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明珠,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大概都是两个字:权臣。

他是康熙朝前期最有权势的大臣之一,与索额图长期并峙;后来又因结党、招权纳贿受到郭琇弹劾,最终被罢去大学士。因此在通俗历史叙事里,明珠最常见的形象是一个精明、圆滑、善于经营权力的政治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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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文化,好像那是他儿子纳兰性德的事情。

这种印象其实并不准确。

如果把明珠放回康熙前期八旗贵族和旗人大臣的整体环境里看,会发现他本人已经是一个汉文化修养相当深的满洲政治家。甚至可以说,没有明珠这一代的文化转变,也很难理解为什么下一代会出现纳兰性德这样的人。

当然,这里所谓“汉学”,并不是乾嘉时期“汉学”与“宋学”对立意义上的汉学,而是泛指汉文能力、经史修养、诗文素养以及对儒家政治文化的掌握程度。

一、明珠绝不是一个只会权谋的满洲勋贵

明珠的仕途本身就透露出了很多信息。

他在康熙初年曾任内弘文院学士,后来又担任经筵讲官。所谓经筵讲官,并不只是一个荣誉头衔,它意味着至少在制度上,这个人必须能够进入以儒家经典、经史义理和帝王政治教育为核心的文化空间。

明珠后来又担任大学士,参与《太宗实录》等官书编纂,并深度介入清初典章制度建设。

更直接的证据来自他的墓志铭。

墓志称明珠“博览古籍、晓畅朝典”,又说他对于国家的兵农钱谷、礼乐政刑以及各种制度“洞见本末”。康熙本人赐给他的文字中,也称他熟悉典史、通晓古今。这类评价当然带有墓志铭和官方褒辞的性质,不能逐字当成客观鉴定,但至少说明:在同时代人的印象中,明珠并不是一个文化程度普通的武勋贵族,而是一个熟悉经史典章的满洲大臣。

这其实很重要。

清初第一代、第二代满洲大臣的知识结构差异非常大。

像鳌拜这样的开国勋臣,其政治资本主要来自军功、旗内地位和皇帝信任;到了康熙前期,越来越多八旗大臣已经开始接受系统的汉文和儒家政治训练。

明珠属于这个转型过程中相当靠前的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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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定要把康熙前期重要八旗大臣按照汉文化修养粗略分层,我更愿意把明珠、伊桑阿、图海放在最高的一层;勒德洪、阿兰泰等属于很强的文翰型官僚;索额图当然也具备处理汉文政务和典章事务的能力,但现有史料中,他表现出来的文化色彩明显没有明珠那么浓。

这并不是说明珠一定比索额图“聪明”。

政治能力和文化修养是两回事。

索额图的长处更多体现在外交、军政、宫廷政治和重大事务决断上;明珠则更明显地向传统汉人士大夫型宰辅靠近。

所以,如果只比较“经史和汉文化修养”,明珠很可能是要排在索额图前面的。

二、明珠的厉害之处,不在于会写几首汉诗

判断清初满洲大臣的文化水平,还有一个误区,就是特别容易看他会不会写诗。

其实对明珠这种人来说,诗写得好不好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重要的是,他已经能够进入汉族传统政治文化内部。

什么叫进入内部?

不是背几句唐诗,也不是在宴会上跟着皇帝联句,而是能够理解经史中的政治概念,能够处理礼制、官制、选举制度、法律制度,能够和汉人士大夫使用同一套政治语言讨论国家事务。

从这一点看,明珠已经高度“士大夫化”。

这也是为什么他可以担任弘文院学士、经筵讲官、大学士,并参与大量典章制度事务。

因此,如果拿明珠和陈廷敬、徐乾学这种真正以文章、经史和学术著称的汉族大臣相比,他当然算不上第一流学者;但如果拿他和同时代一般满洲勋贵相比,他的文化程度就相当突出。

准确地说,他不是“学者型汉学家”,而是一个“经史典章修养很深的政治家”。

这个区别很重要。

三、然后才轮到纳兰性德

到了明珠的长子纳兰性德,这个家族的文化转型又向前走了一大步。

明珠是“政治上的士大夫化”,纳兰性德则已经进入了真正的文人世界。

纳兰性德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八旗贵族会填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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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中过进士,长期从徐乾学学习经史,与顾贞观、陈维崧、姜宸英、严绳孙、朱彝尊等汉族名士交往。他不仅写词,也写诗、文章,研究经学,收藏古籍,讨论历史、地理、天文、历算、音乐乃至各种博物知识。

故宫博物院对他的介绍中,除了“尤工词”之外,还特别提到他辑刻《通志堂经解》,并著有《陈氏礼记集说补正》《删补大学集义粹言》等经学著作。

他的《渌水亭杂识》尤其值得注意。

今天很多人读纳兰,只读“人生若只如初见”“当时只道是寻常”,于是很容易把他理解成一个特别会写爱情和哀愁的贵族公子。

其实《渌水亭杂识》里的纳兰完全是另一副面貌。

书中涉及经史、天文、地理、器物、医药、音乐以及西方科技知识。现代研究者因此专门把他放进清初“格物”学风中讨论,认为这部书体现了明清之际士人的知识兴趣由空疏义理向博学、考证和实学转变。

也就是说,纳兰不是单科选手。

他的知识面实际上非常宽。

四、但《通志堂经解》不能全算在纳兰头上

这里必须纠正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

很多介绍纳兰性德的文章会说,他二十多岁就“编纂了”一部一千多卷的《通志堂经解》,仿佛他凭一己之力完成了一个惊人的经学工程。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通志堂经解》的实际编纂过程一直存在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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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时期就已经怀疑,这部书的大量搜集和编辑工作实际上来自徐乾学,纳兰主要承担出资刊刻以及部分编校工作。故宫学者对相关档案的研究也专门讨论过这个问题。

但反过来说,把纳兰说成一个纯粹“挂名”的贵族公子同样过头。

2026年发表的专门研究指出,纳兰在参与《通志堂经解》编校过程中撰写了六十篇序言,涉及经学源流、作者考辨、版本搜集以及经学评论等内容,显示他对经学并非毫无根底。

因此最准确的说法应该是:

《通志堂经解》是一个以徐乾学等汉族学者的学术资源为重要基础、由纳兰性德深度参与并提供出版条件的大型经学工程。

它不能全部算作纳兰个人的学术成果,但也绝不能说和他没关系。

五、真正的问题来了:把纳兰放进汉族士大夫中,他还是佼佼者吗?

答案要分两个层面。

如果比词——

是,而且毫无疑问属于第一流。

这时候根本没有必要加上“满洲”两个字。

评价纳兰词,不能说“在满人里写得不错”,因为他的真正竞争对手从来就是陈维崧、朱彝尊、顾贞观这些汉族大词人。

在整个清初词坛中,纳兰性德都是最核心的人物之一。

从后世接受史来看,他甚至比很多同时代汉族词人的影响更大。四川大学有关纳兰词经典化的研究,也显示其作品在清代以后不断被选录、评论和重新定位,最终进入中国词史的核心序列。

换句话说:

在词这个项目上,纳兰不是“满洲组冠军”。

他参加的是全国赛,而且站在领奖台上。

六、如果比较“综合文化水平”,情况就复杂了

如果所谓文化水平包括经学、史学、诗文、文字学、考据、典章、学术原创性等全部项目,那么说纳兰是整个康熙时代士人中的“最顶尖几个人”,就不准确了。

因为他面对的是什么人?

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这一代大学者尚未完全退出历史舞台;稍后又有朱彝尊、毛奇龄、阎若璩、徐乾学等人。

这些人的学术积累非常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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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炎武几十年治经史、地理、音韵;黄宗羲建立了极其庞大的史学和思想体系;朱彝尊不但诗词一流,在经学、文献学方面同样成果巨大;阎若璩后来更以《尚书古文疏证》成为清代考据学史上的关键人物。

如果把纳兰和这些人比“专业学术”,他当然不能排在最前面。

这并不奇怪。

他去世时才三十岁左右。

一个学者三十岁的时候,往往才刚刚完成知识积累,距离真正形成自己的学术体系还有很长时间。

纳兰没有这个时间。

所以,如果把“清初文化精英”想象成一所大学,纳兰大概是这样:

词学系:全国顶尖。

诗文系:第一流或接近第一流。

经史基础:很强。

博物、鉴赏、文献修养:很强。

专业经学和考据学:水平很高,但还不是顾炎武、朱彝尊、阎若璩那种学术宗师。

这么评价,可能比笼统地说“满洲第一才子”更接近事实。

七、纳兰真正罕见的,是“没有明显短板”

实际上,纳兰最惊人的地方未必是某一项知识已经达到时代第一,而是他的综合素质。

二十多岁中进士;

诗能写;

词达到中国文学史第一流;

经学认真学过;

古籍版本和文献整理也参与过;

历史、地理、天文、历算、音乐、器物都有兴趣;

还懂骑射,又长期担任御前侍卫。

这种知识结构,即使放进汉族士大夫里,也绝对属于文化素质非常出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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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如果问题换成:

“纳兰性德如果不是旗人,而是一个江南士大夫家庭出身的汉人,他还会不会出名?”

答案仍然是:会。

而且大概率仍然会成为清初重要文人。

他的文学地位并不是民族身份带来的“加分”。

恰恰相反,“满洲第一词人”这个称号有时候反而把他缩小了。

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

纳兰性德首先是清初第一流词人,然后他恰好是一名旗人。

八、从明珠到纳兰,才是最值得看的地方

把父子二人放在一起看,其实比单独讨论谁更有才华更有意思。

明珠出生于清朝入关前后成长起来的八旗贵族家庭。

到了他这一代,满洲上层为了治理一个以汉人为主体、具有庞大文官制度和儒家传统的帝国,必须迅速掌握汉文、经史、典章和士大夫政治语言。

于是出现了明珠这种人物:

仍然具有非常明显的旗人政治背景,但在知识结构上已经越来越像传统汉族宰辅。

而到了纳兰性德这一代,变化更加彻底。

他的朋友圈里已经有大量汉族一流文人。

他阅读宋元经学,讨论李煜、苏轼、辛弃疾,研究《礼记》,编校古书,与江南士人唱和。

到了这个阶段,再单纯问他究竟“汉化了多少”,其实已经没有太大意义。

因为至少在文学和学术活动中,他已经直接进入了当时中国士大夫共同的文化世界。

所以,纳兰性德的出现并不是一个偶然的“满洲天才”。

他背后实际上有一个更大的历史过程:

从努尔哈赤、皇太极时代以满文和军事能力为核心的贵族政治,到顺康时期越来越多满洲上层接受汉文、经史和儒家典章教育,再到纳兰这一代直接成为汉文文学和学术共同体的一部分。

明珠和纳兰父子,恰好处在这条变化曲线上两个非常典型的位置。

明珠代表的是:

八旗政治精英的士大夫化。

纳兰代表的则是:

八旗文化精英已经可以直接进入中国传统文人的最高竞争层级。

因此,最后如果一定要给他们各下一句判断:

明珠放在康熙前期满洲大臣中,汉文化修养大致可以进入最前列,与伊桑阿、图海等人处在同一梯队;如果专门比较经史典章修养,他很可能明显高于索额图。

而纳兰性德则更进一步。

如果只论词,他放在汉族士大夫中同样是最顶尖的一批;如果论综合文化修养,也绝对属于清初士人中的佼佼者;只是如果专门比较经学、史学和考据学成就,他还不能与顾炎武、黄宗羲、朱彝尊、阎若璩这些真正建立了庞大学术体系的人并列。

这大概才是纳兰性德真正的位置。

他不是一个“因为是旗人,所以显得特别有文化”的贵族公子。

而是一个即使把出生身份完全拿掉,仍然足以进入清初文化史核心叙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