大门,虽然走得慢,但脚步是稳的。
我爸开着三轮车来接她。她坐上去,我爸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说风大别着凉。她没说话,伸手帮他理了一下衣领。
我站在旁边看着,鼻子发酸。
"哥。"我小声说。
"嗯。"
"我们以后每年过年,四个人一起吃顿饭吧。"
他想了一下。
"好。"
"真的?"
"真的。"
他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以前觉得不可能的事,现在觉得也没那么难。"
第二十四章
六月的时候,苏媛结婚了。
她请了我当伴娘。婚礼在一个酒店里办的,场面不大,但很温馨。新郎是那个警察,姓赵,长得高高壮壮的,笑起来有点憨。苏媛穿着白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我在台下看着,突然想起两年前我结婚的时候。那时候我也穿着白纱,站在台上,旁边是周景明。不,是念辰哥。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我爱他。
现在我知道了。他是我的哥哥。我们之间没有婚姻,但我们有比婚姻更结实的东西。
婚礼结束之后,苏媛换了一身红色的旗袍来找我。她喝了一点酒,脸红扑扑的。
"念安。"她坐在我旁边。
"嗯。"
"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工作顺利,我哥也升职了。"
"那就好。"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呢?"我问。
"我挺好的。老赵人不错,对我好。"
"那就好。"
"念安。"
"嗯?"
"你和你哥——"
"我们挺好的。做兄妹,挺好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
"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我后来想了很久。"她说。
"哪天?"
"就是你在咖啡厅跟我说你怀疑你老公是你哥的那天。"
"嗯。"
"我当时觉得你疯了。但现在我觉得——你做得对。"
"什么意思?"
"你们选择做兄妹,而不是夫妻。这个选择是对的。不是因为法律,是因为你们心里那道坎。迈不过去的坎,就不要硬迈。绕过去,路还长着呢。"
她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敬你。"
"敬什么?"
"敬你找到了你哥。"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是橙色的,甜甜的。
"敬我找到了我哥。"我说。
第二十五章
七月的最后一天,念辰哥带回来一个消息。
"我找到林大富的儿子了。"他说。
我正在洗菜,手停了一下。
"什么?"
"林大富的儿子。他叫林小强,今年三十岁。在省城做快递员。"
"你怎么找到的?"
"苏媛帮我查的。林大富中风之后,是他儿子在照顾他。他儿子去年把他送进了养老院,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
"然后呢?"
"然后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你打了?"
"嗯。我说我是林念辰,他说他知道。他说他爸跟他提过。"
我放下手里的菜,转过身看着他。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爸这些年一直在后悔。"
"后悔?"
"嗯。他说林大富中风之后,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清楚的时候,会念叨一个名字——念辰。他说他欠那个孩子的。但他不知道去哪儿找。"
念辰哥的声音很平。
"他儿子说,林大富床头放着一张照片。是我小时候的照片。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可能是我爸以前寄给他的。照片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但他一直放在枕头底下。"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哥——"
"没事。"他走过来,用袖子擦了擦我的脸,"我不难受了。我只是觉得——"
他停下来,想了想。
"我只是觉得,这十八年,不止我一个人在找。"
他低下头,笑了笑。
"他也在找。用他的方式。"
我抱住他。他的身上有汗味,有阳光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哥。"
"嗯。"
"你原谅他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我放下了。"
他松开我,转身走向阳台。
"放下了就够了。"他说。
窗外,七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热浪。但风是自由的。
第二十六章
八月的时候,我爸也病了。
这次不是什么大病,是膝盖。他年轻的时候干重活,膝盖磨损得厉害,一到阴雨天就疼。这次疼得下不了床,我妈打电话让我和念辰哥回去。
我们回去的时候,我爸躺在床上,膝盖上敷着热毛巾。我妈坐在旁边,一边给他揉腿一边骂他:"让你别去地里你非去,六十多岁的人了还逞什么能?"
我爸不吭声,就那么躺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念辰哥走过去,蹲在床边,看了看他的膝盖。
"肿了。"他说。
"没事。老毛病了。"
"得去医院看看。"
"不去。去了也是开点膏药,花那冤枉钱。"
"爸——"
"不去。"
我妈在旁边说:"去。我陪你去。"
我爸看了她一眼。
"你陪我去?"
"嗯。我陪你去。"
我爸不说话了。
最后还是去了医院。我妈扶着他,念辰哥开车。到了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半月板损伤,需要手术。我爸一听手术就慌了,说我不做了,回家养着就行。我妈说不行,养不好以后更麻烦。我爸说那太贵了,手术费要好几万。我妈说我有钱。我爸说你哪来的钱,你退休金就那么点。我妈说我省下来的。我爸不说话了。
从医院出来,我爸坐在三轮车上,我妈坐在后面。念辰哥骑着电动车跟在旁边。我爸突然说了一句:"你退休金省下来干什么?"
我妈说:"给你攒着。"
"给我攒着干什么?"
"给你做手术。"
"我不需要。"
"你需要。"
我爸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了我妈的手。
我骑在念辰哥后面,看着前面三轮车上的两个背影。一个佝偻着,一个瘦小着。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像两根枯树枝缠在一起,但缠得很紧。
"哥。"我趴在他背上,小声说。
"嗯。"
"他们还能复婚吗?"
他没回答。
但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看他们自己。"
"你希望他们复婚吗?"
他想了想。
"希望。"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妈笑得多。"
我的鼻子一酸。
"那你呢?"我问。
"我什么?"
"你希望自己有个什么样的家?"
他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的家就挺好的。"他说。
"我是说——你自己的家。"
"我现在的家就是我自己的家。"
他骑着车,风从耳边吹过。
"有你,有爸,有妈。够了。"
第二十七章
九月,我升职了。
公司调我去做项目经理,工资涨了五千。拿到通知的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商场给每个人都买了礼物。给我妈买了一件羊毛衫,给我爸买了一双软底鞋,给念辰哥买了一个保温杯。
回到家,我把东西摆在沙发上。念辰哥下班回来看到,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升职了。请客。"
"真的?!"
"真的。"
他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我妹妹出息了。"
"那当然。"
"项目经理?"
"项目经理。"
"厉害。"
他松开我,拿起那个保温杯看了看。
"你给我买的?"
"嗯。你天天跑工地,喝水不方便。这个保温效果好,能保热十二个小时。"
他看着杯子,眼神很软。
"谢谢。"
"谢什么。你是我哥。"
他笑了笑,拧开杯盖,倒了一杯水。
"好用。"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一起吃了一顿饭。在我妈家。我爸做了他的拿手菜——红烧肉。我妈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念辰哥在客厅陪我爸聊天,我帮着我妈做饭。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油烟味混着菜香味。我妈系着围裙,在锅里翻炒着什么,背影瘦瘦小小的。
"妈。"我叫她。
"嗯?"
"我升职了。"
"我知道。你哥跟我说了。"
"你开心吗?"
"开心。"
她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女儿出息了。"
"还有哥呢。哥也升职了。"
"嗯。你哥也出息了。"
她关了火,把菜盛出来。
"你们都出息了。"她说。
她的声音有点抖。
"妈?"
"没事。就是觉得——值了。"
她转过身去,假装擦灶台。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抱住她。
"妈。"
"嗯。"
"我们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嗯。"
"你和我爸也是。"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放在了我的背上。
"傻丫头。"她说。
第二十八章
十月的时候,我爸做了手术。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休养三个月就能正常走路。我爸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意识是清醒的。他看到我妈坐在床边,第一句话是:"花了多少钱?"
我妈说:"你别管。"
他说:"我得管。"
我妈说:"我有钱。"
他说:"你的钱留着。"
我妈说:"我的钱就是给你花的。"
他不说话了。
念辰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睛红了。
我站在他旁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有挣开。
那天晚上,我爸睡着了。我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念辰哥和我站在走廊里。
"哥。"
"嗯。"
"爸会好起来的。"
"嗯。"
"妈会照顾他的。"
"嗯。"
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医院的停车场,路灯亮着,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
"念安。"
"嗯。"
"谢谢你。"
"又来了。"
"不是谢你帮我。是谢你——让我有家了。"
我低下头,咬住嘴唇。
"傻子。"我说。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
"走吧。回去吧。"
"嗯。"
我们并肩走在医院的走廊里。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地面被拖得锃亮,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一个宽一点,一个瘦一点。
像十八年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谁都没有走丢。
第二十九章
年底的时候,我爸能下地走路了。
虽然走得慢,一瘸一拐的,但能走了。他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之后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能走了。"他说。
我妈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能走了就好。"她说。
念辰哥在省城那边接了一个新项目,是给一家养老院做改造设计。他说这个项目的意义不一样,他要好好做。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林大富。
"他现在在养老院。"念辰哥说,"我想去看看他。"
"你去吗?"
"嗯。就看看。"
"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他去了。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但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支烟。他平时不抽烟的,但那天晚上他抽了一支。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看到他了?"
"嗯。"
"他怎么样?"
"老了。很老了。坐在轮椅上,说不出话来。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弹了一下烟灰。
"我走的时候,他看着我。眼睛一直跟着我。我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他,他还在看我。"
他沉默了很久。
"我冲他点了点头。"他说。
"然后呢?"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完了。"他说。
"什么完了?"
"十八年的事。完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都完了。"
我点点头。
"都完了。"我说。
第三十章
过年的时候,我们四个人一起吃了一顿饭。
在我家。六十平米的小两居,客厅很小,桌子也小。我们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挤是挤了点,但很暖和。
我爸和我妈坐在对面,念辰哥坐在我旁边。桌上摆着火锅,热气腾腾的。我爸喝了两杯白酒,脸红扑扑的。我妈喝了一杯果汁,说她血压高不能喝酒。
"明年,"我爸说,"明年我膝盖好了,我们去旅游。"
"去哪儿?"我妈问。
"去海边。你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
我妈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年轻的时候说的。你说你想去看海。"
我妈低下头,没说话。
念辰哥在旁边给我夹了一片肉。
"哥。"
"嗯。"
"明年我也想去。"
"去哪儿?"
"海边。"
他笑了。
"好。一起去。"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们。
"好。"他说,"一起去。"
窗外,除夕的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夜空。
我坐在桌子旁边,看着眼前的人。我爸,我妈,我哥。
十八年了。
我们从四个人变成了两个人,又从两个人变成了零个人,最后又变成了四个人。
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
终于又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我想起小时候,我哥背着我走夜路。我趴在他背上,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一样。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都不怕。
现在他回来了。心跳还是那个心跳,咚咚咚的。
而且这一次,天没有塌。
我们都在。
我低下头,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
烫的。但很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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