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长林,今年七十二,退休前在县一中教了三十八年数学。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大钱,除了这套老房子,就是一张八十万的存折。那钱,是我退休后跟老伴儿一块儿省下来的。她叫周素芬,走了三年了。她走以后,我一个人住,儿子赵海峰跟儿媳妇刘倩住在城东新买的房子里,离我这儿隔了半个县城,开车二十分钟。
儿子一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带着儿媳妇,有时候一个人。回来了也待不长,坐半个钟头,问几句“身体咋样”“缺不缺啥”,然后接个电话,说单位有事,就匆匆走了。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习惯了。年纪大了,日子不就这么回事。他们能来看看,我就知足了。
那天是个周六,上午十点多,我正坐在阳台上听收音机,忽然听见楼下有汽车喇叭响。不一会儿,门铃就响了。我过去开门,看见儿子海峰和儿媳妇刘倩站在门口。海峰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刘倩拎着一袋水果。两人脸上都堆着笑,那笑跟平时不一样,特别热络。我赶紧让他们进来,说:“来就来吧,还买什么东西。”刘倩说:“爸,这是我们应该的。您最近身体还好吧?”我说:“好着呢。你们这么早过来,吃了没?”她说:“吃了。您别忙,今天我们来,是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
我一听“商量”两个字,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我让他们坐,自己坐到那张旧藤椅上。海峰咳嗽了一声,看了看刘倩。刘倩推了他一把,说:“你说啊。”海峰挠了挠头,坐直身子,说:“爸,是这样的。我们看中了一套房子,就在城南,学区房,离学校近,以后孩子上学方便。可首付还差不少。我们想跟您借点钱。”我问:“借多少?”他伸出八个手指头,说:“八十万。”
八十万。我手里正好就有八十万。我眯了眯眼,没说话。刘倩赶紧说:“爸,我们不是白要的。以后一定还您。这钱放您这儿也是放着,不如先给我们应应急。将来您老了,我们养您。”海峰跟着点头,说:“对对对,我们养您。这房子买下来,也是为了让您孙子有个好学校上。您当爷爷的,肯定也希望孙子好吧。”
我看着他俩一唱一和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发酸。我老伴儿要是还在,不知道会怎么说。那八十万,是我跟素芬从退休金里一点一点攒的。她走之前,还拉着我的手说:“长林,这钱你留着。谁也别给。就当你自己的命根子。人老了,手里没钱,谁都靠不住。”我当时还笑她,说:“儿子能靠不住吗?”她叹口气,说:“儿子是儿子,可儿子背后还有媳妇呢。你没看海峰这半年,三天两头跟咱提钱的事。我走了以后,你可得把钱看紧了。”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看着海峰和刘倩坐在我面前,一个比一个笑得甜,我忽然就懂了老伴儿的意思。这世上,最经不起试的,就是人心。
我点了点头,说:“行。八十万,我给你们。”海峰跟刘倩对视一眼,眼里全是惊喜。刘倩站起来,说:“爸,您可真是我们的大救星。我们这就回去准备材料,过两天带您去银行办手续。”我说:“急什么。这么大的事,你们总得让我看看房子吧。我也得跟你们去看看那房子长什么样。”海峰说:“对对对,应该看。要不这样,明天我开车来接您,咱一块儿去看看。”我说:“好。”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就走了。送走他们,我关上门,在藤椅上坐了很久。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老戏,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在想,这钱给出去,我后半辈子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然后呢?他们真能像嘴上说的那样“养您”吗?我不敢想。我倒不是在乎这钱,我在乎的是,他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爹看。还是说,我赵长林在他们眼里,就只是个揣着八十万的老头子。
第二天,海峰果然开车来接我。我特意换了件干净衣裳,戴了顶帽子。刘倩坐在副驾驶上,一直在给我介绍那房子的好处。什么双学区,什么南北通透,什么小区绿化好。我“嗯嗯”地应着,眼睛看着车窗外。路上经过人民公园,我看见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心里忽然就想起素芬。她活着的时候,最爱去那儿。要是她还在,也许我就不用这么愁了。
到了售楼处,售楼小姐端茶倒水,殷勤得不得了。海峰和刘倩带着我在样板间里转来转去。我背着手,这儿看看,那儿摸摸,没怎么说话。刘倩在旁边小声跟海峰嘀咕,说:“咱爸是不是不满意?”海峰说:“不会的,他可能不习惯这种环境。”转完出来,售楼小姐问:“叔叔,房子怎么样?看中哪套了?”我笑了笑,说:“房子是好房子。就是太贵了。我们再商量商量。”海峰有点急,说:“爸,别商量了,今天交定金,能优惠两个点。”我摆摆手,说:“不急,明天再说。我今天有点累,想回家了。”
海峰脸色僵了一下,但也没再说什么,开车把我送回了家。到了楼下,我没让他们上来。刘倩把车窗摇下来,喊:“爸,那您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再来看您。”我点头,说:“好。”然后转身上了楼。
第三天,他们又来了。这回海峰还带了一份合同,说要我签字,说是买房借款协议。我接过来看了看,写得挺像那么回事,借款人、金额、用途、还款计划,一条一条的。刘倩在旁边说:“爸,我们想了,您借我们这么多钱,得写清楚。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您是长辈。”我点点头,把合同放在茶几上,说:“这个先放着。我让你们看样东西。”
我起身进了卧室,从床底下的旧木箱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我回到客厅,把红布包放在茶几上,慢慢打开。里面是三本存折,几张已经泛黄的借条,还有一封信。海峰和刘倩都愣住了。海峰拿起一本存折翻了翻,说:“爸,这是啥?”
我说:“这是你娘留给你的。我们老两口这些年攒的钱,不光是那八十万。这三本存折,加起来有三十万。是你娘走之前,专门给你留的。她说,等孙子考上大学,这钱就给他当学费。还有这几张借条,是你舅舅、你姨他们当年从咱家借的钱。你娘心善,全记着呢。这些加起来,也有小二十万。她没让我告诉你,是怕你依赖。她想让你自己先立起来。”
海峰的手抖了一下,把借条翻来覆去地看。刘倩也凑过去,脸上的表情由惊转疑,再由疑转红。她小声问:“那这信呢?”我拆开信,递给她。信是素芬写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晕开了。信上说:“海峰,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性子软,又娶了个能说会道的媳妇。娘怕你耳根子软,把家里的钱都掏空了。娘跟你爹给你留了这些,不是不给你,是怕你拿去乱花。等你们真有难处了,再拿出来。可有一条,你要对你爹好。你爹这辈子,就会教书,不会享福。你别伤他的心。”
刘倩看完信,脸上的笑容没了。她低着头,把信折好,放回红布包里。海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捂着脸,一句话不说。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很。我说:“那八十万,我本来打算给你们的。可你娘的话,我得听。这钱给出去,你们要是不还,我也认了。可我不能糊里糊涂地给。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你们要是真困难,这三本存折和这些借条,加起来也快五十万了。再不够,把老房子卖了。我搬去养老院。可那八十万,不能动。那是我跟你娘这辈子的根。你娘不在了,这钱就是她的魂。”
海峰猛地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他张了张嘴,说:“爸,我……我们不要了。”刘倩也跟着点头,说:“爸,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该开口就要八十万。这钱您留着。房子的事,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我摆摆手,说:“钱是死物,人是活宝。我这一把老骨头,要那么些钱干什么?可你们得明白,我给你们,是我的情分。你们开口要,是你们的本分吗?”海峰低着头,说:“爸,不是。”我说:“知道不是就好。今天这些,你们都拿回去。那八十万的存折,我今天就交给你们。可你们得把合同改好,写清楚,是借。将来,得还。你娘说过,这钱谁也别给。我今天给了,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你们能把你娘的骨气,立起来。”
海峰“扑通”一声跪下了。刘倩也哭了,跟着跪下来。我赶紧去扶,说:“快起来,这是干什么。”海峰抱着我的腿,哭得像个孩子,说:“爸,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娘。”我摸着他的头,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我原本没想把存折给他们。我想着,只要我拿出红布包,他们就会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钱更重。可我看到海峰哭成那样,就心软了。他们还不至于坏到骨头里。只要把道理讲开,也许还能拉回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月亮。素芬的照片就摆在电视柜上,眼睛弯弯的,像在冲我笑。我对着照片说:“素芬啊,我把钱给他们了。你放心,我让他们写了借条。不是我怕他们不还,是得让他们知道,这钱,不是白来的。”月光很亮,照着我的旧藤椅。我慢慢躺下去,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三天后,海峰给我打电话,说他们看中了一套小一点儿的房子,首付四十万,剩下的贷款。那八十万,他们存回了我的户头。海峰说:“爸,我们算了,还是自己供吧。您的钱,您留着。我娘说得对,我得自己立起来。”我拿着电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说:“好。我跟你娘,都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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